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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朱颜辞镜 ...
***
我姓严,单名两个莉字,出生于宝应元年。阿娘同我说,所谓莉者,艸部代表四方,利表示顺利,起名之人希望我无论走到何处,都可以平安顺利。我问阿娘,那我为什么姓严呢?她告诉我,因为给你起名的那个人姓严,因为阿娘爱的那个人姓严。
我疑惑了,因为我从来未曾见过她。
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一个离长安城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处山谷,往来交通不便,似与外界隔绝。但那儿却有我儿时最好的回忆。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一处幽静的院落,苑中栽植着成簇的树和竹,花开满院,芳香四溢。除却几间安睡的宅邸,还有一间很大的书斋,里面置放着浩如烟海的书籍。
与我和阿娘在一起生活的,还有一位叫阿晚的姨娘。
在我的印象里,阿娘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在狭小的书房,在那点燃的青灯下抄写佛经。她的案几处总是摆置着上百卷佛经,房中供奉起菩萨,燃起熏香,她披了衣服坐在那儿,一写便是数个时辰。
可那时的阿娘还那么年轻,我始终未能理解她为何要把日子过的那般清苦。抄写经书的习惯俨然像极了一位修行了大半辈子的道姑。
偶尔闲暇之余,阿娘也会牵起我的手,去那层峦耸翠的山林间漫步,在那夕阳西下的溪水边垂钓,尽情享受着外界的美好和生活的闲适。
她总是说起一些陈年往事。她告诉我,我曾经有个阿姊,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喜欢放风筝,可惜在一次落水后受了风寒,离开了世间。她还给我讲,她的阿爷、我的阿翁如何如何了不起,在那场撼动帝国的叛乱中,怎样勇敢地站出来,用一己之躯,守护长安城的百姓。她也同我说起,为我起名的那个人叫严微,她是一名游走于长安的女侠士,匡扶正义,保护百姓,生于黑暗,却始终心向光明。
幼时的我听来很新鲜,也逐渐记住了她说的很多事。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同我说的多了,我便有些烦躁,偶尔也会打断她,“阿娘,您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也都不认识呀。我想不到和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联系。”
每每这时,她便止住了口中的讲述,严肃道,“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阿娘就是把你们联系起来的人啊。也许阿娘同你说的多了些,可阿娘只是想让你记住他们,不要忘记他们。”
我宽慰她,“阿娘这么记挂他们,我也不会忘了的。”
三岁之时,阿娘就将我引入那间书斋,教我读书、写字、做诗。在那远离俗世的精神世界,我在阿娘的引导下,咿呀地读着《三字经》《诗经》《论语》《中庸》《孟子》,开启了自己的启蒙教育之路。
待到年岁再长些,我入了州学。每每出山求学,负箧曳屣,艰难至极。每遇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便愈加困难,四支都冻僵了。
州学没有课业的时候,我常常流连于长安城。这里的繁华是阿娘居住的那处小山林不可相比的。虽然经历了战乱,但这大唐气象的光景,是一场战争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彼时的学子们,亦积极入仕,希望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为帝国的中兴尽力出力。
我自然也是如此。在读书求学的过程中,我毅然决然地树起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金榜题名,入仕为官,名扬天下。
只有一条科举之路可走。
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为自己铺路,亦没有飞黄腾达的师友引荐,为了考中,我只能拼了命地学。白天研读赋,晚上研读儒家经书,焚膏继晷,夜以继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口舌成疮,手肘成胝,眼神都迷离了,书本上的字句动了起来,虚无缥缈地浮在空中。
不知为何,即使这般拼命,却总是会感觉有种无力的抓不住的落寞。
偶尔回家,读书之事,亦丝毫不会松懈。阿娘的书斋俨然成了我苦学的海洋。她当然察觉到了我的努力和刻苦,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我的抱负。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鼓励我,而是极其委婉地劝我走别的路径。
“阿娘觉得你没有必要非走科举之路不可。通过入幕的方式,也可以为地方幕府效力,同时又锻炼了自己,不好吗?或者去漫游、去优游,结交官员或名流,陶冶情操、扩大名声,不也是一种选择吗?人生是多样的,不应该只把自己局限在一条道路上,不是吗?”她苦口婆心地对我说。
我自认为阿娘是一个聪慧的人、开明的人,可我不知,在此事上,她为何要屡屡阻挠。
我耐心地同她解释,“阿娘,您说的那些都是些旁门左道,入不了正途的。我要参加科举,考进士、中状元,光明正大地步入仕途,这才是我所追求的。人生在世,是可以有多样的选择,但认准一个目标,并为之拼尽全力,我觉得亦不枉此生。”
她支支吾吾道,“你既已决定了,阿娘亦无话可说。只是官场险恶,宦海沉浮,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那其中受伤罢了。阿娘还是那句话,若要想为国出力,并非一条道路可走,你不妨多试试其他路径,明白吗?”
我笑笑,没有回复阿娘。这世间要走的路确实有很多,但我只认准了这一条。
阿娘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忧愁。当时的我并未读懂她的这一份忧伤。
大历十三年,一路过关斩将,我一直参加到了进士科殿试考试。殿试试题是圣人亲赐,“论齐家与治国。”
我洋洋洒洒写了数页,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直谈到家国天下,挥毫泼墨,畅快淋漓。
后来,我被圣人赐予新科状元。
不日后将放榜,我的名字也将在这长安城被人永远铭记。
所有往日的付出都在此刻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无数个日夜的苦熬都变得有了价值和意义。
状元及第,官职会晋升很快,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我开始向往官场上的一骑绝尘和开挂的人生。
同仁士子纷纷前来恭贺,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文人雅士、官员小吏,亦来了好多,阿谀奉承,极尽巴结之能事。
我令人给阿娘传了话去,将登科的消息带给她。
进士科考试在初春二月放榜。在这跃跃欲试的春华中,功成名就的得意也随之翻了数倍。
春日是长安城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春风渐暖,在蓬勃的绿意里,槐树返青,桃花、辛夷次第开放,连空气中的风都是花的香气。我心情畅快至极,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大雁塔下。
从那木制的阶梯上,一层一层地向那高塔走去,像极了我快意的人生。塔中第一层,洞壁两侧留有很多人的名字,他们都是曾经的科考状元。那些新鲜的、模糊的字迹,都随着我的心情飘动起来。我想不日我也会在此留下我的名字,名提雁塔,真乃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等事也。
拾级而上,塔内的佛像、壁画、碑刻全都鲜活起来,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变成了真实而生动的现实。
站在大雁塔的最顶端,极目远眺,远处是连绵的山景,眼底是繁华的长安。我想象着放榜后,状元郎要骑着高头大马,曲江赴宴、雁塔题名,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到那时,我定然要在这春风得意的光景中,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完全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直到,我的一个同门学子登临雁塔,在那最顶端找到我时,对我说出了一番话。
“严......莉莉,”他喘着粗气,“我终于找到你了......有个叫周宣的人,实名检举你,说......说你是叛臣之子,根本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你知不知道你在乱说什么?”我心里的震撼不亚于他的惊讶,同时又绝不相信这所谓的诬告和陷害。
一朝登峰,大概引来了很多人的妒忌和眼红。
“是......是真的。”他继续言道,“我父亲在吏部为官。据他说,吏部已受理了此案,审核完毕后,已......已将你从新科状元中除了名......”
我的脑海中一片眩晕,扶住了塔前的户牖才勉强站立。
“叛臣之子......叛臣之子......”这四字似有千钧之力,将我彻底从那神坛拉了下来。
一朝天堂,一日地狱。其中的落差之大,自不必说。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下的雁塔,又是怀了多么大的不甘和怨念,要找阿娘询问清楚。
一路策马扬鞭,径直向终南山而去。
长安虽已二月,但山谷中却仍旧是一片冬日的光景。落在地上的残雪尚且未消,夜晚却又飞扬起了雪花。
我来找阿娘,欲问清事实。我要亲口听她说我并非叛臣之子,我要为自己正名,我要驳斥了这无端的诽谤,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光荣和荣誉......
一盏青灯,她照旧在她的书房抄着经书。
我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连带进来的还有满身的风雪和冰凉。
她显然很诧异,抬眸轻声询问,“夜里风雪紧,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阿娘,我问你,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我的话语比那身上的风雪还冰冷。
她显然愣神了一下,随即局促地站起身来,那披在身上的衣衫都抖落,“是......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有人诬告我是叛臣之子,阿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没有言语,只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的表现让我知晓了一切。所有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它有理有据,它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无奈又心酸的笑了,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奔涌的眼泪。
她同我讲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却唯独偏偏掩藏了最重要的信息,这足以让我失去一切的信息。
“这么说来,我的确是......叛臣之子,阿娘瞒得我好苦啊。”我一字一句道,眼泪入口,是酸涩的味道。
在青灯烛火中,我看到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攥紧了衣衫,满怀歉意的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对不起。”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可是毫无办法,它就是如泉水般不停地流下,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她。
我继续开口了,是生气的、不甘心的颤抖的声音,“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别人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阿娘还不知道吗?如今,阿娘这无关痛痒的一声道歉,就要抹掉我所有的付出,您觉得公平吗?您的这声对不起,好生廉价,好生轻松啊......”
“我……”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阿娘想说什么?您该不会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都是为了保护我吧?”我发现自己也有很多恶毒的心思,无论她如何为自己辩解,我都可以将她反驳的体无完肤。
她站在我对面,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选择了沉默。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将那案几上抄写佛经的纸都打湿了。
可我照旧不甘心,又同她说了今生最狠的话,“阿娘,你听好了,我恨你!”
“你说……”她的泪眼绝望无助地看向我,却又瞬间涌出泪来,“你恨......恨我?”
“没错,我恨你!我恨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恨你欺我瞒我骗我,我恨你毁了我的梦想,恨你毁了我的人生!”我的声音急急切切,音量不断提高,连同着外面的风声朝她咆哮,“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一刻,我想她定然也痛彻心扉,她在泪眼朦胧中低头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很痛,可我就是要让她痛,她带给我的绝望和无助,我要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我不再同她多说,后退着想要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舍。
她看见我要离开,却慌了神。提起案几上的青灯欲追出来,可是因为着急,那溅出来的灯油洒在了手上,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我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她的书房。
她终究还是提灯追出来了。
我翻身跃上了马,疾驰而去。山谷的雪簌簌而落,我的耳旁是呼呼的风声。即便如此,我还是听见她在身后,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
重新回到长安城时,天已经大亮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心烦意乱,失魂落魄。我选择了堕落的方式,一头扎进了坊间的烟花巷柳之地。
借酒消愁,也许这份迷醉可以让我暂时忘却所有的一切。
一日傍晚,我照旧在丝竹管弦之间欢歌畅饮,早已有了朦胧的醉意。
那日正值放榜,不想这坊间的花满楼却也是众人热烈议论话题的场所。几名胭脂水粉的舞姬在大谈状元郎的车辇经过曲江时,姑娘们如何掷果盈车,表达爱慕之意。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相貌端庄,满腹才学,这日后还不得步步高升啊。”
“是啊,不知今年的状元郎又会被哪家王公贵族的小姐看上,入了高门呢。”
她们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我听来却如此刺耳。
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一切。
我喝醉了,搭上了身边舞姬的肩膀,“你知道吗?我,严小郎,也曾经是被圣人钦点的状元郎,本也该曲江赐宴,雁塔留名,风光八面,得意洋洋......”
“呦,这位小郎君饮醉了,今年的状元郎可是姓裴啊,没听说有位新科状元姓严啊。”
这话刺激了我的神经。我拿起案几上的酒具摔在地上,“滚!都给我滚!”
众人吓得落荒而逃,只认为我是个屡试不中、心中愤懑的疯子。
空荡荡的诺大的舍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案几上,酒杯中的绿蚁酒泛起了沉渣,好似一个个浮起的蚁尸,也像极了我惨淡的人生。
我向后一躺,跌在了冰凉的地面。看着旋转的世界,想象着丢失的一切,不觉又落下泪来。
之前那些极尽巴结之事的人,也都消失殆尽。
长安城的势利,从来都是如此。
次日醒来,已近黄昏日落。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市,长安城照旧繁华,可这份喧嚣和热闹,它已经不属于我。
向晚的风吹来,路过一片园林,竟然有花已在这春日里残败。我慢慢走在弯弯曲曲的小道,细细想着十七年来细碎的往事,仿佛与这些被撇下的残花沟通了命运——我的人生就像它们一般,还未来得及绽放,就永远地凋零了。
我连夜骑马逃离了长安,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
最终到达的地方,是扬州城。
江南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烟柳旖旎,这是充满霸道帝王之气的长安所没有的平缓柔美。烟树迷离,水汽氤氲,月色溶溶,江南的温润让一切慢了下来,我想在这样的世界里忘掉过去,忘掉曾经的所有。
我在一户大户人家讲私学,为他们家的小郎君授课,教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三年来,我努力地不去想起阿娘,努力地恨她怨她,却也常常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在那儿见到她。梦里的她有一双苦楚的眼睛,流着泪同我说“对不起”。
所以那日阿晚姨娘在我讲私学的府邸找到我时,我才大为震撼。我在这儿的住址只告诉了那位走得最近的同门学子,我想阿娘最终寻得我的行踪,定然打探了无数认识我的人,历尽了苦心。
没有任何多余的闲言碎语,阿晚姨娘直接开口,却也被雾气蒙了双眼,“你阿娘已到了弥留之际,她临走之前,最想见的人就是你。不要让她留遗憾,也别让自己后悔,去见见她吧。”
“你说什么?”那一刻我也心痛如绞。我必须得承认,我是恨她怨她,但我并不想失去她。
我选了一匹上等的好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往终南山处。
数日奔波劳顿,再次来到此地,却已是物是人非,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月黑如墨,只有翠绿的竹影在月色下摆动。
我走进她的寝室,径直来到她的床榻处,看到了瘦弱单薄、病入膏肓的阿娘。她静静地躺在床榻处安睡,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面白如纸,好像风一吹,帷幔飘动,就能将她吹散。
一旁案几上的金鸭香炉里,燃着她最常用的熏香,缠绕起丝丝烟气。
“阿娘,”我轻轻地唤了她一声,不想却泪流满面。
她被这声呼唤叫醒,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看到我时,却是完全的不可置信。
她伸出枯瘦的手来,想要拉一拉我,却又局促地收回。
“严莉莉,是你吗?”她的眼泪奔涌而出,流过脸上的细纹,浸湿了身上的衣衫,小心翼翼地出口问我,“你......你可还......恨阿娘?”
我又看见了她一双苦楚的眼睛。我的心有些酸涩,那双泪眼将我此前所有的恨意一点一点地泯散,我的心结也慢慢打开。我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勉强笑了,一只手终于将我的手拉起,却还是道歉,“是阿娘不好,是阿娘对不起你......”
她用尽全力说着话,又引起了一阵咳嗽,于是自顾自地拿手帕捂住了嘴,咳了几声方才平静下来。末了,我看到了那手帕上的几滴鲜血。
我起身要给她倒水,她拉住了我。
“你听阿娘说,”她气息微弱,努力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愿,“阿娘离世后,要与严微合葬。她......她在山麓南侧的那颗桃树下,阿娘也要去那儿,明白吗?”
我不想听她说这些死后之事,我想留在她身边,陪伴她。我不想我们分隔三年,重逢之时,却是永别。
“听明白了吗?”她见我不说话,明显有些着急。
我含着泪点点头。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来。那是一个用菩提根做成的玲珑骰子,也许时间久了,六角处有些磨损,但那里面的红豆却依然鲜艳。
“自从她走后,阿娘就没有再戴过这个了。可我入棺要戴着它,戴着它去见她,”她将那吊坠攥在手里,不再管身边的我,眼泪缓缓地淌,彷佛在同严微说话,“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么多年了,我好想你啊。终于要见面了,你还认识我吗?”
她含泪笑了一番,收敛起了情绪,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只用玉雕刻成的平安锁。
“这是你小的时候,她送给你的。你要平安健康,好好生活。”她抬起无力的手,将那个小物件塞到了我的手中。
那一刻,我感觉阿娘曾经讲述的那些人、那些事,全都鲜活起来,他们通过这个小小的真实的物件,与我紧密相连。
我想起了殿试时的那道试题,“齐家与治国”。家,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它的含义。可这一刻,我隐隐地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阿娘又咳了一阵,好似硬撑着一口气同我说话,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我得趴在她的身边屏气凝神地细细去听。
“严莉莉,得了风寒不会死,伏剑自刎不会死,刀剑刺穿胸膛也不会死,只有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她断断续续的出口,“不要忘记他们,也不要……不要忘了阿娘。”
有温热的泪水落在了我的手背,也勾出了我的眼泪。
我在她耳边,轻轻回复她,“我不会忘记他们,也不会忘记阿娘。”
她满意地笑了笑,唇微微一启,再次开口,已气若游丝,“严莉莉,来世,还要做一家人......阿娘带你认识他们......好不好......”
她的手从我手中慢慢滑落,我想伸手抓住她,可她好像再也没有了力气,低下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阿娘,来世还做一家人......”我放声痛哭,后知后觉地回应她。
我轻轻地为她带上了吊坠。
安葬的地方,有山泉流过,桃花簇簇盛开,风景很是迷人。两只鸟儿缠绵地落在枝头,我骤然间想到了本朝描写明皇和贵妃的一句诗,“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最美的爱情,不过如此。
但愿此刻,她们已在山水的那端,幸福重逢。
整理阿娘的遗物时,我在她的房间堆满的书册卷轴上,发现了一个狭长的金漆小匣。那小匣静静地摆在那儿,像是小心翼翼的保存着什么尘封的秘密。
我小心地打开那按钮,原来里面装着的,是三幅画轴。
我缓缓打开,三幅人物画像便跃然纸上。
一副是一个孩童追着风筝跑的画作,这是阿娘口中常说的我的阿姊。一副是温文尔雅的老者手捧书卷的画作,这是我的阿翁。还有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袭黑衣,衣摆飘动,肆意张扬。这是她爱的那位侠士。
我从来不知,阿娘的画技竟是如此之好。
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未曾提笔作过画。
那三幅画的末尾,盖着阿娘的印章,落着作画的时间:宝应元年春。
我知道,阿娘和她的心,永远地停留在了当年那个落花满天的春日。
长安无情地埋葬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
重新回到扬州时,我的心里异常空虚。我照旧在那户人家的府邸讲课。
清明节。
那日讲学讲到了《战国策·赵策》,当为小郎主讲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一句时,我的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我想,阿娘也是爱我的吧,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秘密,就怕哪一天秘密被戳破会伤害到我。她也多少次暗示我,人生并非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不如多些选择。当我一意孤行之时,她大概也是退了一万步,一心希望那个秘密永远不会被揭露,希望我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十几年来,她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也用瘦弱的身躯将我保护的很好。
可我当时是那般偏执,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张扬着少年的满腔热忱,固执着所谓的高步云衢,哪怕撞了南墙亦不回头,直至最后头破血流,却还要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强加于阿娘身上,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在那些失魂落魄的至暗时刻,阿娘心中的痛,又何曾会比我少?她要承担着和我一样的痛苦,还要忍受着我对她的抱怨和指责,承受着一个人的孤寂和落寞,她心里该是何等的苦悲?对她,我真的很残忍。
直到生命的尽头,她还在与我道歉。可她有什么错呢?她什么错也没有。
我猛然回想起那个雪夜,我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听见她在身后绝望无助地一遍遍喊我名字时,我想,那个时候,若我能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该有多好。
也许会看见一个手提灯烛跌坐雪地的阿娘。
也许会看见一个绝望无助泪流满面的阿娘。
我想要将她扶起,想要替她拭去眼泪,想要同她说一句“没关系”。
只是,那些回不去的过往和弥补不了的遗憾,永远破碎在了我曾经的无知里。岁月流逝,那疯狂滋长的自责和愧疚,填满了我内心每一个寸草不生的罅隙。朝夕变换间,让我终究无处可逃。
此刻,我很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错过的时光回不来,想要道歉的人,已不在。这世间之事,总有太多的不合时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先生,您怎么哭了?”小郎主递上了他的手帕。
“没有,春日风沙大,迷了眼。”我望着挑起来的户牖,轻言道。
可这江南烟柳之地,何处来的风沙?
***
授完了课,我走出府邸门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因这清冷的节日丢魄断魂。
我撑着纸伞,从街边的铺子买了纸钱,虽然阿娘未葬于此,但回到馆舍,也总是得为她烧些纸钱去。
街巷雨雾蒙蒙,有一妇人携带孩童,从我身边经过。小孩拉着她的手轻声问她,“阿娘,为什么清明要烧纸钱啊?”
“因为要纪念我们的亲人啊。”她回复小孩。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每每清明节来临,阿娘总会带着我,去那间供奉灵位的屋舍,为那些逝去的亲人焚香祷告。
每次仪式完毕,她总是蹲下来跟我说,“莉莉先到外面去,等一下阿娘好不好?”
我听话地乖巧走开。
每年每年,我从那间屋舍的门外朝里看去,只看见阿娘倚着那供奉的案几,轻轻地抚过那些竖起的牌位,背着我无助地啜泣流泪。
她啜泣的背影,永远定格在我儿时的脑海里。
我很心疼我的阿娘。
直至生命终结,她还在担心自己遗忘了那些她爱的人,也担心自己被爱的人遗忘。
所以才会一遍遍地告诉我,不要忘记他们,不要忘了她。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她,想到了骨子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对于阿娘,我恨过她,但我心里也深深地爱着她。
长安之于我,不正像阿娘之于我吗?它埋葬了我多少的梦想和期待,却又留给了我多少的挂念和羁绊?我恨过它,但慕然回首却发现,我亦深深爱着它。
远处天光乍破,近处小雨淅沥。水珠从青色的纸伞落下,未曾打湿衣衫,淋了伞下人,但我的双眸却如雨水一般雾气缭绕,模糊了眼前所有的风景。我撑着伞转身向北望去,烟雨朦胧中,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繁华绚烂的大唐帝都。
长安,我想我还是得回去的。那儿纠缠着我的爱恨,那儿有我的阿娘,有那些我未曾谋面的她的至亲和挚爱。
长安,长安。
全文完
(2022.3.28)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出自王国维《蝶恋花》。
参考资料:
1、森林鹿.唐朝穿越指南[M].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08.
2、森林鹿.唐朝定居指南[M].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08.
3、王觉仁.大唐兴亡三百年[M].人民日报出版社.2018.10.
4、《刺客信条:王朝》漫画.2018.
5、董乃斌.李商隐诗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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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朱颜辞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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