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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燕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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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二载,长安。
颇为气派的大户人家宅邸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丝、绸缎系满了大院,热闹非凡。几名仆人站在门口,为过往的行人零散地发着铜钱。
今天是兵部尚书周云沛之子周衡的大喜之日。从一大早,整个周府就洋溢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全府上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亲前的最后准备。
唐人按照旧俗,在黄昏时分迎新妇入门。
太阳西斜、暮色暗淡之际,身着大红喜服的周衡骑上高头大马,带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目的地而去。
红服单衣在长安的秋色里随风摆动,像极了他此刻飘逸欢喜的心情。
他要迎娶的人叫许幼怡,大家闺秀、秀外慧中,父亲许敬尧是礼部郎中,从五品的文官。
虽然与周父的正三品品职相比起来,她的家世稍显低微,但总体来说还算门当户对。
身为今日主角的周衡,对这个即将要过门的媳妇自然甚为满意,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心仪之选。
曾经,某次跟随父亲前去许家谈论杂事时,无意间碰到了正在后院摆弄花草的许幼怡,只一眼,他便完全沉沦。
那个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娶。
经历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步骤后,今日,他终于迎来了自己婚姻中最重要的环节——迎亲。
长安城“居大不易”,京城的房价更是贵的离谱。许敬尧本身俸禄也没有太高,加之又喜欢收藏书法字画,而这显然是一个“烧钱”的爱好。如此,只得把家安在长安城外比较偏远的“郊区”。虽然上下朝不是很方便,但居住的地方有山有水,倒也自得其乐。
从长安城“黄金地段”的周家到这个地方迎亲,也的确有段距离。
可能是求妻心切,周衡感觉也没用多少时辰,他和身后接亲的车辇已然到了许家门外。
做了几首催妆诗后,又经历了一番波折和乱闹,身着青碧色婚服、头戴金银花钗和簪笄的许幼怡,在丫鬟阿晚的搀扶下,从自己的闺阁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以团扇遮面,周衡暂时看不到她的脸,但那团扇后面的美目流盼和娇羞容颜,却完全可以想像出来。
其实,单单是她的袅袅身姿,早已让他心神荡漾、急不可耐。
许幼怡拜别了父亲,周衡扶她坐上了车辇,自己则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手势一起,队伍又开始吹吹打打,一路热热闹闹,朝着周府返回。
***
落日余晖洒在长安郊区的大道上。
夕阳遮住了天边的云,郊区的风刮得有些凛冽,大道两侧的树木在风中呼呼作响。
迎亲的队伍虽然吹打得热闹,但不知为何,周衡却感到了一丝寒意。
许幼怡坐在车辇中,暂时将手中的团扇放在一侧。突然,车子猛然一晃,骤停了下来,她没有坐稳,一个趔趄向前,险些摔倒。
外面的吹打声渐沉,随即完全消失。
她轻轻掀起车辇帷幔,从狭窄的缝隙里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远处,一人、一骑挡住了迎亲队伍的去路。
只见那马上乘者一袭黑衣,黑衣上连带的帽子将她整个遮住。来人脸上也蒙着厚厚的黑色面纱,只留下一双明眸暴露在外,灼灼而肃杀。
腰间金银钿装的唐刀在秋意里格外显眼。
来人叫严微,一名混迹于长安的江湖刺客,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正义复仇。
只见她从腰间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周衡,“今日我只杀你”。
随即她又看向早就被吓乱了的队伍,言语冰冷,“其他人等,抱头蹲下,饶你们性命。”
人群里有人听话地蹲下,有的还在犹犹豫豫,处于半蹲半站之间。
周衡心里一片慌乱,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淡定,“敢问侠士,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在我新婚燕尔之日,行如此之事?”
“无冤无仇?你手上的冤仇还少吗?少废话,拿命来!”严微不再跟他废话,继而刀已出鞘,骑马直冲周衡而来。
马踏之处,扬起一阵烟尘。
队伍里有周家的保镖和家丁,带刀迎亲本就是怕出意外,不想此刻还真派上了用场。他们抽出佩刀,立刻上前,护住主人,同时也递给周衡一把快刀。
堂堂兵部尚书的儿子,武功自然不会太差。而且对方单人单骑,人数上也不占优势,周衡心里稍稍安心了些。
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对方武功极高,被数人挡住了去路,她很快便跃马而下,刀剑在身,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很快就将一群人打倒在地。
周衡朝人群喊一声“废物”,随即策马扬鞭,执起长刀向对方奔袭而来。
一回过后,眼前一道黑影略过,周衡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被人从马上踢倒在地,刀也被打落一旁。
严微执起手中的细刀,直冲倒在地上的周衡而来,欲送他上路。
此刻的许幼怡早已下辇,因心忧周衡,随手捡起一把刀,毫无顾忌地朝他跑去。
唐人尚武,骑马射箭已成基本社交活动。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早已不单单是只被局限在闺房的传统女子了。
父亲许敬尧虽是文士,但也熟读兵法,文武兼备,对许幼怡的培养自然是多点开花,全面发展,习武自然也是其中一项内容。
虽然她功夫低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那般义无反顾地朝前冲去。因为她要守护的那个人,是她一心一意要嫁的夫君。
严微的刀即将刺向周衡的时候,许幼怡用手上的武器将她的刀挑开,自己毅然决然地站在周衡前面。
严微猝不及防,她后退两步,稍稍站立,看向前方。两人四目相对之下,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人面容清秀,眉目如画,用朱笔点画的花钿清新自然,精美的头饰点缀发间,灿若星辰。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美如冠玉,青色的外袍让皮肤显得更加白皙,楚楚动人。
良久,严微缓缓开口,“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简直是笑话,你要杀我丈夫,还要求我让开,是何道理?”许幼怡据理力争。
严微不再跟她理论,轻旋手中的刀,上前便打。许幼怡自然招架不住,毫无还手之力,手中的刀也瞬间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严微说完扬起刀刃,朝她身后的周衡直直地刺了过去。
许幼怡眼疾手快,徒手便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鲜血在残阳下一滴滴地滴落下来,渗入土石的路面。
许幼怡微微转头,对身后的周衡道,“还不快走......”
“休想。”严微说完,握着刀的手很自然地发力,刀刃向前刺了下来,许幼怡用更大的力度,紧紧地握住逼近的刀锋。自然,手上的血也流得更多,沿手掌滑落。
“愣着干嘛,走啊......”许幼怡再次对身后人说。
周衡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向远处跑去。
严微看她握着刀的手在滴血,不忍再动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逃离。
许幼怡用余光看向身后,一直到周衡跑远,才缓缓放下手来。
血还在秋风里滴洒。
飞刀入鞘,严微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精美的药瓶,塞在她没有受伤的手上,然后转身便走。
“站住。”许幼怡在背后开口,继而又走到她面前,“刚刚还是一副要杀人的冷血模样,可转眼就要在这儿上演这温情戏码,佯装成善良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又矛盾吗?”
说完,她将手上的药瓶扔在郊区大道。瓶子破碎,里面的白色药粉散落一地。
严微不再跟她多说什么,朝前走去,上马离开。
“此番,你不该心软的。”她在心里暗想着,既而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再找其他机会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中还隐隐约约地闪过另外一个担忧,她刚刚被刺伤的手,应该无碍吧?
从来,她都不会伤及无辜。或许,是自己的同情心理在担心她。
仅此而已。
***
一切尘埃落定之时,阿晚已经第一时间跑了上来。
“娘子没事吧?”她看到了许幼怡受伤的手,慌忙扯下一块布条,给她缠在手上,暂时止住了流血。
周府下人已经将周衡从大道的树林里迎了出来。
“你没事吧?”周衡温柔地问许幼怡。
她轻轻摇头,“天快暗了,迎亲已经耽误了些时间,我们快回去吧。”
“好”。周衡点点头。
队伍重新上路,经过此番波折,好像吹打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些。
直到来到繁华的长安城中,周衡的心里才稍稍安稳了点。在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有孩童在婚车经过时拥上来围堵道路,迎亲队伍就洒些喜钱,孩子们开心地捡着钱,欢笑声不绝于耳。
一派热闹喜庆、欢乐祥和。
好心情,似乎也没被迎亲过程中突如其来的刺杀干扰太多。
不一会便到了周府。踩着地毯行过了“转毡”之礼,一对新人来到了装扮气派的正堂。
另一边,来到长安城,严微找了一处坊间的隐蔽角落,迅速将黑色衣服脱下藏起来,将细刀暂时寄存在附近的当铺处,只将一把随身携带、不易发现的趁手的小刀藏在腰间,朝周府走去。
周府今日人山人海,她基本没费什么劲,就进入府中。来者是客,这么欢庆的时刻,无论你是来送“祝福”,还是来看“热闹”,亦或是沾“喜气”,一般都不会有人刻意阻拦。
正堂上,新人正在走着婚礼的流程。
严微看向对面正在拜堂成亲的许幼怡,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受伤的手处,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她心里的愧疚似乎减少了一些。
周衡和许幼怡拜了天地,侍女奉上剪刀,他们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线扎起来放入一个锦囊,许幼怡深情地看向他,情真意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周衡热情地回应她,目光如水,温柔坚定。
接下来的流程自然而顺利。
夕阳敛起最后光芒的时候,也到了宵禁的时间。人群已经四下散去,刚刚的热闹早已冷寂了下来。
夜逐渐深沉,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天空。
严微靠近周衡房间侧面的窗户,用手戳开一个小洞,向里面望去。同时,她的手已然摸向了腰间,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小刀。
洞房内,香案上,两支红色火烛的光轻轻摇曳着。周衡和许幼怡在一旁聊着天。
“今天刺杀你的人,是谁啊?她为什么要杀你?”许幼怡问他,她的担心丝毫不减。
“不知道。”周衡摇摇头,“好了,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了,好在最后与你的婚礼一切顺利。”
许幼怡也笑道,“嗯。你今日的催妆诗,做的极好。”
“当然了,情真意切,发自肺腑。”他倒了合卺酒,递给许幼怡一杯,自己也举杯,“今生能娶到你,真是幸运之至。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相敬如宾,此生不渝。”
许幼怡眼里已然闪现了泪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用衣袖遮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衡也端起酒杯饮了下去。酒入喉咙,他感觉身体有些发热,再次看向许幼怡的时候,终于情难自已,热烈地吻了上去。
许幼怡环上了他的腰,柔情地回吻着。
周衡褪去她的青色外衣,起身将她抱起,一直抱到了床榻处,才将她放下。他拉起了帷幔,在夜色中轻声道,“你初经人事,一会可能会不舒服,若是难受了,要告诉我。”
许幼怡脸色泛红,轻轻点头,娇羞又含蓄。
接着就是床榻的微晃和一阵轻吟。
门外的严微显然看傻了眼,里面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转过身来,平息着心中的迷乱,终于还是咬牙收起了刀,“也罢,今天就先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