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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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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因着药效,睡得着实安稳了些。聂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霞云慢悠悠爬上半边天际,马车没再前进。车内很安静,煤油灯的火在玻璃罩里一跃一跃跳着。
聂离看见床头放着干净的衣服,应该是卫珵准备的,她披上,过松的衣在腰身用绳子系紧,又把头发扎起来,开门走出去。
她细细观察,车子分里外间,里间被她占着,外间该是那个假医官落脚的。外间门开着,她翻身下马车,却撕动了背上的伤口,聂离倒吸一口冷气,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
耳边是卫珵低低的笑,如泉水流淌于谷底暗石,聂离有点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还未等她开口,沈绰就大喇喇地跟她搭话,
“小弟,你穿着我们公子的衣裳还挺俊美,就是矮了点。这里就咱们三,车上还有个老车夫,既是公子救了你,往后咱就是自己人了。”
聂离拉了拉嘴角,去拿火盆旁烤好的雉鸡肉,却被卫珵一把拍下手背,眼前一闪而过他的白玉扳指,竟有些眼熟,未等她细看,卫珵就抽回手。
“不知道自己还病着?”卫珵将煲在木炭石块上的锅子递给她,“喝粥吧。”
“谢谢。”聂离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拿起木勺便开始一勺勺的喝。她喝的速度不慢,但很斯文,每一勺都要先在锅沿边撇掉勺底滴下的米糊再喝。
卫珵看着她喝粥的动作,像极了小孩子,眸中沾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的目光明晃晃的,聂离感到有点不自在,刚想抬头,卫珵又抽离了目光,转看向远方。
等她喝完,沈绰已经回车厢内守着了。夜色暗沉,吞噬掉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影。
卫珵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偏头看她,
“你,叫什么?”
“聂离。”
“哪个梨?梨花的梨吗?”
聂离仰头看着星辰稀碎,洒落在夜幕,她的脸模糊在黑暗中,
“不,是离开的离。与我一同的人,总是不会长久。”她的眼神飘忽去了远方,日日糊涂的父王,忠诚却尸骨未寒于大漠的部下,还有大昭王权,真应了这个离字。
她还记得那日,父亲把她叫到寝宫,那时的她,刚过十五生辰。
“阿祺,你哥哥他病重了,御医说撑不过半年。大昭不能无皇子。”
她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她作为昭朝公主,应承担卫国责任。昭王本就身体孱弱,又宠溺妃嫔导致中宫无子,偌大的昭王朝只有一个皇子和她这个便宜公主。聂离感到荒唐之余也知大昭已是夕阳余晖,强弩之末。
“父亲,阿祺今日答应,不是为了我们聂氏,而是大昭百姓。”聂离直身跪在昭王脚下。
女子不可从军,她只有成为太子才可以不让敌国生疑,她本就深居简出,但为掩人耳目,至此以后,昭王以体弱养病的名义,驱散了妃嫔。又过半年,昭王宣布公主病亡,为表哀痛,自此紧闭宫围。
虽然昭王势弱,但在世人眼中,小昭王横空出世,自浠水一战痛击叛军,虽年仅十七,其所率军队一路披靡,势不可挡。
从此之后,只有太子聂离,再没她昭国公主聂祺。
思其往事,聂离心口一绞。聂祺,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从军打仗,一分一秒都攸关性命,她的一切委屈和情绪都在一场场战役中消磨,她学着怎么当好将领,保护好自己的部下,但至始至终都没有人知道,她痛不痛,怨不怨。
是她藏的太好,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子罢。
“想什么呢,没想到你还挺迷信。难道我叫卫珵,我就是白玉化世?”卫珵抬手扣了扣她脑门,然后抱在臂上,神情散漫,仿佛从未有事物入过他的眼。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有人告诉我,既然没什么意思,不如顺势而为,总有办法到达为自己而活的那天。”说完,卫珵起身,聂离抬头望他,他正看着她,少年眼神清澈坚定,似笑非笑,空中草籽清香,弥漫了整个夜空,
“姑娘家家的还真把自己当兵了,我没法说以后的日子都顺你意,但这一路上,有人护你。”
是吗?可是那天她又能否看到?眼角的热被风吹散,她相信总有天这世道不再生灵涂炭,而是海清河晏,无论那天是否还有昭朝,是否还有聂离,她都期待。
“假医官。”
聂离抿着的嘴角松开,少女眸中还留有水汽,双颊红红地瞪了他一眼,跑回车厢。
卫珵觉得好笑,小姑娘心结被他解了还回头骂他一句,什么德行。倘若被她听到,她又定要做出一副古板的样子,强调他只比她大一岁,却叫她小姑娘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