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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赌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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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感后颈处剧烈痛意袭来,出于原身动物本能的反应亮出尖爪朝后抓去,才碰上那人手的柔软触感令元昭急急刹住车。
然还是迟了一步,血珠从划痕中挤出。
她愧疚且后怕地飞快瞥了眼谢遂南的神情。
极好,什么也看不出。
沉默半晌,他又伸出手抚上元昭后颈,不过力道放得轻极了。
她这回没有动作,乖巧地伏在他的膝上。感受着那人的手似是在寻找方才的位置,小心按压着。
轻微的刺痛袭来,她摇摇尾巴,绒毛拂过他的掌心。
谢遂南垂眸,身子半曲,宽大的衣袍恰遮住她的双眼。
他将那处掩盖着的绒毛拨开,底下赫然是凝结了的血块,藏的隐蔽,不仔细查找是发现不了的。
“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怎么会磕到这个地方?”
元昭垂头丧气,痛苦且无语。
是啊,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谢遂南抿着嘴,用那只被划伤的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便起身朝屋内走去。
再出来时,伤口已经做好处理止了血,手上还端着只青瓷白碗,似有些重量。元昭从下面的角度也看不见里面盛着什么。
他拖过把藤椅坐下,将猫抱到怀中,语气平淡:“你的最后一顿。既然抓了人,我就留不得你了。”
这口气仿佛像是在说“你吃了么”一样稀疏平常。
她震惊悚然状,微张着嘴,尾巴垂落,只瞪大瞳孔看着他,一双异眸中写满了痛心疾首。
扔罢扔罢,扔了我便偷偷跟着你。
当是被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逗乐了,谢遂南眉眼中笑意渐起,不再逗弄她,拿起置于地上的碗,捏了小嘬里面乘着的已捣好的草药在她伤口处点了点。
元昭见他拿出一团黏糊糊的绿草时便知这厮在吓唬猫,又懒洋洋地趴下去了。
“这次你抓的是我,伤口算浅,我不与你计较。倘若抓伤了旁人,被虐打药死都是轻的。此事没有第二回,听明白了么?”他原以为此猫有灵性,非凡物。可方才那瞬却见其眼中凶光毕露,一身的邪气似欲冲破桎梏。然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在说留下它。
怕是接了个煞星回家。
过错在她,元昭将脑袋埋在他怀里蹭蹭。
“撒娇也没用,下次……”
“丁煜哥!丁煜哥!阿翁说你捡了只猫回来,我来瞧瞧!”
一扎着抓髻的男童从矮墙后探出头,圆脸红颊,笑着说话时眼睛都眯不见了,活像个福娃娃。
“放着大门不走,你天天爬我家墙作甚?”
谢遂南看见这“小祖宗”三下五除二翻身从墙头跳下简直犯头疾。
秦立是老秦家的独苗,其双亲早些年跑海商给大浪卷走了,撇下家中半百老人与幼子。秦立从小被惯着长大,上房揭瓦,踢天弄井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丁煜这个穷秀才,平常见到他时恨不得钻地打洞遁走。
秦山打趣说是像他小时候,远远望见教书先生便双腿战战。不过秦立年纪未到上乡学的时候,秦山倒也乐得托丁煜照看,作为回礼便时常送些吃食衣料等等。
一回生二回熟,秦立倒没有先前那么怕,在他面前乖得像儿子见爹,唯有这爬墙的怪癖不肯改。
元昭看着这“小猴儿”灵活地朝她蹦跶着走来,隔了两三步远停下,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丁煜哥,我、我能摸摸它么、我会轻点的。”
“这得问它同不同意了,我方才可被挠得不轻。”
谢遂南一手撑膝支着下巴,一手捏了捏她的爪子,不重,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哄小孩儿,小事一桩。
她一跃而下,甩甩身子,活络活络躺懒了的四肢,两耳尖垂下紧贴着圆滚滚的脑袋。
见状那张圆脸激动得涨红,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猫,眼睛一闪一闪,比星子还要亮,村里最标致的公猫想必也是配不上它的。
秦立记着谢遂南的嘱咐,避开伤处,小心翼翼地用钝指甲挠它的头顶。
“阿宁阿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元昭积极配合他逗猫的语气,用鼻尖往他从怀中拿出的油纸嗅了嗅。
这油纸里裹着桂花糕,是县里李记的招牌,秦山难得给他买一回。这小子记着他上赶子认的哥,吃了几块便全带来了,见了阿宁,又将谢遂南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猫吃不得太多甜食,你往常不是宝贝得很么,自己多吃些。”谢遂南倒不稀奇,这孩子虽说皮了些,但胜在心性善,从不做小偷小摸之事。回回找他都布袋满满装着零嘴要分享,不领情便“翻脸”,于是乎谢遂南总是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偷摸着移到他那儿去。
一人一猫很快便风卷残云般将这些解决得一干二净。
元昭也借此在打量观察秦立。面前这孩子面色红润,谁想后来会被尹摧残成那般模样,且今日看来,二者还是旧相识。可惜这只是幻境,并不能真正做些什么来改变现实的状况。念及此,更加坚定了破除幻境的决心。
“你祖婆的身体好些了么?”谢遂南见他来时有些遮遮掩掩,似藏着心事。秦家无风无浪,念叨来念叨去也离不开家长里短,往日秦立在他跟前红过几次眼,后来便渐渐不大说。虽说他人家事不便过问,今日瞧着却又有些不同,思前想后,还是问出了口。
元昭眼神微动,面上不作反应,然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秦立祖婆那时也被丢入山中了。
嘴中桂花糕留下的清香悠甜逐渐散去,一整天都不曾喝水,干巴巴的,以致口中甚至演充斥着不可思议的苦涩。
“应该好点了吧,祖婆早上还同我讲话了呢。”秦立怔怔道,一双眼紧紧锁住地面。阿宁的爪子真白净,同他以前吃过的松糕一样。丁煜哥还是穿着以前的旧衣裳,墨色的衣袍早已褪色成灰扑扑的了。
半大的孩子在此事上竟然异常敏感,他舔舔下唇,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丁煜哥,阿翁让我来拿块木板子。”
谢遂南笑笑,道:“好,你稍等。”
元昭立刻跟上他走进屋中。字早已写好,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并非行楷,而是瘦金。
她不自觉狐疑地多瞟了几眼,那时村口那板子上分明是行楷的样式,莫非他也未完全被这幻境困住?
将东西准备好后他却并不着急出去,只负手立于窗前。隔帘敞着,望过这木窗框,秦立蹲在地上,垂头丧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时不时抬手抹抹眼泪。
元昭紧挨着他,自是听见那声无奈的轻叹。
秦立半点也不像他的阿翁。
夷陵村地处偏远,四周依着山,所分得的田地算不得肥沃。今年江河下游又偏逢旱灾涝灾轮至,多少受了影响,收成勉勉强强。
村中一户户七八口人指着这一亩三分地讨生活,对着毫无劳动能力的老人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刘家老头儿一口气吊了半年,上月驾鹤西去了,就有人说是他的大儿同儿媳将人锁在柴房里活活饿死的。
风气向来如此,一旦人老了,不知要遭受多少不耐。
元昭脑袋紧挨着谢遂南放在书卷上的手,冷冽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安抚似的用指腹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尖,道:“呆着别出去。”
转瞬秦立同无事发生般跳着起身,朝屋内张望,扯着嗓子问东西找到了没有。
谢遂南从案台中抽了本不太厚的书同那块板子一起交予他,又假装未看见他红了一圈的眼眶。
胖小子双手接过,笑嘻嘻地说道明日再来找他们玩儿,还不忘蹦哒到窗口边摸摸元昭。
“书记得多翻看。”
秦立拔腿便跑,嗖的一声消失在墙角。
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谢遂南这才收回目光,回到屋内,开始收拾略显狼藉的案台。
那把玉扇被他解下搁在一边,尾部坠着莲花玄彩穗。扇身通体象牙白,不加点饰。
元昭早觉阵阵困意袭来,多半是秘境的作用加之旧伤未愈,现懈怠下来,思想都僵住一般,倚在桌角处,眼皮掀起又合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摇摇欲坠。
一旁便搁着砚台,研好的墨汁周遭浮起圈圈泡沫。
她努力瞪着眼端详这些透明的小圈,倒映日光呈现出若隐若现的斑斓。
光线被挡住,她登得一下清醒几分,旋即感觉右前爪被身后人捏起。
“嗒”
那几团泡沫委屈地被挤在一边,正中之位由一只黑亮的肥爪占了去。
浓黑的墨汁溅在上面,瞬间混入其中,难以分辨。
啊,这是她的手。
谢遂南一面展开扇面,一面将她浸过墨汁的爪子提起朝那处按下。
元昭愣愣的,顺着他的动作跳了几步。
……
原本洁白如雪,一片空茫茫的扇面上,落下了一枚浅浅的,小小的花型墨印。
“嗯……还不错。”
谢遂南端详着这副“大作”,沉吟片刻,满意至极。
语罢,佯装要抓她再印上几个。
元昭怎会依,噌地敏捷一跳,满屋子乱窜,留下串串浅印。
他双手筒在袖子里,立在原处,半倚着桌沿,神态悠然,点点愉悦溢出眼底,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