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死的爱情》江湖孟孟

3、第三章

　　进门前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确保自己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异样。房间里的灯全部亮着，伯乐在写作业，妈妈和姥姥在包饺子，我像平时一样跟家人打招呼，顺便说了一句，“姥爷不在家呢！”
　　“吃酒席去了，中午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肯定又喝大了。”姥姥熟练的擀着饺子皮，嘴角微微翕动，“小倩，我自己包就行，你去三表哥家看看你爹，让他赶紧回来。“
　　我妈应承了一声，但是没动，一直有节奏的捏着饺子，后来我妈妈告诉我，我才知道，三表哥家的喜事上来了个亲戚，他看上了我妈，不嫌弃她带着我和伯乐，愿意像亲生父亲一样和我妈一起抚养我们，但是我妈不想嫁人了，她一生的爱情已经止于父亲离开的那个夜晚，她有趣的灵魂已经随他远去，唯独剩下这具躯壳，按部就班的完成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使命--照顾我和伯乐。
　　\"喝，干了。“姥爷回来了，他已经喝的神志不清，两个大老爷们一左一右的夹着他，他好像还没尽兴，粗糙的手掌弓成握着杯子的样子，一仰脖，好像真的喝到了美酒一般。
　　伯乐害怕，丢下作业本便跑到了妈妈的身后。姥姥跟着两个大老爷们一块，好不容易才把姥爷放倒在床上，他们出来后把门带上，顷刻间便听见了姥爷的鼾声，姥姥和其中一人相视一笑，对于醉汉，无可奈何。另一个人则是一直盯着我妈妈和伯乐，又打量一下我。当时我看不懂他眼里隐藏的含义，以后懂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妈妈美貌的觊觎。
　　”小倩，给大表哥和华子倒杯茶。“姥姥吩咐妈妈，妈妈照做了，她把茶拿给那个叫‘华子’的男人时，那个‘大表哥’忽然提议带我和伯乐下楼买吃的，”表姨，您也一起。“
　　我妈妈的脸涨的通红，她的眉宇间写满了不适，“我们自己家开超市，就不用表哥破费了。”
　　“倩啊，超市现在是表姨表姨夫的，以后是咱哥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说的‘咱哥’是我的大舅舅，他瞅了一眼早已双眼迷离的华子，拽着我和伯乐要出门，伯乐咬了他一口，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小丫头片子，你敢咬我，我是你舅舅。”大表哥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伯乐，在我的印象里，伯乐很少哭，就算哭，也是偷偷的哭，像今天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哇哇大哭着实少见。
　　妈妈吓坏了，她捧着伯乐的头，把伯乐抱在怀里，我站到了她们的身前，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了我的身上也有责任，保护她们的责任，“你们快走。”我记不起当时自己的样子，妈妈说我像个特别勇猛的小巨人，所以一句话便击退了那两个小人，他两出门前小声骂了一句‘小杂种’，我听见了，想扑上去，但是他们已经走出去，关上了大门。
　　“小倩，你哥已经够不让我们省心了，你就不能乖一点吗？”姥姥的脸上皱纹纵横，此时耷拉着嘴角，更显得衰老，还有点可怕。大舅舅不省心我是知道的，他每天游手好闲，一直啃老，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也没见得安分，把孩子丢给舅妈，继续他的浪子生涯，继续他的风花雪月，没钱了，就来超市拿。
　　有一次，我在超市的外面看见舅舅，他一边数着手里的钱，一边骂，“老不死的，早晚都是我的。”我挺讨厌他，但是他对我妈妈却很好，浪荡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新奇的玩意，总会记得给我妈妈也买一份。
　　“妈，我不嫁，你和我爸别瞎操持了。”我妈把伯乐牵到她刚才写作业的地方，安抚她坐下后，便回去继续包饺子，我看见一粒透明的泪滴掉进了饺子馅里，“我想好了，这辈子就是要把伯爵和伯乐照顾好，等他们有出息了，我就...我就...”
　　“你就去死？”姥姥接过妈妈的话茬，她比刚才更凶了，“要死现在死，带着这两个孽障一块，省的碍手碍脚，还浪费粮食。”住在城里又怎样，终究是缺乏教育的悍妇啊，她不明白自己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但是她也因此遭到了报应，她内疚了一生，最后咽气的时候，一直握着我妈妈的手，求我妈妈原谅她，直到我妈掉泪，点头，她才闭上眼睛，撒手人寰。
　　我记得，当时妈妈的眼里充满了恨，眼角的泪光里藏着刀子，每一颗泪珠都刺痛我的心，但是她别无选择，我们村里的房子已经卖了，所有的钱都上交给了姥爷，我们无处可去，我们只能忍耐，咬着牙忍耐。
　　我和伯乐饿了，一个人吃了一大盘饺子，我听见了身旁的姥姥一直气呼呼的喘着粗气，妈妈也察觉到了姥姥的怨气，她放下即将触碰到饺子的筷子，端起来一碗饺子汤。她从早忙到晚，只喝了一碗饺子汤，我想，她那时心里想的是，饺子汤不喝也会倒掉，还不如给她喝了，垫垫肚子。这一晚上，我们听着隔壁房间姥爷的鼾声此起彼伏，直到困到睁不开眼睛，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起床，妈妈正坐在一旁看着我和伯乐正在吃早饭，“快吃，早点去学校，多看一会书。\"
　　”钟小倩，你别不知好歹，华子家有车有楼，愿意接受你和两个孩子，我们家都该去祖上烧香，你还敢把人家哄出去，你怎么不去死。“姥爷的酒劲好像还没完全过去，他的手时不时的扶一下自己的额头。我妈没理他，只是催促着我和伯乐赶快吃饭，姥姥也过来了，她跟着一块唠叨起来，妈妈干脆不让我们吃了，让我们赶快出门。
　　我和伯乐背上书包，犹豫着要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面对，这时大门从外面打开了，是舅舅回来了，他染了头发，一头万紫千红，好像村里看见过的大公鸡的毛发一样，就是那种感觉，“我从老远就听见你两嚷嚷，有完没完。\"他恃宠而骄，有恃无恐，一拍饭桌，上面的碗筷跟着微微晃动，”她不在家，你们咒她死，她在家你们也咒她死，你们那么盼着她死，生下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扔进垃圾袋里直接丢了呢，昂？“
　　终于有人袒护了，妈妈低下头，一直强忍的泪水决了堤，伯乐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着，”妈妈别哭，妈妈别哭。“
　　”华子来提亲，只要钟小倩点头，他愿意把两个孩子也一起带他家去，皆大欢喜多好，她就是那么轴。“一物降一物，姥爷的声调降低了很多。妈妈轴，他早就知道，早有领略，以前忍了认了，现在却死活不愿意接受，大概是因为我和伯乐这两个不速之客动了他家的蛋糕，毕竟在他眼里，我和伯乐是外姓的孩子！
　　”把孩子也一块嫁过去？亏的他们叫你们一声姥姥姥爷，给华子家当童工去啊，啊？“舅舅今天让我见识到了他对妈妈物质以外的疼爱，”就是小倩乐意嫁过去，也是她一个人嫁，不就给口饭吃吗？这两孩子你们不留，我钟小俊养。“
　　妈妈哭出了声音，她连推带搡的把我和伯乐赶了出去，”快去，迟到了，快走。“
　　我和伯乐站在门外，相互对视，”哥，我们走吗？“
　　”走。“我回答她。
　　”行，我也能干活了，你说去哪，我就跟你去哪。“伯乐的眼睛闪着光，我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走，是离开这个家，我以为她说的是去学校。其实我也动摇了，姥爷和姥姥这段时间对我们大不如前，可能他们失去了耐心，动摇了当初接纳我们时的决心，但是我15岁，伯乐13岁，能去哪里呢...
　　”伯乐，咱们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我们走了，妈妈怎么办。“
　　”我们走了，妈妈就没有负担了，她嫁给华子，有车开，有楼住，姥姥姥爷就再不会骂她了。“伯乐说着，我的心里一阵酸楚，傻妹妹，妈妈不是完全因为我们两才选择不嫁的，她不嫁人，也是因为她自己。不过，现在的我们是主宰她命运的那根线，线断了，她的一生也就谢幕了。
　　”伯乐，我马上就可以申请奖学金了，你也好好学习，等咱们都拿了奖学金，都有能力自己养自己的时候，妈妈才是真的没有负担了，我们要是离家出走，她会担心我们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坏人骗走，她会疯啊，我们现在绝对不能走。“我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头，希望用自己的笑容可以温暖她漂泊的心灵，”伯乐，我们的一生还很长。“
　　”哦，哥。“伯乐很好哄，她抬起闪烁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要拿奖学金。“
　　”嗯。“我先送伯乐去小学，然后拐了几个弯，到了中学。
　　田四眼坐在我的课桌上，一只腿耷拉在过道，一只腿耷拉在我的书堂前，那模样十分不雅观，我实在不愿与他纠缠，叹了口气，走出教室，趴在小窗口那里等着上课铃声。
　　窗外风和日丽，温暖人心，我趴在那里左瞧瞧右看看，大脑一片空白，一片绿色包装的口香糖递到我的脸前，我扭头，是秦海燕，这么近距离的看，她还真的是很黑很黑，确实像黑煤球，她双唇微动，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接口香糖，她又把手往前靠了靠，盛情难却，我一笑，便把口香糖攥到了手里。小学的时候我会对这片糖感到好奇，想尝一尝它的味道，但是现在不了，我每天都会在超市里看见，渐渐挑剔的味蕾早已失去了对它味道的探索欲望。那个田四眼太坏了，秦海燕又斗不过他，每天被欺负，还不如离他远远的，”没关系，对了，秦海燕，你要不跟班主任说一下，调一下座位吧。“
　　秦海燕看着我的眼睛一怔，她好像有点失望，随后撅起了嘴角，说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跟’美川裤子‘说过，但是她说，坐哪里都一样。我想，她应该是怕田彬彬欺负其他同学吧，反正我受惯了，不反抗也不麻烦老师，要是换个厉害的，和田彬彬打个鸡飞狗跳的，她得多头疼，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被他欺负啊，还不还口，也不还手？”我真的一直都很好奇，借着这个话茬问了出来。
　　“我爸妈忙弟弟的事就够头疼了，他总是惹是生非，我再给他们添麻烦，他们怎么过啊！”秦海燕有弟弟，就是那么不经意间，我想起了陈梦雪，她也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也是家里的土霸王，她也无可奈何过，但是依然灿烂的笑着，帮我打跑那些坏小孩，那一刻，我好想她。
　　上课铃响了，田四眼收起了嚣张的气焰，但是一到下课他便故意找茬欺负秦海燕，他似乎不记得自己脸上的指甲印已经结痂，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我能感觉到，田四眼有点怕我，于是我拿着笔捅了捅座位前面的后背，”秦海燕，中午一块去食堂吃饭吧。“秦海燕没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我与田四眼对视，他好像很吃惊，一个男生约一个女生一块去吃食堂，是那个时候最近的暧昧，我倒没有喜欢秦海燕，就是想震慑田四眼，站在她的身后保护她，简简单单的一个想法。果然，田四眼收敛了。
　　本来一男一女一起吃饭就容易招来非议，此时的秦海燕满脸害羞和尴尬，我想缓解一下气氛，于是笑了笑，打趣地说道，”给我打饭时，阿姨的饭勺肯定漏了。\"我歪了歪自己的饭盒，”你看，大家的菜里都有一块鸡肉，最差的也有一小段鸡脖子，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当喝鸡汤吧。“
　　蹭的一下，秦海燕把她碗里的鸡腿放进了我的饭盒里，我愣了，吃也不是，还给她也不是，同时我也看见了在我们不远处吃饭的汪书静，她脸色很不好看，一直用筷子戳着自己的饭盒，撅起了小巧的嘴巴。
　　”我不爱吃鸡肉，别浪费，给你吃。“
　　我也不知道秦海燕是不是真的不爱吃鸡肉，但是我挺想吃的，吃了几口被汤水泡过的青菜就能想象的到，入了味的鸡肉一定更好吃。我咬了一口鸡腿，鲜香可口，肉质松软，入口即化，”真好吃。“秦海燕笑了，露出了牙齿，她的牙齿被她黝黑的肤色显得雪白，我猜到她可能会误会，但是没想到她会把我吃她夹来的鸡肉当成承诺的暗示。
　　大舅舅又浪荡去了，但是他短暂的到来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姥姥姥爷不再提起那个华子，妈妈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他们毕恭毕敬，但是她的眼里已经不是纯粹的感激，尤其是看见伯乐总是瞄着姥姥姥爷的眼神才敢吃饭，喝水的样子，妈妈对他们的恨也渐渐的露出了眉目。
　　伯乐考了一百分也不敢在房间里笑着跳舞，转圈圈了，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的家里，既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是必修课程，她比以前更懂事了。她身材小巧，却表现的世故，沧桑。妈妈看得见我们的转变，她觉得那份对我们的打击，还不如千倍万倍的打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