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死的爱情》江湖孟孟

1、第一章

　　她长得真好看，像个天使一样，每天守护着我们课桌的一半。
　　我叫伯爵，出生在1988年中秋节的深夜，没有人知道，我最喜欢的不是假期，而是在课堂上的每一分钟，她在我的一边，我好安心。
　　我爸爸是个乙肝病毒携带者，我并不清楚他的病情到了哪个程度，只是看见他发黄的眼珠子我害怕又心疼。妈妈很坚强，一个人撑起来整个家，我的妹妹伯乐也很懂事，她从来不会跟爸妈提起谁买了新衣服，即便是过年的时候。她也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快乐情绪，她就是我们家的开心果，有事没事的就在家里秀一段自创的尴尬舞蹈。
　　那年除夕夜，放了鞭炮，吃了水饺，我们一家人安静又疲惫的躺在一个土炕上睡着，我忽然听见了一阵抽泣声，是伯乐哭了，她哭什么？我当时不太懂，但是第二天我就懂了，每个小女孩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裳，头上戴着像嫁新娘时才会戴上的假花，而伯乐什么都没有，她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要。
　　元宵节那天，我去小卖部帮妈妈买白糖，我看见了将近一个月都没有见过的陈梦雪，她穿着粉色的棉袄，后背上绣着一只大大的兔子，跟她的生肖一样。她好像又长高了，她家生活条件好，伙食也好，如果不是她的妈妈太霸道，我想，她一定是我们班里最幸福的小女孩。
　　”伯爵，哈哈哈。“是那个坏小孩，他故意喊我，我一转身便被他扔来的小炸弹吓得跳了起来，火光四射，我没有担心自己的皮肤会不会受伤，但是我怕火光会灼破我的衣裳。
　　这是妈妈新给我改的裤子，两条裤腿上各补了一截。那夜，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忙到了后半夜，她反复比量着两条裤腿，确认新旧布料衔接的部分正好平衡，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条裤子我很喜欢，亲戚们都说我这条拼接款式的新裤子很时髦，还说也给自己的孩子买一条类似的，妈妈没说话，我也只是笑一笑，我看向妈妈的眼睛，可能是房间里抽烟的亲戚太多了，她被呛得眼圈泛红。
　　扯远了...
　　我恐惧的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光，一动不敢动，是陈梦雪跑过来踩灭了那个光点。砰的一声，她朝那个坏小孩也扔了一个小炸弹，好像还不解气，砰砰砰，她把自己手里的小炸弹一股脑的全扔向了那个坏小孩。
　　”别害怕，谁欺负你我就揍他，就像我妈妈揍我一样，哈哈哈。”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保护我了，其实从她决定跟我坐一张座位开始，我就能感受她对我的善意，但是我一开始很抗拒，我不喜欢被别人同情，后来我慢慢接受了她的善良，因为她把她所有的心事都说给我听。
　　那天她说她想自杀，我愣了，如果她死了，谁跟我坐一个座位啊！她去厕所了，我写了好几张纸条，最后选了一张最短的，夹在了她的语文课本里。我感觉的到她在看我，但是我不敢看她，我假装很努力的听课，其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还会不会自杀。
　　她好像很脆弱，但是很多时候都是稀里糊涂的。她会经常忘记带铅笔或者橡皮，也会经常一整天都不开心，只因为她过了课桌分界线，我瞄了她一眼。
　　运动会上，我看见她看我们班体育委员跑步时目不转睛的表情，我忽然也想留一头叛逆的长发，但是我妈妈只有一把推子，只会推一种发型，可笑，可悲，这唯一的发型伴随到我高中毕业之后。
　　某个周末，我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我隐约听见爸爸说要断药，但是妈妈死活不肯，我不想听太多，所以一个人跑了出去，刚好看见了陈梦雪，她一个人沿着一条臭水沟溜达，手里还晃动着两根狗尾巴草。我假装从那里路过，“欸，你干嘛呢？”她没理我，只是招招手让我过去，她说她在抓蚂蚱，让我轻点动弹。
　　”伯爵，你看。“上一秒还让我安静，下一秒她自己就欣喜的叫了起来，她的笑容灿烂又温暖，我也被她感染，跟着笑了起来，我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一颗青白色的鸭蛋安静的躺在翠绿的草丛里，她捡起鸭蛋，把上面的泥土蹭了蹭，”伯爵，给你。“你是觉得我家穷的连鸭蛋都吃不起了吗？我的心思敏感又脆弱。
　　“昨天我在这里捡了一个，回家磕开发现里面是两个黄的，这个你拿去，看看里面是几个黄，周一上学的时候告诉我。”她呲着牙看着我，目光很坚定，我犹豫了一下，最后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鸭蛋。其实她昨天并没有来河边，而是在家里的小道上玩了一天沙包，因为我妹妹伯乐回家说过，她坐在板凳上看了一天陈梦雪丢沙包，回到家里还夸这个小姐姐弹跳力特别好。
　　那晚我们家多了一个菜--炒鸭蛋。
　　我决定要更加努力的好好学习，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我要变得优秀，挣很多很多的钱，我想给她买好多膨化食品，给她买冰激淋，来报答她对我自尊心的呵护，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好似不想留下痕迹。
　　天冷了，她忽然把她的新手套递给我一只，我闻见了手套上儿童霜的香味，我看了她一会，她忽然把手套套在了我的左手上，我的心脏怦怦的跳动，好似要蹦出嗓子眼。教室后面的坏孩子看见了，他们一直瞎嚷嚷，我不反感，甚至有点小欣喜，但是她好像不是很高兴，小小的嘴巴撅了起来，我抬眼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我感觉到她想要挪动身子，似乎就要马上冲到教室后面跟坏孩子干架的样子，我慌了，立刻把手套推给了她。
　　昨夜里雪下的很大，转天第一节课的内容从数学变成了扫雪。我认真的拿着笤帚扫着教室前面的积雪，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跟李敏敏边打闹边劳动的陈梦雪，我听见她说，她想堆个雪人，然后拿两粒黑豆当眼睛，拿一根树杈当鼻子，但是还差一条红围巾和一个黑帽子。
　　“那不简单，你回家把你弟弟的帽子和围巾扒下来，给雪人整上，不就齐了，哈哈哈。”陈梦雪最讨厌弟弟，身为她好友的李敏敏却不懂照顾她的情绪，我在一旁有点生气。
　　陈梦灵也听到了，她团了一个雪球，不轻不重的砸了一下李敏敏的脑袋，“敏敏，扒你的就行啊，你的帽子是棕色，围脖是粉色，今天，咱们就堆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雪人。”---真好，有个人替我守护着你。
　　她说，她要去市里读中学了，她比以前更努力，那次考试和我并列第一。她偶尔会跟我说一下她憧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爸爸病重，我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去。我怕回家，我讨厌那些沉重的呼吸，叹息，但是我也怕出了大门，听见村里的流言四起，我爸爸不是短命鬼，我妈妈也不是扫把星，他们相亲相爱，但是缘分却只能止于此时，仅此而已。
　　葬了爸爸，妈妈也没打算立刻离开，让她改变想法的是那个深夜，我们一家三口都睡下了，突然有人砸响了大门，妈妈胆子大，问了一声，“谁啊”，确定是熟人，她便穿上衣服出去开了大门，而我和伯乐也都坐了起来，扒着窗户眼，等着妈妈回来。借着清冷的月光，我们看见进来的那个人是个男人，不知道他跟妈妈说了什么，一只手伸向了妈妈的上衣里，妈妈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拿起院子里的棍子朝他砸了过去，那个男人跑了，妈妈假装镇定，回屋后，像没事人一样的对我们说，“睡吧，那个人敲错门了。”
　　第二天，大舅舅匆匆来，又匆匆去，我们一家三口也跟着舅舅的车，搬去了市里。
　　离开了那座村落，我似乎得到了解脱，好吧，我承认我现在的想法很不像话，但是却是我的真实感受。没有人知道我家的过去，我终于如愿的摘除了传染病赋予我的那个名词，现在的我，感觉无比轻松，除了偶尔想起她，那个总是保护我的女孩。
　　自从来到了姥爷家里，我和伯乐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姥姥每个月都会给我们买新衣服，作业本也是一打一打的备置，再也不用担心正在用的那个作业本反正面都用完了之后该怎么办，彷佛这些年在物质上的缺失一下子补齐了一样。
　　我看见了雨后天空的湛蓝，也闻见了城里各种各样的花香，市里的公园随时开放着，找一棵大树看书乘凉，累了饿了可以在园里的小卖部买一点饮料，小零食，城里的生活惬意，不像村里那样充满忧伤。妈妈似乎过的并不好，她白天跟着姥姥去自家的超市理货卖货，晚上看似累了，睡得很早，但是只有我和伯乐知道，她总是在看着我们兄妹睡着以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上的锁头，取出一张黑白照片反复摩挲，泪流，泪止。
　　妈妈爱爸爸，义无反顾。
　　听说她和爸爸是在爸爸和她闺蜜相亲的时候第一次相见，原来’防火防盗防闺蜜‘不是新兴的名词，而是一种传承，闺蜜本来是带着妈妈去壮胆的，没想到她是去搅局的。还好，妈妈的闺蜜并没有看上跟她相亲的爸爸，因为他穿的破旧寒酸，看上去就很贫穷。但是妈妈不一样，她觉得当时的爸爸很特别，模样羞涩又谦和。妈妈踩着瓜子皮差点摔倒，他扶住她的那一秒，相互对视的那个眼神，便注定了两人的纠缠不休。
　　妈妈住城里，爸爸住村里，在他们的年代，三十公里是个非常遥远，非常难以跨越的距离。爸爸有时候会借个马车，扬着鞭子赶半天的路，运气好的时候能够借一辆自行车，他努力的蹬着，比马车快多了，两个小时便可以见到他的心上人--我的妈妈。
　　妈妈也到了适婚年龄，来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有男有女。姥爷和姥姥正商量着给妈妈挑个什么样的人家，妈妈却告诉他们非爸爸不嫁，“我想跟伯可心处对象。”那个年代，处对象等于结婚。
　　当时姥姥姥爷面面相觑，没有说话，第二天便开始托人打听伯可心这个人。最后他们瞒着妈妈给妈妈找了一个婆家，妈妈并不知情，她欢天喜地的跟着媒人去相亲的时候一看是别的男人，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再也没有绽开过，她很失望。
　　例行公事一般的回答了双方的对话，看似圆满，但是她在最后说了一句，“我钟小倩非伯可心不嫁。”
　　啪的一声，姥爷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城里搁不开你了，你想要嫁给那个穷小子，除非我死。“他涨红着老脸，朝妈妈扬起了巴掌，”这回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相亲的男人第一眼便相中了妈妈，她漂亮，是邻里口中的’城里一枝花‘，他好像不在意妈妈心里已经装了别的男人，硬是在第二天便带着聘礼，进了姥爷的家。趁着家里热闹，混乱，妈妈偷偷的逃出了自己的家，沿着崎岖的小路一路走，走到了后半夜才走到了爸爸的村子，她不知道爸爸的家住在哪里，只能忍着饥寒，在村边的一个石堆旁边坐下，那时候的她不惧黑夜，不怕鸟兽，如同夜里清冷的月光，无人欣赏也坚定的散发着自己的光芒。
　　很巧，天一亮 ，妈妈便看见了背着竹筐准备出门的爸爸，”伯可心。“
　　爸爸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愣了，他揉了揉眼睛，真的是她，”小倩。“
　　他们指尖触碰指尖，看着对方的眼睛，笑着笑着便哭了。没过多久，姥爷带人找到了村里，没找到妈妈，也没见到爸爸，姥爷便知道了结局，”钟小倩，你要是执意要嫁给这个穷小子，以后就不许踏进我们钟家大门，也别认我这个爹，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孽障。“
　　妈妈倔强，姥爷也说到做到，父女二人如出一辙的顽固。
　　这些都是我听姥姥讲的，第一次听的时候我有点感触，觉得姥爷太坏，拆散有情人，后来在城里的日子久了，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再次听到妈妈和爸爸的爱情故事，我开始埋怨妈妈，都是你的冥顽不灵，害的我和伯乐受了那么多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