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朝闻道二十六[捉虫] 也许,这个 ...
-
五分钟后,俞千斩再次敲响了范霓的房门,带来了她需要的镜子。
范霓礼貌地道谢,送走了那个令他分外不适的男人后,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高纬度的严冬天总是黑的很快,才过三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呈现出一种沉闷死寂的灰暗。
窗户被封上了,电灯也恰巧在这个时候停止了工作。
范霓不得不凑近正在燃烧的壁炉,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和别人一样,镜子里的她像是一个东西方血统的结合产物,面部锋利的线条被削弱,强行扭转为柔和内敛。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那肯定是双眉之间的那一块凸起的红藓,她试探性地伸手按了一下那个拇指大小的红藓,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在那块藓痕的下方摸到任何应当是骨骼的硬物,皮肉随着她微微用力,深深地陷进那个洞里。
她一下收回手。
镜子里的她惊疑不定,脸色隐隐发白。当她平复好心情,重新摸索后发现,她的眉间骨也就是红藓之下,破了一个洞。
俞千斩说得不错,这几乎算得上是致命伤,枪伤的恢复时间,起码需要两到三周,这还是做好清创、伤口没有发炎的情况,更别说脱痂。
她想起俞千斩交给自己的那张纸条,自己曾经写下“看清楚眉心伤口”,按照这样来算,她起码在这场游戏里呆了两周时间,可为什么俞千斩会说,“他们”是今天刚刚载入的呢?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俞千斩说,他们是载入并且替代了原有NPC,那为什么她的枪伤也会跟进来呢?
范霓盯着那面镜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伤口并不是俞千斩在游戏外造成的那个。
心绪纷乱,连带着举着镜子的手也抖得厉害,看不清自己,就在她想要起身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范霓小心地移动着面镜的角度,终于对准了身后那扇被木板胡乱封死的窗户,等到她彻底看清那玩意儿的同时,呼吸一轻。在那些布满霉菌的木板缝里,两只竖起的瞳孔正透过镜子的折射与她对视了个正着。
这可是二楼啊,范霓木楞地看着镜子里的眼睛,这种竖瞳可以通过透光面积的变化,帮助主人目测与目标之间的纵向距离,常出现于夜间出没的动物身上,所以,是猫吗?
她迟钝地想着,不像是猫,猫不会有这样乳白色光晕的眼白,也不会像是冬日清朗的夜晚,天幕无星无云,只剩下一轮满月还挂在半空。
想到这里,范霓的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一直以来,脑子里绷紧的那根被标记为“活下去”的弦,彻底绷断了。置身于雪夜的荒原,连风都舍不得刮过常青的针叶林,发出一丁点声音打扰她长久凝视着半空的圆月。
凄凉、寒冷的情绪包裹了她的全身,范霓的手再也握不动那面黄铜面镜,镜子“哐当”砸在老旧的木板上,也不晓得楼下的人会不会因此而吃上一嘴老灰。
她怔愣地站直身子,无头苍蝇般地在房间里乱转,想要找到那个东西。但范霓很快就放弃了,她翻遍了整张书桌和抽屉,都没有找到那把能帮她从这一切中解脱出去的武器。
抬头再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这下她再也不觉得那两只常见于猎食动物的眼睛有多么渗人了,也不去想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自己的窗外,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甚至欣喜于自己能见到它们。
这是神恩,被赐福者才能拥有的神恩。
范霓转过身,看向身后正熊熊燃烧着的壁炉,壁膛被旺盛温热的火映得发亮,最接近那簇火焰的地方已经烧出厚厚一层黑灰。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壁炉走去,心绪翻涌的全是黝黑沉郁的浪头——她是活不过这场游戏的。
既然知道终点,为什么还要反抗呢?
松软的木板上每落下一步,就会发出“吱呀”的噪音,范霓恍若未觉,脚尖踢到了横躺的面镜,“砰”地一声响动,将她从那种阴郁沉窒的感觉中拉出些许。她缓慢而僵硬地低下头,空洞的目光被地上的那点金光攫取。
那是俞千斩递给她的面镜,用黄铜雕琢的古朴花纹包裹着镜子的边缘。
“镜子……”她僵硬地牵拉着嘴角的肌肉,浑浊不清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天外,而非她范霓口中。她重复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失焦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神采,直到能准确地念出那两个字。
镜子。
身体似乎还是残留着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连弯下腰都需要积蓄一会儿力气,她捡起地上的面镜,并没有马上转过镜面,怕自己再看到窗缝里鬼鬼祟祟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的瞬间,一股绝望感奔涌而上,将她包裹,范霓抬头看向一米外的壁炉,心里是后怕的。
差一点,她就栽进去了。
屋子里越来越暗,是外面的天光愈发昏沉。范霓盯着壁炉所在的那面木墙,叹了口气,走到壁炉前,指节用力敲击着墙面,三短三场三短,国际通用的摩斯码救难信号。
很快,隔壁就有了回音。
随着一声绵长的地板挤压声,脚步声停在墙边。
这里的隔音实在太差,但这时候却方便了范霓,她悄悄地对着墙面问,“俞千斩吗?”
隔壁停顿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窗外有东西。”很可惜,敲击能表述的内容有限,范霓低头看了一眼被遗落在脚下的纸,它刚刚飘到了壁炉边上,被壁炉里蹦出的火星卷起半边。
俞千斩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你别动,我过来。”
“它的眼睛能致幻。”范霓轻声提议,“我可以蒙着眼出门,只需要接应我一下……”
俞千斩否定了她的提议:“不,你在房间等着,不要去看它,我们马上过来。”
“好。”
敏感地察觉到俞千斩口中主体的变化,范霓立马想起了那些人立在平台上的样子,笔直、无坚不摧、让人安心,如果枪口不是对准她的话。
接下来,隔壁的动静也确实证明了俞千斩与他的队友的行动力。
范霓面对着墙壁,凝神倾听隔壁的动静,很快,一股绿光穿透木墙,将她包裹在内,如果不是接下来叶葱的话让她安心呆在这个青绿色的立方体内,她恐怕是要夺门而出的。
与此同时,走廊上轻巧的脚步声,径直越过了她的房门,飞快地翻过二楼的栏杆。之前开门的时候,范霓注意到,这个小镇的房屋之间间隔很窄,她的房间恰巧就在旅馆二楼的最外侧,隔壁低矮的砖墙覆满积雪,像是被人抛弃,久不打理而倒塌。
脚步声很快就绕到了窗户那侧,范霓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要看到那个怪物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五分钟后,房门被敲响,俞千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开门。”
范霓没有马上转身,直到叶葱提示她,门口的确实是他后,才去给俞千斩和他的队员开门。
四人陆续步入房间,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言昇也跟着进来了。言昇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仅仅是那双灰蓝色的瞳仁看向她时,范霓的脑子里就开始杂乱闪回出无数画面,“言昇”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见到他的瞬间,徘徊在心底深处的绝望感,悄然消弭。那双鬼眼所带来的郁气,本不会有这样大的影响,但刚刚呆在那个绿色立方体的时候,范霓曾有一瞬怀疑过,那股沉郁与绝望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来自于鬼眼。
而是在她心底深处,并不希望自己能走出这个游戏。
“范霓,你还好吗?”言昇的声音和她想的一样,是清晨的海浪,每一次拍打在沙滩上的沉闷中带着微凉。
除了叶葱,就这么一会儿,出去的三个人身上就已经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冰碴,一捻就能化做水滴,消失在指尖。
“跑了。”男人短促地开口,抬手阻止了范霓的解释,“窗户下面的地上有两个脚印,你窗沿上的积雪也被扫掉不少,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范霓摇摇头,她心底有一种庆幸的感觉,她总觉得如果看清楚那玩意的脸,自己现下恐怕就已经呆在壁炉里,散发出一房间的烤肉味了。
房间不大,还要塞下一整套家具,再添上五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更别说,其中的四个还穿着笨重厚实的外套。
俞千斩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你是透过镜子看到的?”
猜的真准,范霓点点头,瞥见了自己紧紧捂住镜面的手,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很强。
“摩斯码,怎么不敲了?”既然出现了鬼怪,就说明线索已经近在咫尺,俞千斩难得的心情好了不少,甚至有闲心开起玩笑。
还能是因为什么,摩斯码只能用于简短交流,无法描述“不能直视双眼”这样的具体长句。换句话说,等她敲完,天可能都黑了,又不是书面一眼就能看到的加密。
范霓准备道谢勾起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加密?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中途甚至伸手推开了挡路的俞千斩,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署名为“Yulia·Aleksandrova”的笔记本。之前,她只以为上面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语言,那些字母有些看着像是俄语,但又夹杂着不少的奇怪字符,类似于“??”、“??”。
言昇一眼就看清了范霓手中摊开的笔记:“我也有一本类似的,但是……我看不懂。”面对着俞千斩诧异的目光,言昇无奈地耸耸肩,“语言天赋没点,之前进游戏都有文字包加载,就没学。”
“还是说,余队……”他挑起一边眉毛,伸手指向“天书”一样的笔记,“你懂。”
房间里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俞千斩摸了摸鼻子:“我当然……”
余下的四人眼睛一亮。
俞千斩面无表情:“不行。”
俞队长的语言树也没发过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