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食骨村三 “嘘，大家 ...
-
快到午饭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石板路上像是发了大水，不过两步路，鞋子就湿透了，宋冕蹙起眉，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于是两个人干脆回了昨夜住的小楼。
回来的时候，已经有村民把玩家们的午饭送了过来，说是午饭，看着就没什么胃口，几只大海碗装着的冷馒头，不知道放了多久，摸上去硬邦邦的。有人还开玩笑说，要真有什么危险，这些馒头估计可以拿来当暗器，防身效果应该不错。
要是没有范霓之前那句话，玩家们还不觉得，现在看着石头一样的冷馒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拼死拼活地给NPC守灵，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死前就吃这些？
不过一夜的时间，之前来要衣服的容长脸和黄毛身后的小丫头就熟络起来，黄毛要吃热的，两个人手挽着手，端着几个海碗出去，用灶上的蒸笼把馒头都热了热，好歹吃进去是软的。
小姑娘斯斯文文的，干起活来却很利索，还不忘把大家的都一齐热了，再端回来分给她们。范霓瞧着她的小细胳膊，也跟着走出堂屋，没两步就被容长脸笑着拦了下来。
“我们来吧。”容长脸虽然笑着，可范霓总觉得她不大高兴，身上穿着和范霓类似的靛蓝袄子，估计是大早上去找了村民要来的。
饭后，宋冕上楼午睡，倒不是他讲究，而是“守灵”听上去就得在灵堂呆上一晚。范霓第一次进游戏，紧张的睡不着，干脆留在楼下堂屋里，这里人多，大约不会有什么事儿。
倒是有玩家没找到伞，可出去没几分钟就狼狈地退了回来，雨太大，连伞里都在下雨，水从伞柄那儿咕咕地往下流，没一会儿胸口袖子都湿得透透的。
堂屋里一时无声，只有墙边那两排铁烛架上的蜡烛沉默地燃烧。说来也奇怪，这些蜡烛烧得比一般的蜡烛慢的多，烧了一整夜都还没燃尽。
范霓撑着下巴，仔细想着刚才在灵堂里看到的，嘴里回味着宋冕说的东西，不过呆了一会儿，就有玩家上来搭话了。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衫，身板有些弱，长相很斯文。他的名字之前说过，好像是叫苏衍明，听上去和他的外貌很搭，看上去脾气不错的样子。
他小声问：“新人？”
范霓没答话。
苏衍明像是怕她会错意，忙补充：“别误会，我也是猜的，你的眼睛太干净了。”
这是什么形容？范霓偏过头，眼睛里有些好奇。
“嘻嘻~”
小孩子尖细的笑声只响起一刹，快到她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焦躁感，像是沸水的蒸汽，在心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烫得她几乎坐不住。于是，她回身看向苏衍明：“你听到了吗……”
话音卡在一半。
笑纹凝固在眼角，男人棕褐色的眼珠子一下不落地盯着她，诡异地微笑着。蜡烛不知道何时熄灭了，堂屋如同被按下暂停的黑白画片，画中的人偶们摆出各样的姿势，唯一相同的就是嘴角奇异的微笑。
范霓注视着前一秒还在说话的玩家，呼出一口气。直到看见如同冬日寒风中喷出的白气，被温水煮了许久的她终于发现，屋子里竟然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寒冷的地步。
她裹紧了大衣，起身观察着四周。
还是那个堂屋，低矮的层高，四四方方的内部边角都被老旧发黄的长幡遮掩住，木偶一样被定身的玩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笑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范霓迟疑着，靠近了墙壁。手指轻轻一勾，就挑开了面前垂挂着的皮幡，这些看似沉重的东西，实际触手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她总觉得这些皮幡有些不对，不死心地依次掀开了堂屋里挂着的十四幅皮幡，露出背后用白色涂料喷刷的整面墙壁。墙壁上没有什么缝隙，更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供藏身的地方。
她思考的时候，经常会下意识地搓捻着指尖。这次也不例外，但也就是这一下，她察觉到了皮幡的一丝异样。
被她搓揉过的一角，捻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
这玩意不止一层。
留长的指甲轻而易举地插进那条缝隙里，双手用力一撕，皮幡从中间应声分开。上面的一层稍薄，可以模糊看清皮幡背后的东西。里层略厚，表面除了有细微的毛孔，摸上去有些更凹凸不平。让她想起以前人纳的鞋底，一层又一层地用浆糊或者什么东西黏合在了一起。
宋冕猜的没错，这确实不是普通的布料。
这是人皮造的东西。
堂屋昏暗，哪怕正对着大门方向，光线也不足以照射出那些斑点隐藏的信息。但幸好她的手机还能用，虽然游戏屏蔽了手机的信号，但是别的一些功能还在，比如说，手电筒。
可当她想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另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东西，使范霓彻底愣在当场。
血腥味随着这团东西越发浓重，湿漉漉的布团浸满血后颜色鲜红的有些刺眼。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的口袋的？她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的手心，耳边再一次响起一连串尖锐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稚嫩、天真的童音回荡在不大的空间里，在一个个人偶般僵硬的玩家中穿梭，捉迷藏一样，一会儿出现在右边，一下跳出老远落在范霓的身后，只是每一次响起的时候都在朝着她的方向不断靠近。
“嘻嘻~”
这一次，声音几乎就站在她身后。
然后，范霓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口冰凉的呼吸吹在她的耳根，尔后肩膀一沉，有什么重物压了上来，带得她身子一晃。
范霓不敢回头，生怕直接与身后的东西对视，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地面，想要从地上模糊的影子里找到答案。
果然，影子里的她脖子像是隆起了一个巨大的肿瘤，一团东西挂在她的颈椎上。
身体开始发冷，寒意从耳根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笑得越发古怪。在范霓的恐惧即将到达顶点时，那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童音：
“嘘，大家不要告诉她……”
凭空出现的童声不断吟哦着同一句话，逐渐唱了起来，一股粘稠湿滑的尾音拖在每一句话尾，像是被什么彻底愉悦到了，在范霓头皮不断发麻的战栗中，拔高到尖锐的地步。
“大家不要告诉她~”
原本范霓觉得那曲调似乎有一些耳熟，还未等她细听，那声音愈发尖锐、扭曲，高频的杂音甚至已经刺痛耳膜。在达到她忍耐的极点时，声音骤然消失，片刻后，终于讲出了第二句话。
“快点……快……点……”
“抓住她！”
范霓猛地转身，一手摸向后颈，可这一下只摸到一片滑腻的水痕。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刺激着她此刻岌岌可危的脑神经。
她僵着脸，看向那视线的来源——一张张眼熟的、属于玩家的脸散发出不详的死气，如同玩偶一样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塑料转动声。
他们齐齐地转过头，没有生机的瞳孔直刺向范霓的方向，伴随着扭曲的童声，他们一齐张口，大声唱着：
“抓住她——”
“抓住她——”
掺杂在那些电子音一样诡异而高亢的声音中，惟有一个童音格外突出，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啸着从耳后擦过：“抓住她！！！”
快跑！
求生欲使她不由自主地迈开腿，朝着不远处的大门跑去。膝盖仿佛被冻成了两个冰坨子，结痂被撕裂的钝痛正在消失——这使她越发着急，疼痛至少表明她还能控制感应自己的身体。
好不容易到达堂屋门口，身后如有实质的刺骨视线，让她终于忍不住向后望去。
这一眼，几乎让她小腿打颤。
一直机械地歌唱着的“玩家们”正死死地盯住她，眼中散发出浓厚的恶意，不仅如此，那些本来或坐或蹲的他们此刻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向她迈开了脚步！
——抓住你了！
背上的东西越发沉重，压得脊柱都被迫向前弯曲，她一手扶住门边，艰难地抬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小腿。
而此时，一束青绿的暖光也迎接似的铺洒到门槛前。
阳光就在眼前，只需要一步她就能回到宁城那个安全的家里。
耳边几乎只剩下“嗡嗡”的杂音，范霓痛苦地按着太阳穴，刚准备踏过门槛，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阳光？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下雨，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清朗到连门槛外的石板地都晒得发白？
直觉使她怎么都无法踏出那一步，她不得不扶着门边撑住越发沉重的后背。就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不断靠近的现在，范霓忽然意识到，童声也好、玩家也好，仿佛一直在驱赶她靠近大门。
这是，要她出去？
那她更不能出去了。她咬住下唇，头几乎已经被压到了胸前。
宋冕确实说过，这里会发生不可思议之事，但他也说过，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团血布，咬牙将它举到面前展开。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滴落，这个正方形的红布怎么看怎么像一块小小的……手帕？
联想起之前那个熟悉的调子，“快点抓住她”的话，她的眼睛一亮。
是丢手绢！
丢手绢这个游戏，她小时候玩过，被丢手绢的孩子需要在歌词唱完之前发现自己身后的手绢，然后在跑完一圈之前抓到那个丢给她手绢的。
现在她已经发现了自己“身后的手绢”，只要能抓住那个丢给她手绢的人就可以。但这些玩家也没有围成一个圈，而是不断朝着她的方向靠拢。
怎么找到丢给她手绢的人？
她飞快地盘算着现在的状况，她是什么时候听见那个童声的，当时她正在和苏衍明搭话……
范霓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手帕，突然，她看见了自己握着手帕的手指指尖微微变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红的液体。
长时间抓握着这团手帕，手是会被染色的。
对！只要摸过“血手帕”的玩家，手指肯定会残留着血液。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不断朝她靠拢的玩家们。他们的脸上都是木然，手紧紧地贴在身侧。强忍着心悸，目光在这些玩家的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个的手上。
是他把手绢丢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食骨村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