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朝闻道三十七（结局下） 我们是一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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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带着范霓向着奥托尔滕的东北方向一路前进，冰雪覆盖的南坡在下午的余晖中晶莹反光，落日逐渐逼近山脊，余晖将广袤的雪原映照得昏黄中闪耀着细碎的银光，像是阿德莱德宁静的海面，承载着太阳最后的辉煌。
此刻，衣着单薄的范霓却小心地拉开了领口的系带，在寒冷无限接近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时，一股来自身体内部的热浪在悄然翻滚，上升，以至于冰天雪地中只穿着一件丝绸衬衣的她感到一阵无端的燥热。
她将脸紧紧地贴在怪物的心口，与其他部位覆盖着的苍白皮肤不同，这怪物的心脏格外硕大，为了能腾出更多的地方，好盛放那颗巨心，肋骨后缩，将巨心推到最前，绷得快要透明的皮肤下，随着每一次心肌的收缩，都能瞧见上头青紫的血管。
范霓总觉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身体结构，但一时间竟怎么都无法想起来，只能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截断落日的山脊。
余晖愈发昏沉，这让脸烧得通红的女人莫名感到一阵急切，时间不多了，她再次想起了那张字条。
——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需要赶在时间跨过12点之前，完成献祭。
好在怪物那八条能裂石断木的腕足实在给力，交替蠕动着在松林间穿梭，途中，还撞翻了一个人形冰雕。虽然冰雕眨眼即过，但范霓还是通过它身上眼熟的大衣形制，以及那头金黄的短发认出了他，是登山小队的一员，取代了弗拉基米尔·别列科夫的钱全。言昇提起他时，只说那是钱组钱进的亲戚，和他表哥一直不对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座冰雕脸上最后凝固在一个呐喊的表情上，惊恐定格在那张僵硬发白的脸上，他似乎在临死前想喊出什么。
范霓别过脸，她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相，这座绵延了两千多公里的山脉里，存在着一个重叠区。
就在这时，怪物发出了一声嘶鸣，像是某种提醒，地方到了。
范霓抬起眼，面前被三面环绕的避风区域，应当曾经被人充当过临时营地，地上还有残存的篝火痕迹，几块木炭、被随意丢弃的敞口背包，其中一个尤其眼熟，她曾在言昇的手里见到过。除此之外，她还在入口处看见了一张半埋在雪中的地图，仅仅能从尚未被晕开的线条上，隐约分辨出类似山脊线的线条。
腕足一下拨开了地上碍事的行李，怪物不由分说地再次裹住范霓的腰，将她一起拖进营地深处，在那里范霓见到了一块极为眼熟的红色山岩。
“是定点。”她喃喃道，她并没有错过遍布营地的深红色碎冰，连面前仿佛被血濡湿的岩石周围都沾上了两三处血迹。
怪物嗡嗡地叫了两声，展开连接着肉膜的双手，将范霓死死护在心口，一头扎进了那块诡异的岩石中。
“等等……”范霓来不及出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是一场好像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注视着那颗星星，陪伴着它在黑森林般密不见天日的宇宙中穿行，它擦过的每一颗恒星，范霓都能从那颗聚集着无数光辉的星星中，感受到一阵由衷的喜悦。在穿过广袤无垠的宇宙时，寒冷在它不断闪光的崎岖表面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碎冰，那些晶莹剔透的小东西，稍稍遮掩住它的流光溢彩。
可直到碎冰被融化，化做一长串如同蒸腾的轻烟般缥缈莹亮的拖尾，星星这才发现那并不是它的终点。
她陪着星星一起，跨越了无数时间，亲眼见过宇宙坍塌的诡谲深洞，如同一张黝黑的大嘴，寂静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繁星。她亲眼见证着水汽凝固成冰，再蒸腾消失，又会有新的水裹覆在它看似粗糙的、丑陋的表面，却怎么都无法抹去星星身上携带的光辉。
时间在没有声音的太空里，在超过光速的扭曲中，被拉扯翻转，范霓只能看着那颗星孤注一掷地在星系与星系之间穿梭。她想，如果这颗星星曾经看过人类文明记载的章节，大约会把自己比作从摩西手中接过万人重担的约书亚，自它诞生伊始，唯一的信念，就是那块流淌着蜜糖与牛奶的应许之地。
一直到她以为自己的意识，就快要消散在作为一个凡人至死不能见过的诡谲星辰中时，它们终于到了。湛蓝的色带与片云组成的蓝色星球，安静地呆在那里，缓慢地旋转着。
她看着它激动地飞向那颗蓝色行星，甚至直直地穿过了能将一个星星彻底熔解的灼热火球时，都不曾改变自己的轨迹，带着火焰与惊人的热度，星星决绝地冲入了那颗星球。它划破大气层，裹着能将它彻底分解毁灭的火焰冲向被黑土覆盖的终点。
它忍耐着，划过了白雪皑皑的山脊，划过蔚蓝无边的水域，只是当它低下头时，看见海洋里一个又一个仰望天际的脸，范霓根本无法叫出名字的生物，像是融合了她所能知道的所有生物形状，惟有一点是相同的。
——那些竖直的瞳孔中，释放出一种令她全身战栗、窒息的酸楚。它们为什么会那样看着她？恍惚间，她从那颗星星中第一次感受了一种被人类称之为难过的情绪，这是在那些无法计算的、穿越星河的时间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情绪波动。
它们不喜欢她的到来吗？它以为自己应当是被欢迎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是思考，它悲哀地感受着被憎恨的目光，光辉在它的表面忽隐忽现。
光熄灭了。
……
嘴里被强行塞进一个软胶物体，范霓挣扎着吐出嘴里的东西，没想到下一秒，那玩意又被塞了回来。冰凉的皮肤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被蔚蓝冰层包裹的洞穴中，怪物正在用那双异化的大手，试图将一个呼吸器塞进她嘴里。
见她醒来，怪物一下把一个呼吸器丢在她身上，叉着腰，不断发出嗡嗡地叫声，配合着那个神态，仿佛是在为了范霓的不配合而生气。
范霓拿下身上挂着的呼吸管，这也是她和言昇包里放过的东西，试图沟通：“你要我带潜水装置？你知道这里是雪山吧？”
怪物灯泡大小的竖瞳一眨，包着一嘴尖牙的嘴角下撇，范霓居然从它脸上看出了一股子不屑的意味。
白得惊人的腕足一下卷住她的腰，一拉一甩，打陀螺一样，把她甩到了冰洞的左边，那里有一个直径约有两米的圆形洞口，下面居然是水。
足见向下一指，这意思是……“要我下水？”范霓迟疑了，她的潜水经验不多。
见她磨叽起来，怪物气得嗡嗡直叫，一巴掌打在她的后背，范霓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看那只手还有扬起来的架势，范霓忙举手投降：“别打，我穿，万一打下去会淹死的！”
按照记忆中，曾经在凯恩斯学过的浅薄经验，范霓磕磕绊绊地穿上了潜水服，带上连接着面罩的圆形头盔，背上气瓶，连接好氧气管，最后才将配种带拴好。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她咬了下下唇，瞄了一眼叉着腰监督的怪物，叹了口气，当时都是教练帮忙的，她根本没学。
穿戴好水肺，怪物一刻也不想等，直接用腕足绑住范霓的腰，带着她一头栽进了水潭中。
水下一片漆黑，惟有怪物身上幽幽的白光，勉强为范霓照亮了周围的水域。说来也奇怪，之前在小镇和教堂时还会对她造成负面情绪影响的白光，在这里像是彻底失去了原先的作用，虽然直视它那层被黏液覆盖的皮肤时，还会感到一种轻微窒息感，但并不足以迫使她陷入迷茫绝望中。
仪表盘大约是失灵了，连带着照明灯一起，范霓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只能茫然地跟随着怪物的牵引，不断向更下方的黑暗中游去。
这里很安静，可以称得上是死寂了。
在她仅有的一次潜水经历中，水底总给她一种嘈杂而繁忙的感觉，鱼群聚集在珊瑚礁附近，它们早已习惯了这些奇怪的大家伙，小一点的鱼类只会悄悄地把自己藏进珊瑚艳丽蓬勃的骨骼间，如果你停下，甚至会有胆大的游到你的面罩前，轻微地撞击着那层塑料面罩。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类、珊瑚、或是海藻，连光线都无法到达的雪山之下，只有水，她，和身边游行的怪物。
起先，她还会在心底默算时间，等到三个小时过去后，连时间都变得没有必要，因为按照经验，她的氧气瓶应该已经濒临耗尽，而怪物还在带着她不断下沉。有了那个冗长孤寂的梦做铺垫，这一次的深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范霓这么想着，却抬眼看见了底。
到底了？
怪物终于停止了下潜，带着她沿着一路稀碎的沙砾，向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游去。水声一浪一浪地拍在耳边，这一次的路程并不长，很快，她就到达了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椭圆形石块前。
通过怪物周身散发出的白光，范霓第一次庆幸自己并没有密集恐惧症，要知道那块卵型的巨石表面凹凸不平，细密地分布着大量的圆形孔洞，大的足有人脸大小，最小的连穿着潜水服的手指都塞不进去。数根深黑色的铁链从那些人脸大小的孔洞中伸出，延伸至巨卵四周的黑暗里。她甚至瞧见，有两根没入了她们脚下的白沙中。
水波一动，腰上一紧，范霓被带着，游到了巨卵的侧面，唯一一处没有分布着孔洞的地方。一个极其眼熟的圆形转盘出现在她眼前，转盘一共十轮，每轮有二十六个字母，正中有一个小小的三角指标。
此次游戏中第一个与之相关的，便是入门关卡，十个人十个字母，也许刚好符合。这么想着，她将密码盘拨到“ZENOEFFECT”。
等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怪物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就连它都意识到，密码错误。
范霓再一次尝试，决定按照已知的登录顺序输入，也就是“CEFFETONEZ”。
还是无事发生。
眼前炸开一片白芒，如果仪表盘能够正常工作的话，她会发现，气瓶正在疯狂地尖叫着，氧气含量报警。但范霓此刻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和长期直视怪物皮肤带来的窒息感很像，也有可能是因为水压过大，她已经出现了氮醉。
她晕乎乎地盯着那个转盘，这种类似于醉酒的情形，是越深的水下，水压越大，大量的氮气融入血液，人就会像猛灌了半瓶龙舌兰。
在某一刻，范霓甚至忘记了要用嘴呼吸。
等回过神来，气管呛水，口塞被吐了出去，她剧烈地咳嗽着，气泡遮住了她面前的密码转盘，摸索着将口塞塞回去。
缺氧使她陷入一种白光笼罩的世界，她颤抖着伸出手，触摸着黄铜转盘。
她不能死在这。
是什么出了错呢？
她盯着面前曾经提示她另有一个监视者的词组，猛然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思维死角——因为能控制游戏，她下意识地将监控者剥离了玩家的身份，完全没有想过，监控者本身有可能就潜伏在玩家中，这样它同样能及时对于玩家的行动做出相应的调整。
是了，由于时间线曾经重启过，他们并没有之前几次游戏的记忆，而对于一群失忆的玩家，第一个登入游戏的人在收集完所有的资料后，可以轻而易举地扮演一个NPC，隐藏在登山队中。
她强忍着气管的不适，重新拨动转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过话，少言寡语，连俞千斩和叶葱都不清楚他的来历。
转盘一下一下地转动着，直到第十次。
咔哒——
一声轻微地齿轮转动声，在水声中若隐若现，那些连接在巨卵中的铁链开始都抖动起来，四面八方传来“轰隆隆”仿佛像是雨天闷雷的响声，彻底打破了水底的安静。
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铁链再一次被牵动，在那些雷动般的闷响中，一个细小的声音钻入范霓耳中，那是类似于玉石从中间裂开的响声，那开裂声越来越大，直到“砰”地一声巨响，怪物飞快地用自己的肉翼、腕足将范霓一下裹进自己的怀中。
整个水底颤抖起来。
泥沙被铁链扬起，将水搅混，范霓被护在冰凉的身躯中，只感觉到怪物在拼命地滑动着仅剩的两条腕足，向着某个地方靠近。
但奇怪的是，缠在她脖子上的腕足，越来越紧，在窒息的恐慌中，她的眼前一片一片地泛着黑，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濒死的爆发，使她不断踢打着裹住她的那具苍白的身体，肺里火辣辣地疼痛，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球几乎要爆突出去。
她一下停止了挣扎，眼睛紧闭，而腕足也在这时犹豫着松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力道。
就是现在，她猛地睁开眼，疯了似的往外滑，想要逃出去，也就在她睁眼的刹那，范霓终于看见了那个被打开的巨卵。
巨卵正中，数具尸体包裹着一块她怎么也忘不掉的猩红岩石，上头隐隐约约地刻着一行字。
是阿列克谢定点。
范霓瞪大双眼，从那些眼熟的大衣上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白色的腕足直接缠了上来，这一次，它不准备松手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范霓第一次听见脊椎被捏碎的响声。
噼啪一声，可真响啊。
苍白的怪物张开八支软爪，连带着那具眼球爆突的尸体一起，将自己和尸体以及那块红色岩石一起抱在臂展中。
金色的光圈由岩石当中闪出，不断扩大，将那九具尸体和一个怪物一起包裹其中。很快，一切消失不见，水底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
我们是一群渣滓，纵火犯、偷窃者、杀人犯，但为了所有人共同的梦想，我们在这里长眠。
愿真理之火永伴文明。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朝闻道三十七（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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