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中消散的身影》林海隐

5、华服包裹的噩梦

　　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活动课前，林抒予本来和张海素约好回寝室写作业，但班主任程伦把张海素叫走了。
　　林抒予着急着和张海素回去，就静静地站在生地组办公室门口等着她。
　　“老师，什么事？”林抒予看不到张海素的脸，但她可以听出这声音相当紧张，都在微微发颤。
　　“没什么事，就是我们学校的迎新晚会在招主持人，我看你简历上写的主持经验挺多的，已经给你报上名了，今天活动课上去音乐教室选拔一下。”
　　“老师，我……”
　　“你也不用太担心，最近你的学习状态蛮好的，月考已经进年级前一百名了，所有老师也能看到你的努力。你就当是去参加一项课外活动，换换心情嘛。”
　　“可是……”张海素的声音还是很犹豫不决，林抒予可以感觉到，张海素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去”这四个字，但她好像在忌惮着什么，颤抖的尾音显得她还有些许害怕。
　　“别担心，少说你也主持了四五回了，应该问题不大。再说，四十八个班，每班去一个，但选是只选四个，你也不一定轮得到。”
　　“好吧。”
　　张海素从生地组办公室走了出来，看到林抒予在外面，她轻声说：“你先回宿舍吧，我还要去选拔呢。”
　　“那行，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林抒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414寝室。张海素的态度让她费解。主持人？都上学十年了，她还没轮到过这等好事呢，怎么张海素还不想去？但她也有主持经验啊，说明她不排斥暴露在闪光灯下。林抒予想也想不通，只得把目光投向面前的作业本。
　　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张海素回来了。
　　“海素，怎么样？”
　　“四十八个人里我排第五。”
　　“好可惜。”
　　“但第三名是个高三的，她说她选考的情况不妙，自愿放弃这次机会。所以，我还是要去收拾那种烂摊子。”
　　“烂摊子？多好的事情，全校都能看到你。”
　　“这对我来说，未必是好事。”
　　“那你还答应下来！”
　　“你觉得这情况我有可能拒绝吗？你也看到了，我在办公室的表现像是想去的样子吗？”
　　“那确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很快张海素要当主持人的事情便传了开来，整个高一（2）班都开始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很期待，觉得他们眼里的张神不是书呆子了，还有人写小纸条给她说：
　　“期待你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当然也会有不一样的声音。林抒予就听到过，李亚轩压低声音对张海素说：“你担不担心那些人又要对你指手画脚的。”
　　“当然，但那又能怎么样。这是没法改变的事情，我也没有退路。算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张海素回答，声音低到林抒予几乎听不见。
　　林抒予也看到，张海素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无奈，她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灰雾。
　　张海素不希望她要当主持人的事情被人知道，尽管她明白大家迟早都会知道。但事情很快就传遍了高一。
　　林抒予所熟悉的那些经常说张海素闲话的那些男生，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开始到处乱传：
　　“张海素那丑婆娘要当主持人，就她那鬼样子，保证是贿赂了艺术组的老师。”
　　“可不吗，这货肯定要想办法变好看，据说还要穿抹胸礼服和丝袜什么的。恶心死了。”
　　“那肯定不堪入目。就那身材，晾衣杆飞机场似的，哪件衣服在她身上不丑？”
　　林抒予听到这些话差点吐出来。这些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算张海素真的这么穿，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张海素是有经验的，大型晚会该穿什么衣服她不会不知道。
　　那些男生做得的确越来越过分了。平时听到他们的羞辱的时候，张海素总是表情平静，至少在表情上没有一点波澜。但最近她总是眉头紧皱。有一次，林抒予和她走着，那些男生刚好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处，就当着她们的面，说着羞辱张海素的话，好像还顺带着“开车”，林抒予实在听不下去了，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气：
　　“她当主持人是老师定的，用不着你们说三道四的。你们整天咬着她不放，有意思吗？！”
　　“用得着你来管！说她又怎么样！”
　　林抒予只得拉着张海素快步离开，她看了一眼张海素的脸，发现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上的紫更明显了。
　　不过好在还是有些男生很看好张海素。林抒予自己就看到过一个她本人不认识的男生对张海素说：“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到时候我和四班的陈筱文一起给你拍照。”
　　“行，行吧。”张海素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林抒予问起那男生是谁，张海素说是三班的金晟宁，她的初中同学，关系还算不错，在大型晚会上总是摄影师。
　　林抒予松了口气，幸好，还有人关心着张海素。

　　到了宿舍里，张海素只要写完了作业就拿出提词卡练习，同样的一段话她至少会读五遍，甚至会把提词卡放在一边直接背出来：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那是一段峥嵘的岁月……下面请欣赏由高一（8）班朱盈盈、盛一姝带来的双人舞《风声》。”
　　林抒予没几天就听腻了，虽然张海素还是一边吹着头发一边念叨着，有些时候边念叨着还一边飞快地写着物理作业。就这样迎新晚会悄悄临近。
　　一天晚上，林抒予正copy着张海素的数学作业，突然听见了宿舍里聒噪的电话铃声。
　　林抒予走了过去，瞥了一眼上面显示的电话号码，随后把在卫生间刷牙的张海素叫了出来。
　　随着一阵急促的漱口声，张海素从卫生间快步走了出来，拿起了听筒。
　　宿舍电话的免提功能最近有点故障。电话那头的声音只有张海素能听见，但张海素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妈，最近海怿和海悦怎么样啊？”
　　“怎么都和我那么像，才一年级就有偏科的苗头了，叮嘱他们小学还是要以全科为重。”
　　“是，我是要当主持人了，你能不能给我置办一套衣服。”
　　“鞋……鞋就算了……那行吧，再配双鞋也行。”
　　“我爸升正教授了？还有更大的办公室。等我有空也要去。”
　　如是十分钟左右，她终于放下了听筒。
　　林抒予虽然有些不耐烦她打了这么久的电话，但作为室友小半年也是头一次听说她家里的事情。
　　“海素，你有弟弟妹妹了。”
　　“是。”，张海素回答，“16年出生的，龙凤胎。”
　　你爸爸是教授？什么系的？”
　　“理论物理专业的，不过应用物理专业和理论物理专业一起上课他也会去教。”
　　这会儿林抒予也写完了作业，于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就从她们的谈笑中度过了。

　　十二月下旬，大部分同学除了要复习就非常清闲，但对于张海素来说却是多事之秋。12月22号她搭校车去了最近的考点参加数学竞赛全国总决赛，25号又去参加了物理竞赛的总决赛。每次她一早出去，到了晚自习快下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苍白，嘴唇也呈现出浓浓的酱紫色。
　　“还好吗？”林抒予担心地问。
　　“就那样吧。考物理的时候非常不舒服，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那也没办法，只好考完再吃药。”
　　林抒予已经感觉张海素这次可能会失利，说了一句：
　　“没事，下次发挥好就行了。”
　　“我觉得我自己的发挥不好不坏，不舒服归不舒服，题目还简单，不过以后确实可以发挥得更好。”
　　林抒予有些尴尬地笑笑，果然，学霸终究是学霸。

　　29号晚上，林抒予去买了个夜宵，才回了寝室。现在学校作息变成了冬令时，九点一刻下晚自习。九点二十五分了，按道理来说张海素也该回来了，怎么现在还没有看到她？
　　正想着，就看见张海素拎着一包衣服走了进来。林抒予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包衣服：
　　“这是演出服吗？”
　　“是呀。我妈给我买的。”张海素一边笑着一边撕开塑料包装，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我还不知道里面的款式是什么样呢，不过颜色确实是我最喜欢的深蓝色。”
　　说着张海素拿出了那件衣服。当她把衣服慢慢展开时，林抒予看到，那是一条有点蓬蓬的长裙，纱质的，很深的蓝色，一字肩。裙摆的上部还是纯粹的深蓝，中间开始缀着零零星星的亮片，到了最下端，裙摆上缀满了亮片，几乎盖住了蓝纱，像银河一般。林抒予想起了，这是之前很火的“星空裙”，只是这么长的连衣裙款的，抒予也是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见到。
　　张海素把衣服斜挂在椅子上，又从之前的袋子里拿出一双鞋，看起来也是新的，银灰色，跟高七公分左右。
　　林抒予提议：“你换上试试。”
　　“好。”
　　张海素走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她提着裙摆走了出来，高跟鞋敲击着寝室的地面，咯噔咯噔的。
　　414寝室的门没有关上。对门的413，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一开始都很奇怪：
　　“诶？宿管大妈这么早就查寝，不应该啊。”
　　“有宿管来吗？没看到啊！”
　　“但我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了。这栋宿舍楼除了她有谁会穿高跟鞋！”
　　“那也可能不是她。”，胡瀞说着，余光瞟见了414寝室里的张海素。另外三个女生也看到了，其中两个凑到了414门口，还有两个跑去了415和416寝室。
　　转眼之间，林抒予就看到，高一（2）班十四个住宿的女生挤在了414。她们都看着张海素。
　　“哇，海素，好漂亮！”
　　“海素，你31号是不是穿这个上台？好期待！”
　　张海素都有些受宠若惊，平时，除非有理科考试，她都不会是人群中的焦点。她在414为数不多的空地上踱来踱去，似乎是尽力适应着脚面斜过来的感觉。
　　林抒予知道张海素话不少，但今晚这么滔滔不绝确相当罕见。十四个女生聚在一起，聊着即将来临的迎新晚会，也聊着2022年的计划，大家似乎都忘了熄灯和查寝近在咫尺，欢声笑语经久不绝。
　　突然414寝室只剩下了台灯光。另三个寝室的女生匆匆地道了声告辞就回自己的寝室了。张海素去卫生间换好了睡衣，把裙子小心翼翼地挂在晾衣架上。昏黄的灯光下，那裙子还闪着光。
　　“加油，后天就是晚会了。”林抒予对挂完衣服望着窗外出神的张海素说。
　　“哦。”张海素小声回答，昏暗的灯光和月光下，留给林抒予的是一个不太挺拔的，心事重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