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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见木离 半夜,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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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庙生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心悸唤醒,他睁开眼,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间应该还早,庙生闭上眼睛想继续睡,脑海里却一片清明,全无半点睡意。
躺了半天,庙生干脆坐起身来,穿好衣服走到屋外。
随即他被惊呆了,在他目所能及的遥远天边,升起了很浓的黑烟。或许是凌宣给他的天眼真的起了作用,他可以看到黑烟是从一座山上升起的,是山火。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他甚至能听到树木燃烧的毕剥声。
脑海里出现了一些画面,山上生长的茂盛树林在熊熊大火里燃烧,伴随着大风,越来越多的树木被波及。地上的草,林子里的鸟,草丛里的兔子,山洞里的蛇,无一幸免,全都在这烈火中化为灰烬。
火势蔓延得很快,不消半刻,火势已经从一开始的黑烟变成了橙色的火光,照亮了那一片天空。
自从他可以看见那些无处不在的绿光之后,他所看见的那些光都是平静祥和的,可现在,随着山火的肆虐,他看见那些绿光变得紊乱,它们好像在四处逃窜,越是靠近山火的地带,绿光流动得越快。而那绿光,一旦被火舌舔到,便会立刻消失,再也看不见。
被燃烧而消失的绿光越多,庙生的心就跳得越快,他感觉全身都绵密地疼起来,好像身体被一小块一小块地挖空,又迅速有新的皮肉生长起来,接着继续被挖空,不断的循环往复。此消彼长,身体还是那个身体,可那些疼痛却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不断累积。
庙生被疼得意识模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雨,快点下雨,快点把那火浇灭!最后还是因为疼痛过甚,晕倒在了屋外。
在他倒下去的瞬间,木离接住他的身体,然后把他抱到屋内放在床上。
木离坐在床前,看着庙生即使晕倒了依然紧皱的眉头。伸出一只手,覆盖到庙生的额头上,有微弱的光在他手心处闪烁。
半晌,那微光消失,四周恢复到一片黑暗,只能看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月光。
而木离的神情却说不上轻松——他发现庙生这具身体身上的锁灵枷消失了。
当年女娲抟土造人,为了给泥人生命,往泥人的身体里吹了一口灵气,那灵气便成为了人类的灵魂,使他们会跑会跳能思考。只是黄土污浊沉重,灵气又纯净轻盈,所以那时的灵常会从人类身体里出窍,人于是又变成了一堆不会动的泥土。
为了帮女娲解决这个问题,荒造了锁灵枷,套在黄土身之上,在这肉身死亡之前,都会将灵魂牢牢锁在身体里。人类已经繁衍了千万年,这锁灵枷也一直留在人类身上,每一个婴儿出生时身上便会有锁灵枷。
木离原先以为凌宣说的天眼通是给庙生施了开天眼的法术,却没想到,他竟然是直接破除了他身上的锁灵枷。
没有了锁灵枷,人的灵魂确实会更自由,如果控制得好,他们的灵可以短暂地离开人体,脱离了身躯的束缚,确实是可以看见灵气。
可这样庙生身上便多了很多变数。
第二天醒来时,庙生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色已经大亮了,回想起昨天夜里事情好像是在做梦。揉了一下脸,他下床出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逆着光背对着他。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镶上一圈暖融融的光,此时他正向天伸出双手,好像是在伸懒腰。
庙生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回过头来,是一张熟悉的脸。
“木离?”庙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我。好久不见啊庙生。”木离对他露出温柔的笑。
庙生开始怀疑昨天晚上是做梦还是现在是做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也太巧了吧。”庙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木离告诉他,自己是昨天晚上来到这里的,路上一直没有歇脚的地方,看到这座庙门开着就进来了。庙生大概是睡着了所以没听到动静。
木离微微笑了笑,“是啊,我也觉得神奇。那日在独峰山一别之后,我继续向前走。行至一处村落时,有人告诉我说这边有一座很灵的牙仙庙,我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你。”
木离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看来两人缘分不浅。
既然这样,庙生便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正好他也有事情想问木离。
“那日在山上多亏遇见了你,告诉我那圣雪花的事情。”庙生将方家那道士的所作所为跟木离说了一遍。“只是我回去晚了一点,那时方贵已经把那花做成汤给容姐姐吃了一点了,这会有影响吗?但是说也奇怪,第二天容姐姐竟然醒了,我和易之都确定那是真正的容姐姐,没有被那花的灵魂占据身体。便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我总有点不放心,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之类的。”
木离思忖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没事,我记得那生血花要想占据人体是要活灵入体的,如你所说既然都做汤了,应该什么效用都没了。”
庙生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又马上想起昨天的事:“对了,昨天夜里我好像是出去了,之后晕倒了,是你把我弄回房间的吗?”
“对。”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比如天那边有很强烈的火光。”庙生伸出手指了指昨天那个方向。
“好像没有,昨天我听见外面有人痛苦呻/吟的声音出去查看,就看见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庙生便没有继续追问,毕竟自己应该是因为凌宣给他的天眼才能看见极远的地方,普通人看不见也正常。再说他现在也无法确认昨天是真的亲眼见到了,还是自己疼出了幻觉。
木离的到来让庙生十分开心,虽然两人才认识不久,但他觉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起,木离就让他感觉很亲切很安心,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若是换了旁人,他不会对一个相交不深的人轻易放下防备。他不知道这份亲切从何而来,大概这就是所谓一见如故吧。
庙里每天来来往往很多人,总有第一次来的人,也有来了很多次的人,他就像庙里的那座神像,见证了无数过客。但这是第一次,有他认为是朋友的人过来——木离是除了村子里的人以外,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庙生便开始张罗着要给新来的朋友做早饭吃。
吃过早饭庙生带木离在四周逛了一圈,之后又带他去村子里找他的另一个好朋友张易之。村里的人见到庙生都会跟他打招呼,他也会嘴甜地向他们问好。到了张易之家正好张婶不在,家里只有张易之一个人。庙生介绍两人认识,说这就是当时他跌落山崖救他的人,也正是他告诉自己圣雪花和生血草的关系,这才救了容姐姐一命。张易之于是非常感激他,一定要留他吃饭,庙生担心木离会不自在,便匆匆推辞。
回到庙里,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过来朝拜。庙生给木离介绍门口那个自己非常喜欢的秋千,还非要木离坐上去荡一会儿。玩笑了一会儿,一行人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一顶轿子停在了离这里不远的大路上,从轿子上下来一位满头花白却衣着华贵的老太太。等在轿子下的人纷纷上去搀扶,一行人向庙的方向走了过来。看这行头,似乎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夫人。
庙生小跑几步过去,在门口拦住了他们。笑吟吟问道,“这位老夫人,请问您有什么愿望呀?”
庙生长着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稍微笑一笑便轻易让人觉得真诚可爱。所以即使是情急之下说着有些无礼的话,看着这张带笑的俊脸,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旁边有卫兵模样的男人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快让开!”
老夫人制止住他,对庙生道:“这位小友,我是城里林府林大人的母亲,听说这里有座庙十分灵验,特地前来祈愿。小友如何称呼呢?”
“我叫庙生,是从小在这庙里长大的,这座庙就是我的家。您身份如此尊贵,只怕我们这小庙神仙能力低微,无法满足您的心愿。”
老夫人笑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庙亦不在大小,心诚则灵。况且我一介老妇,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大愿望,无非是祈求家人健康平安罢了。”
话已至此,庙生不好再阻拦,只好放他们进去。这座不知名的小庙第一次有如此贵人光临,其他人都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待他们进去了,木离问庙生为什么刚才不想让他们进去。
庙生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转头低声对木离道,“我怕小牙仙有压力。”
木离忍俊不禁,第一次听说人担心神仙有压力,“这话从何说起?”
庙生解释道,“你看这牙仙,一看年纪小小的,想来就算真的是神仙,想必也不会是天上的什么大官儿,能做的事情有限。那老夫人一看就来历不小,她万一来求了什么牙仙做不到的心愿,那牙仙会很有压力的。”
庙生告诉木离他小时候经历的一件事,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寻常小孩应该记不住这么久远的事情,但庙生却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牙仙庙因为百事应验,一时名声大噪。经常有从很远过来求心愿的人,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带了很多人,也是像这样声势浩荡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神像前磕了三个头,说自己赌上全部身家搏这一场,请神仙一定要保佑他得偿所愿,若事成,必来此地修桥铺路以还愿。
很久之后庙生才知道当时那人是城里一个富商的儿子,父亲早逝便接替了家中产业。只是他年纪轻,还没有什么从商经验。那次他不知是为了什么与别人打赌,赌上全部家当,几乎全城人都在看这个热闹。
最后那个人输了,倾家荡产。之后他气急败坏地过来,怪牙仙不灵验,叫人拿了很多剩菜叶臭鸡蛋往牙仙像身上扔,还把污水泼在庙门口,扬言要砸了这骗人的神庙。后来是余老板叫来了官府才终于把这人带走。
之后余老板带着店里的伙计,和庙生花了好几天才把神像和庙清理干净。那件事给庙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觉得是因为这人求的心愿太过分,神仙应付不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之后每次看见这样声势浩大的人过来便会很紧张。
这件事木离记得,那时候庙生还很小,需要人照顾,为了让村民对这庙里的神仙和庙生更敬畏一些,他时常会过分显灵。凡是有村民来求愿,小到家里的鸡不生蛋,大到地里作物缺雨水,事事应验,百试百灵。
后来果然如他所愿,村民对牙仙十分敬畏,照顾庙生也都尽心尽力。但同时,一传十十传百,牙仙庙的名声也传播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他接受到的愿望也越来越离谱。
后面就发生了这件事。这场赌局关系到好多人的命运,命理书里早已写好结局,若是他擅自更改,必将惊动天界,他在这里的秘密也会暴露。于是他只能袖手旁观,却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给庙生留下了这么深刻的记忆。
以此为契机,他开始没有那么频繁地灵验,加上那时候余老板也来了,有人可以照顾庙生,他不再需要那么多敬畏。于是越来越多人满怀希望而来却败兴而归,骂这庙虚有其名,不过如此。渐渐地,风头平息下来,牙仙庙也逐步恢复平静。
那老夫人在神像前闭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完之后磕了三个头。庙生点燃三炷香,递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接过香,插进面前的香炉。
“不知贵人所求何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老夫人笑道,“小友自幼在神仙身边长大,也许帮老身说得上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家中独子在京做官,昨天夜里,天麓山突发大火,据说火势十分严重,甚至蔓延到山下居民的居住地带。我很担心我儿在京中的安危,此行便是祈求他平安。”
“天麓山,可是在那个方向?”庙生指了指自己昨天夜里看见山火的方向。
老夫人点了点头,“正是。”
原来昨天看到的不是做梦,是真的。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回想起昨天感受到的一切疼痛,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几乎站立不稳,还是木离在身后扶住他才不至于跌倒。
“原来我看到的是真的。”庙生喃喃道,心中产生几分奇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