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任性妄为》书天然

16、穷人心态

　　榕大的前校花和现任校花同时出现，不可谓不瞩目。

　　她们从电瓶车上轻盈跃下，草地上几朵蝴蝶翩然飞起，画面如此芳香脱俗，如山谷清风荡漾人心，如夏花馥郁沁人心脾。
　　哪怕是最善妒的女孩，见此情此景，脑海中也只剩下艳羡，最单纯的属于女孩子对美好事物的艳羡。

　　白雪停下脚步，看着两朵校花在将天身边绽放，她们的美丽娇俏愈发衬出将天的英俊成熟，他内敛的浅笑，绅士的举止，让校花们的眼眸覆上了粉红色，也让白雪看红了眼。

　　她真想抡个锤子锤碎这个画面。

　　另一辆电瓶车也抵达露营地，休闲衬衫配运动鞋的乔娜，将墨镜戴在头顶，悠然下车，火红的长卷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没有了锐利的眼线和幽深的眼影，唯有鼻尖一点痣，带出几分骄傲。
　　乔娜走到白雪身边，就像龙舌兰日出碰上莫吉托，两杯鸡尾酒，一杯如墨西哥朝霞，明艳优雅，一杯是青柠加碎冰，清冽冷丽。
　　青春固然宇宙无敌，岁月混搭的鸡尾酒也自有惑人之道，女人之间总有暗中的较量，小火炉的轻熟女员工们被校花惊艳的同时，又因乔娜和白雪的存在，有了扬眉吐气之快感。

　　美女们都有各自的气场，气场范围内的绝大多数人类都能感知到她们的存在，大家能感知到校花，校花们自然也能感知到白雪。谈不上针锋相对，但想要“艳压”对方的念头总是有的。
　　只是没想到女王乔娜会站在白雪身边。
　　不过也没关系，乔娜毕竟是女王，女王嘛，距离太远，权势性比较强，是另一个路数的，公主与女王一般不存在竞争，避其锋芒即可。

　　“小白姐，我们又见面啦。”鹿盈盈主动打招呼，白雪看她一眼，理都不理，毫无做姐姐的本分。
　　鹿盈盈有点惊讶，小鹿眼里装满无辜，内心喜闻乐见，她后退一步站在了将天身后。
　　我靠。
　　白雪翻了个大白眼，丝毫不给一同在场的上级留面子，鹿盈盈忍不住嘀咕：“将大哥，我得罪她了吗？”
　　不等将天回答，白雪冷哼：“鹿小姐，你没得罪我，我们不熟，以后也不会是朋友，见到我不需要跟我打招呼，我懒得应付，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我们彼此当作不存在，皆大欢喜。”

　　白雪非常不爽将天此时此刻的无动于衷，瞪他一眼，转身就走，朗秦见状只能打哈哈说他们公司员工脾气比较古怪，鹿盈盈鼓气说道：“那也太没礼貌了吧！”
　　“对，她就是个没礼貌的，小鹿以后不要搭理没礼貌的人。你说是吧，WILL？”乔娜突然提问将天。
　　将天却像没听见似的。
　　“还是我们小鹿脾气好，人可爱又好相处。”朗秦哄道。
　　一直安静没说话的路遥也轻轻拍了拍鹿盈盈。

　　虽然在场的人都向着鹿盈盈，鹿盈盈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尤其是将天游离的态度，让她很不甘心，再看见乖巧的路遥小师妹，这股不甘心愈演愈烈。

　　“将大哥，这里的露营地我还是觉得太拥挤了，而且那么多糙老爷们儿，会吓到我们路遥。”鹿盈盈嘟着嘴巴，逼着将天表态。“将大哥，我们就按原定计划在第一高峰露营不好么？”
　　乔娜微笑听着，心里忍不住为自家的同事们打抱不平，小火炉的员工薪资领跑行业，在这工作的都是精英翘楚，怎么就变成糙老爷们儿了。更何况，女同事也不少，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有品有才的，怎么就会吓到人了……

　　“去第一山峰吧。”将天径直上了电瓶车，鹿盈盈立刻欢喜地拉着路遥跟上，并强制让路遥坐在将天身边，路遥有点局促，但见将天俊朗的侧颜，终是半推半就坐下了。

　　擅自改主意要来第二山峰露营的是他，如今又忽然决定去第一山峰…乔娜挑眉，WILL什么时候也跟个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了……
　　“乔娜，上车。”朗秦提醒道。
　　乔娜礼貌应答：“我晚些时候上去，跟组里的小伙伴们玩一会儿。”

　　朗秦于是让司机启动车子。
　　将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这段时间很累，这些年习惯了被工作填满，突然让他处理工作以外的事情，还是最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很乏力…他的炙热早在七年前她离开的那场大雨中熄灭，浇了个彻彻底底的透心凉，剩下一颗焦炭一般麻木的心脏。

　　她曾说他是一柄利剑，锋芒无匹，亮得她心慌。
　　他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慌不择路，离他而去。
　　如果心慌，要做的应该是抱紧他，而不是逃，逃是什么道理…逃就逃了，现在怎么还有脸回来？
　　姿态还这么高，就像是回来银行取一笔存了七年的定期存款，那么理所应当，就差没要利息了。
　　他气得想笑，又惊讶于她的厚脸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主动奔向他的样子，不是想象中的克制绵柔，而是一路火花带闪电。

　　原来，失去后才懂得的珍惜是如此的迫不及待。

　　他带着点讥讽，却也没有拒绝，不躲避，不迎合，不表态，不多想，他以为他可以是江流上的一片叶，随水而流，体会一下被动的滋味。
　　然而，有人在主动。林夜迟，十五年如一日地奔向她。

　　将天想起初二那年，学校组织了四天三夜的红色之旅，到革命老区学习，对于玩心重的少年来说，这就是一场青春的躁动。他们坐了一整晚的火车，打了一整晚的扑克，依然能上蹿下跳，直至坐进开往山区的大巴，男孩子们都还在说说笑笑。

　　那天，他上大巴的时间晚了点，后排的座位全部满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朗秦表示愿意让出半个屁股的位置，可老师不同意，说这样没法休息。于是他又被老师领着去前排，前排正好有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原本是给随行的校医留的，恰好校医跟了别的车子。

　　他看到空位旁坐着白雪，她闭着眼蜷缩在车窗旁，脸色苍白，老师在一旁小声嘱咐别打扰人家休息。他于是轻手轻脚地坐好，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扣上安全带。车子启动后，他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车窗好几眼，有一点点紧张，又有一点点庆幸。
　　这是第一次坐在她旁边。

　　大巴车很快驶入山区，山路崎岖，七拐八拐，司机又是个炫技高手，方向盘打得可欢。
　　一个超大的急转弯，惯性之下，白雪整个人朝右倒向他，撞进他半个怀抱。

　　他看见白雪猛地睁开眼，捂住嘴巴，拼命深呼吸。
　　“你没事吧？”他有点慌，他第一次离白雪这么近，几乎是半拥抱，见她难受得不行，他空出的另一只手迅速翻找背包，想找到个塑料袋，万一，万一她吐了，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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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把背包拉链拉开，白雪就已经挣扎着坐回了她的位置，低头跟他说抱歉。
　　再后来，无论他如何想与她交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他。

　　大巴开到服务区，几乎所有同学都选择下车换换气，唯有白雪还是蜷缩在位置上，他轻声询问，她只是摇头，他只好自行下车，跑到加油站旁的便利店，大山里的便利店，货品屈指可数，他看了半天，买了晕车贴。
　　他拿着晕车贴，思考着如何送出去时，就看到林夜迟拎着一小包陈皮，先他一步上车，递给了白雪。
　　白雪有点懵地接过陈皮，对林夜迟浅笑，他在车下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将天，要不我跟你换个位置吧，我的位置离朗秦他们很近。”林夜迟见他上了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提了一句。
　　他略显惊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温和地问白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他记得白雪急忙摇头，却也不说话。
　　恰好朗秦抱着薯片冲上车，张嘴就说：“白雪又不舒服了吗？要不我叫老师去？”
　　白雪总算说话了：“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啊～那就好！”朗秦晃了晃怀里的薯片，说道：“白雪你有啥需要帮助的，喝茶倒水什么的，尽管麻烦将天，为淑女服务，是我们绅士的品德。”
　　白雪瞪大了眼，要笑不笑的，他便是抓住这个空隙回了林夜迟：“我问了司机大叔，很快就到目的地，没必要换座位啦，麻烦”，他还顺势递出了手中的晕车贴，轻声道：“白雪，你再忍忍。”
　　我不懂体贴女孩，但绝不会再打扰你，你再忍忍让我在你旁边多呆片刻。
　　也是借着递东西，他才好意思直视白雪，直视她浅薄的唇，额前零碎的发，和那双似乎带着雾气的细长眼睛。
　　她却很快低下了头，只说：“我带了晕车片，谢谢。”

　　将天记得当时的尴尬，他很少主动对他人示好，偶尔递出的好意也都能被对方欣喜接下，到白雪这却总是送不出去，哪怕一句简单的慰问她也不接。
　　后来的车程中，一路沉默，白雪一心盯着窗外的景色，将天发现自己只要睁着眼就老忍不住用余光看白雪，害怕对方察觉后感到冒犯，他索性闭眼逼自己睡觉，闭着闭着他就闻到了陈皮的味道。心里有一丝怅然。
　　林夜迟的好意她就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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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他当初应该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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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天睁开眼，鹿山的风景重新填满他的眼睛。对于这个从回忆深处突然冒出来的问题，他感到无言以对。2021年了，这种已经过去的未解之谜，有必要再想么？
　　当然没必要，因为没有意义。
　　他忍住内心的气闷，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坐在电瓶车上，身旁有位少女美目流转，细长的眼眸中盛着青山绿影。
　　路遥的气质真的很像清冷时的白雪。一样的浅笑，一样的幽婉，还少了许多的隐晦和凌厉。
　　若是白雪不回来搅局。
　　他想，他这柄剑，其实遇到了可以安放的剑鞘。

　　*

　　“如果当时将天买的是糖，你就会接下吗？”
　　留在第二山峰的乔娜帮着白雪一起搭帐篷，听她讲那过去的故事，饶有滋味。
　　“嗯，会的。”白雪轻轻叹气道：“我当时晕得很厉害，晕车贴已经不起作用，最重要的是，虽然我晕车晕得很明显，但我就是不想接下他的晕车片，不想正面向他承认我晕车，我觉得很丢脸。”
　　“啧，你这又是哪门子的少女心思。”乔娜没晕过车，表示不太懂。
　　“晕车这个词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呕吐、臭味、贫穷，我总觉得是因为家里穷，没有车，所以我才会晕车，我没见过世面，我哪都没去过，所以我晕车，班里平时最娇贵的女孩子都不晕车，为什么我晕车？”
　　“因为你耳朵里的半规管敏感，仅此而已！我的大小姐，你这脑回路比深圳的绿道都长。”

　　“如果我真的是大小姐，当初就不会有这种自卑可笑的想法了”，白雪笑得有点惭愧：“你不知道，十几岁的将天，身上的味道有多好闻。”
　　白雪深呼吸，就像当初在大巴上，撞进将天怀抱时，暗自贪婪地将那似有若无的清香吸进脾肺。虚弱让她身体敏感，她其实预感到了司机会转弯，她有几秒的时间可以提前抓住窗帘布，这样就不会撞到将天。
　　可是老式大巴的窗帘布太脏了，她虽然穷，却也是家里穷宠大的，抓不下手。
　　相比之下，身边的少年干净好看，美好得能勾起所有的依赖与柔情。

　　她记得倒向他的那一刻，紧张甜蜜很快就变成懊恼后悔，本来脑袋就晕乎，这一倒，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堵住嘴巴，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忍住别吐。男孩身上极淡的清香，就这样透过沾满火车零食味道的校服，直冲进白雪意识深处。
　　她记得自己强撑着离开他的怀抱，从口袋里拿出仅剩的一颗橘子味硬糖，有点狼狈地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顺了几口气，五脏六腑暂时安宁，她才敢小幅度地扭头，只看着他的膝盖，轻声说句：“抱歉。”
　　因为太慌张，全然不记得他回了些什么，等到脑子清醒点了，她又得小心翼翼稳住身心，唯一的信念就是别吐，因为她用余光看到了将天慌张想要找塑料袋的样子……
　　不管将天如何询问，她都不想回话，又是赌气又是羞愧，情绪那叫一个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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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要是现在，我肯定扒了他的衣服，把他吸个干净。”白雪拿起锤子，往泥地里锤固定帐篷的钉子。
　　“人老了就是不要脸啊。”乔娜笑着，想了想，有点恶意地揣测道：“照你当初的人设来看，该不会觉得林夜迟给你的那袋陈皮…也很丢脸吧？”
　　白雪的锤子差点锤到手指，她埋头不说话。
　　乔娜继续拱她，分析道：“毕竟陈皮这种零食，又便宜又穷酸，哎哟那股子味儿啊，一飘出来，年少的WILL就会知道，哎呀她是不是又想吐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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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一锤子就扔了过去，乔娜轻松躲开，笑得花枝乱颤：“真没想到啊白雪，你这么小家子气呢！”
　　白雪涨红着脸，也给自己羞笑了：“你这种富养大的娃哪知道我这些小门小户里长大的苦？是！我是觉得丢脸！我们班最娇贵的女孩子就不吃陈皮呀！”见乔娜已经快笑疯，白雪破罐破摔道：“你懂那种心理么，同样一个东西，只有我吃的话，就会觉得很掉价，但若看到家境好的女孩子也吃，我又会觉得那个东西原来也不错…总之！我心里非常感激林夜迟，男孩子嘛，哪想得到那么多，他只是单纯想让我好受些，这些我都知道！是我自己思想低级！可是我没办法！”

　　白雪颓然道：“初中那会我每天骑单车上下学，自从这件事后，我就放弃了骑车，每天逼着自己坐公交，锻炼自己的半规管，虽然这样要更早出门，要走更多路，还要花额外的交通费，但至少我能克服晕车，下次出行，万一他又坐在我旁边，我可以不用再嚼着陈皮……”
　　“哦，所以如果林夜迟递给你的不是陈皮，是进口薄荷糖，你就会喜欢他咯？”
　　白雪一愣，对着快把隐形眼镜笑掉的乔娜咆哮：“哎呀！不是这样的！！”
　　乔娜被白雪追着掐了一圈，等笑够了，还不忘嘲讽：“说实话，白雪，你这种穷人心态真的好掉价哦。”
　　白雪拍了拍沾上草屑的裙子，表示非常认同。
　　“所以WILL怎么会看上你啊？WILL就算再低调，就他那条件，不是个校草也是个大众情人，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呢？”
　　“因为我好看。”
　　“行吧，那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又为什么要离开他这么多年？”
　　“你说呢，乔娜，你觉得，这么自卑的我，能抓住什么？”
　　乔娜当即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也是，她能想到的东西，聪慧的白雪又怎么会想不到，既然还是选择了离开，就一定有非离不可的理由。

　　“其实我离开他的理由很简单。”白雪接过乔娜递来的电子烟，吸了一口。
　　“我要先找到自己，我要自己给自己安全感，才有心力爱将天。”
　　香芋味的烟雾在骄阳下化开，乔娜于是也点了一根万宝路，吸了一口。
　　乔娜：“确实不是什么新鲜的理由，但是WILL没有义务等你，多少爱情，就是这样错过的。”
　　“我知道，但我只能这样做，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白雪浅笑着哼唱苏打绿的小情歌。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曾经的我，别说大雨，就是旁人一句无心的口风都能把我伤害。
　　现在，我刀枪不入，只有将天这把利剑能刺穿。
　　自私也好，借口也罢，我就是想要足够优秀，从里到外的认可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他义无反顾的长长和久久，就算城市颠倒，也会坚定不移地爱他。

　　“凡事都有代价，与其让自卑终将爱情变得面目可憎，那我宁愿错过。”
　　就算错过了，如果真的错过了，我不后…我…我…
　　白雪的眼眸中有清泉盈盈，天知道她有多想说出那句不后悔。洒脱一点。
　　可是她真的说不出口。

　　“祝你好运。”乔娜对着白雪的脸蛋喷了一口烟。
　　白雪呛到，随后像是想开了，笑着也回喷了一口烟，香芋味的。
　　“愿好运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