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相继上路（完结） ...
-
陆伤的心里再没了波澜。
老者说的那些事情，遥远地与他无关，他不过是承了一个强加给他的姓氏，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不是陆家人。
“趁我现在还清醒，帮我解脱了吧……”
陆伤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求我放过你……”
他认识的陆家人，骨子里就是和顾仙一类的人。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自私……
他自己也是。
在听到能活着同傅承悬相守的那一瞬间，他的内心动摇了，理智让他做出选择后他又无比的后悔。
这是他性格里黑暗的那一面，是真正像陆家人的地方。
身体想那么做，但他的理智不允许。
眼前这个老者，他不相信他会后悔自己犯过的错。
“如果我求你，你会放了我吗？”陆伤没注意到老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突然闪了一下，而后又极快地恢复混浊。
陆伤斩钉截铁，“不会。”
“那可惜了……”老者叹道，“我还活着，你既不能杀了我，又没证据把我交给警察，难道……你要陪我在这里等死吗？”
这说话的方式突然怪异了起来，语气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陆伤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老者，心里想难道暴露本性了？
“那你有什么好的方法吗？”陆伤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方法当然有，陆家有秘术，能解除我身上的禁锢，我的魂魄一自由，□□自然腐败，届时不再属于阳间。”
“哦？”陆伤的心里有了印证，假意露出兴趣，“我要怎么做？”
“我感知到你身上有一股纯净的气息，能净世间污秽，破一切邪术。”
陆伤慢条斯理地将手插进兜里，眼角瞥见老者的眼睛忽的亮了一下，哪里还像刚刚那个垂死的状态？
分明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陆伤默念一声得罪，突然单手撑着边缘跳上台子，左手抓住老者的左手腕固定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合并，快速朝老者的眉心一点，一道金光没入他的额头。
老者的左手突然迸发出很大的力气，剧烈动着想要挣脱陆伤的手，却被陆伤死死地按着，金光在他的体内化开，他用尽力气挣扎了一番后仰头哀嚎一声，脑袋重重往下一垂，彻底没了气息。
陆伤放开老者的胳膊，一时身子不稳，他撑着台面晃了晃脑袋，方才那一番举动，让他的身体又虚弱了几分，若是这人再挣扎一会儿，他怕是坚持不住了。
“陆照先！上路了！”
陆伤扭头看向开口，两个一黑一白的身影立在门口，一个手里拿着哭丧棒，一个手绕锁魂链。
“陆照先！上路了！”
一道身影从老者的身体里飘出来，锁魂链一锁，老者瞬间到了阴差面前，他的手上和脚上都套着锁链，被阴差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老者回头，一副解脱的模样，他对陆伤道：
“谢谢你，陆家就这么断了……也挺好……”
屋子里很安静，老者一走，座上的躯体直接化成了灰，陆伤慢慢挪下了台子，小小的动作就让他沁了满头的汗水。
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扶靠着台子，闭目养神。
熟悉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最后落在屋子里回响，还有熟悉的压迫感，陆伤不用睁眼就知道白瞳鬼来了。
“顾仙，上路！”威严的声音一出，四周的空气就是一滞。
陆伤睁开眼睛，就见梼杌从一个角落里抓出一个阴魂，阴魂两边的袖管空空如也，一头的白发，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脸上，恶心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看到这样子的顾仙，陆伤有点惊讶，这人□□的外表精致地像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没想到真实的模样竟这样丑陋。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顾仙不断地求饶。
白瞳鬼冷冷道：“尔犯之罪，罄竹难书，直接打入第四狱，永不超生！”
“不要！……”
白瞳鬼手指一动，梼杌张大口吞了顾仙，嘴一闭，房间顿时安静。
陆伤看向顾仙藏身的角落，他的□□也如老者一样化作了灰尘。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陆伤慢慢挪步到门口，用力拉开屋门，夜色虽暗，但星光很多，月光很亮。
“我还能活多久？”陆伤抬头看着星空没有回头。
白瞳鬼道：“不知。”
“像陆家和顾仙这种人，你们怎么能容许他们存在这么久呢？”
种种不正常的事情背后，都是人心作祟。
碧贵乡，无面鬼……
陆伤不明白，这样的人他们怎么不早点收拾呢？怎么能存在呢？他是有点怪罪天道的。
“天地自有法则，人间有法律，阴间有规则，互不干涉，但只要有罪终究逃不过制裁。”白瞳鬼极有耐心，
“陆伤，我说过，你的机缘在平京，除了可以找到你的身世，包括灭了顾仙，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因为……你是陆家人，也因为……你是天道选中的人……”白瞳鬼长叹一口气，跟他一起看星星。
过了好久，陆伤开口问他：“我死的时候你会来吗？”
白瞳鬼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很亲昵，“陆伤，我也揣摩不透天意，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天色刚蒙蒙亮，陆伤拄着捡来的木棍已经走出村子了，他汗涔涔地回头去看这个结束了一切的地方，心里感概万千。
耳边忽听得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动静，他还诧异怎么会有人大清早来这里，一转头就被箍进一个怀抱。
陆伤没有反抗，这人奔过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放松身子贴进来人的颈项里，顿觉安心，“你怎么找到我的？”
傅承悬将陆伤搂紧几分，“我真是一个笨蛋，从藏神山上下来才想起自己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要找到你根本轻而易举，我却绕了那么大一圈。”
陆伤笑了一下，扔掉手里的木棍双手环住傅承悬的后背，“你出现的刚好，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傅承悬低头吻了下陆伤的发顶，打横将人抱起来，陆伤顺势搂住傅承悬的脖子，脑袋靠着他的肩膀。
他们开车先去了镇里，傅承悬买了很多食物和水，还找了个代驾，回去的路上，傅承悬陪陆伤坐在后座，一路细心照顾。
陆伤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傅承悬的主卧里，也就是他们后来的卧室。
屋内拉着厚重的窗帘，很暗，陆伤坐起身靠在床头上，身子一阵一阵地发虚，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房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看他醒来傅承悬端着托盘大步走到床边。
“你醒了？饿吗？”
陆伤摇头，“我睡了多久了？”
傅承悬的表情有一瞬不对，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你睡了三天了，不过医生来过，他说你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陆伤点点头，接过傅承悬递过来的白粥慢慢喝着，喝了几口便递给他说自己吃饱了，傅承悬也没勉强，接过碗放回了托盘。
笑着问他：“你今天想做什么？要出去走走吗？”
陆伤本想摇头，随后点了一下，“我想去监狱见陆郅一面。”
“陆郅突发疾病，保外就医了，现在在医院。”傅承悬帮他掖了下被子，不想他出门的表情全写在了脸上。
陆伤没什么精神，故而没留意到，问道：“还能见吗？”
“能。”
送陆伤去医院的路上，傅承悬一直握着陆伤的手，时不时拉到唇边贴一下，陆伤强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活泼一点，每次被亲他都要回以微笑。
到了病房，傅承悬依依不舍地放开陆伤，让他一个人进去了。
陆郅真的病的很重，陆伤见到病床上的那个老人差点没认出来，他走过去，陆郅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陆……殇……”
陆郅闭了闭眼睛，而后再次挣开，“我明明……已经忘掉了，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呢？”
陆伤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十年前，我曾亲手结束了你的命，为什么……你要回来？”
什么叫亲手结束了他的命？当初杀死他的不是顾仙么？在把他从囚禁之地接出来的车上……
记忆犹如漩涡，突然甩出一个片段，他的魂魄正在慢慢飘离躯体，一个少年拿着一道符纸狠狠拍在他的胸口，灵魂顿时一痛，他听见了少年的咆哮：
「你必须要死！这就是你的命，从你一出生就注定了，如果要恨就恨他们吧……就去……恨他们吧……」
原来，他和陆郅五十年前就见过……
他一直……一直以为陆郅不知情，犯错的只有陆文生而已……
他真天真……
陆伤突然笑了一下，眼眶中有湿润聚积，他一步步后退，逃一般远离床边，他站在门后调整呼吸，觉得不会被人看出来情绪不对才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不，应该是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满头白发却依然精致的老人。
陆伤的脑子里嗡的一响，脑中一片空白，他呆呆地蹲在老人的面前，喉头哽咽，“你认识我吗？”
老人眯着眼睛往前凑，问他：“你是谁呀？”
“我……”陆伤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介绍自己。
好半晌，他一字一句慢慢答道：“我，叫，陆，殇。”
老人一下笑了，“你也姓陆啊？我儿子也姓陆，他叫陆郅，是我的儿子，我和陆文生生的儿子，我儿子可乖了……”
陆伤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老人的夸赞了，脸颊上划过一行清泪，他呆呆地任自己被拉起来，然后进入到一个温暖的怀里。
走廊很安静，陆伤像木头一样顺从地靠在傅承悬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角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那个女人。
陆伤推开傅承悬往女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你是在跟着我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看着陆伤，有液体从发下滴落在地面，陆伤看见了，问她：“你为什么哭？”
女人仍是不说话，陆伤很烦躁，没来由的烦躁，他往前奔了几步，女人却突然消失了。
傅承悬从身后走过来抱住陆伤，“我觉得她很眼熟。”
原本心情低落的陆伤闻言猛然回头，傅承悬道：“几天前我收到过一张照片，是一幅很旧的卷轴画，画上的女人穿的衣服就和刚才那个女鬼一模一样。”
他说着将照片翻出来递给陆伤，陆伤急忙接过，照片明显是偷拍，但很清晰，照片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卷轴，上面画着一位端庄的女子，白色的旗袍，银色的山茶花盘旋着开至领口。
他知道有一个人特别喜欢山茶花，心里震惊之余满是不可置信，他觉得脑子里乱极了，记忆里的那个雨夜，躺在床上的女人同画上的人逐渐重合，赫然是陆文生的正妻！
那个生下来孩子就被送走的女人！
“白锦月！她是白锦月！”陆伤扯着傅承悬的袖子，快要哭出声来，傅承悬揽住他不断为他顺气，
“别急！我知道我知道！朋友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这个照片就是在陆家祖宅拍的。”
陆伤死死攥着傅承悬的袖子，眼睛通红，“我一直认错了人，她……她竟是……我的母亲……”
半个月后，南山寺
陆伤抱着一个盒子面见了寺里的方丈，盒子是琉璃材质，里面放着一颗透明的金舍利。
自从他上次用舍利使了五方佛心咒之后，混浊的白就变成了金色，递给方丈的时候，他觉得万分抱歉。
方丈听了缘由，立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安慰他没关系。
“我守护它三十几年，临了因为拆迁弄丢，一直身处愧疚，但听你一言，这舍利遗失乃是佛祖的示意，而今失而复返，是完成了使命，皆大欢喜。”
陆伤双手合十行一礼，“多谢大师不计较，如今交还给你继续保管，算是物归原主。”
“阿弥陀佛。”
“大师，陆伤有一事相求。”
“施主请说。”
“我想在贵寺为我的母亲立个牌位，她为陆家所害，受了许多苦，也做错过事，我想请大师帮帮我母亲，让她能早入轮回。”
“放心吧，陆公子有这份孝心，老衲自当成全。”
从南山寺下来，陆伤一身轻松。
两天前，桑莉南和顾齐走了，顾齐的母亲再婚，杀桑莉南的凶手刘合通落网，他们在人世停留的期限便到了。
走之前，陆伤红了眼睛，背对着他们，再回头时，只剩两道巨大的功德金光向他飞来。
那一瞬间，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的傅承悬，感受着身体里源源不断增长的生机，他知道，他和白瞳鬼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相继上路（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