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纪书言

1、水莲花

　　我读小学时上过很多补习班，但是几乎从来没有坚持下来一个。我对所有的兴趣爱好都谈不上什么兴趣，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真心热爱的东西。哪怕父母给了我条件去追求生活中的意义和乐趣，我也不过把这意义当做是讨好父母。如今我书法画画样样不行，这些补习班给我留下的印记，或许不过是形形色色的人而已。

　　上过最久的一个补习班，是五六年级时的作文班。那是叔叔的一个朋友开的，想让我过去充个人头。

　　作文班也并没有什么规模，只有几个寥寥可数的老师和学生，无论那个年代还是现在，语文都不怎么受重视，相比而言数学和英语的补习班就火爆得多，或许这种该潜移默化熏陶的东西原本就不适合专门报个班速成。其中有一个男老师，大学刚毕业，年轻有为，算是这里的招牌。我记得我一直都很喜欢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或许因为不明白怎么样表现得成熟、懂事，就刻意突出我的天真、娇憨、活泼，其实反而显得痴傻、幼稚。小孩子在大人眼中任何的刻意表现其实都是一眼就被看穿的，尤其是像我这样不聪明的小孩子。

　　当时他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写人”，用投影仪展示了大量的好词好句，告诉我们大作家是如何用寥寥几句就勾勒一个精彩的人物形象。后来每一节课都有一个固定的主题，他围绕着它来展示那些名家的表达，让我们自由讨论和书写，他还让我们多读，“作文要写好的唯一途径就是多读，老师永远无法教你们如何热爱阅读。”

　　我读书时语文算个优秀，不算特别拔尖。后来高中毕业，不用考语文，不用写60分的作文，却积累了不少词句，倒也不为了充实自己，好像就是这么不知不觉的读了些书。

　　有一回，忘记了是什么主题的作文课，他给我们讲了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当时听了，又默默读一遍，只觉得朗朗上口，真好听。就好像真有一朵水莲花，慢慢舒展开她的花瓣。我回到家还扯着自己的裙子转一圈，一边转一边默念一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好像我的裙摆，就此变成那水莲花绽开的花瓣。

　　后来我考教资，有一个问题是“学生向你表白怎么办”，我觉得好荒唐，我考的可是小学的教资啊，怎么会有这种问题呢？我妈说现在的小学生早熟得很，又说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男老师，多少小女孩围着他讲话。我就想起那个时候，我们作文班组织过一次郊游。明明和学校里面的一样，是回家要写作文交差的郊游，我却非常的期待。我那个时候始终不愿意承认，我心里非常期待能够见到他，不光有郊游才期待，而是每周都期待。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见过像样子的成熟男性，小学教师多是女性，领导层的男性长什么样大家心中想必也有数。同龄的男生又比我还要幼稚冒傻气，我或许只是到了十出头的年龄，知好色而慕少艾了，是为了那我未曾见过的风华气度和满腹诗书心折。

　　结果那次郊游我记错了时间，提早去了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我妈妈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当时惶恐到哭泣，因为我妈本来就不是很想让我去这个活动，是我自己非要去。具体为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惶恐，生怕我就去不成了。后来我还是去成了，在车上和另外几个女生围着带我们去的那几个老师讲话，还问他，祝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还问他是不是喜欢作文班另外一个女老师。其实他们俩不过是工作上说过几句话，我们完全是造谣。他们也没有生气，也只是说，“现在的小学生真早熟”，一如我妈妈对已经成年的我说着现在的小学生早熟。其实无论过了多少个年代都一样，十岁的姑娘就知道好些事情了。

　　后来那个祝老师，考上了研究生，不在这里教了，我也小学毕业，不用上什么作文班，初中的课业和小学实在不同了。

　　分别前我们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只是偶然的机会，我加到了他的□□，他的昵称居然把他的名字全包含了进去。他问我是谁，我说：“你猜。”他说那我怎么猜得出，你是我的学生吧？这一点他是可以确信的，因为成年人不会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我说了我的名字，他说，是你啊，我当然记得你，你要读初中了吧？

　　或许先前还经历过许多，我对他开过许多幼稚的无聊的不礼貌的玩笑，比如故意把他的东西藏起来，看着他去找。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被一个幼稚的小女孩喜欢，本就是困扰。

　　后来的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小学时候的□□，早就弃置不用了。不过以我现在的经验来猜测，当年的研究生，大概还算少见且值钱的吧，尤其是中文系难考，他还有工作经验，未来该是一片坦途。我也只祝他前程一片坦途。说起来我一直很喜欢他的“祝”这个姓。不仅是因为祝福的意思，在更小的时候，我读梁祝化蝶，深受震撼，觉得这祝福中，隐含有一种飞蛾扑火的绝望，宁溘死以流亡兮的决绝，舍身证道的悲壮。当然小时候不会这么讲话，小时候喜欢，只因为觉得祝作为姓氏，该是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亦不知，如今他是不是在教书，在讲台上讲着屈原和李杜，还是已经成为那些领导层中一员了。

　　当年我11，他22，如今他也过了而立之年了。我也是长到了他的年纪，出了社会再想起他，用当初他的视角来俯视当年的我，才后知后觉有一些羞耻。

　　如今夜深忽梦少年事，醒来时发现那些尚且算不上少年的心思，都化作枕边一只蝴蝶。它们长出了薄薄的翅膀，从我11岁那年的一朵水莲花的花瓣上，飞到了如今我的床头。

　　最后还是俗套的祝福，祝福祝老师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