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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择一器而终 ...

  •   秦玉卿掀开挡风的锦帘,低首进了四芳斋,先向上首的秦游故行了礼,才转头对秦岳明说:“七王爷,别来无恙。”
      秦岳明托着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他生得剑眉星目,虽不比秦游故俊美,但也是赏心悦目,是以秦玉卿也就忍了他直白炙热的目光。
      “好卿卿,本王给你建的醉春楼好不容易建好了,楼下栽满了如烟桃李,全是照着你的心意做的,你几时跟本王回去呀?”
      秦玉卿抬起眼眸看着他,说道:“多谢七王爷美意,恕……”
      “哎,不要多谢,你只说个日子,我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我听说,皇兄得了个新宠,可冷落了你不少,快快和我走才是。”
      秦岳明摇着扇子,眉开眼笑。
      秦玉卿听到他提薛心,脸便冷了下来,看了一眼秦游故,那人倚着书架低头翻书,并不以为意。
      “好哇,哪日王爷不要我了,我就跟七王爷走,蒙王爷不弃,是我的福分。”
      秦岳明一听,立刻伸手要捉住秦玉卿垂在身侧的手掌,眼看就要得手,斜下里飞出来一根玉如意,秦岳明陡然一闪,那如意只穿了过去,带着一股厉风,却稳稳地落到了桌上的茶杯中,发出一声脆响。
      “皇兄好功夫!几日不见又有增益了!走,我们上演武场去练练!”
      秦岳明猛一拍掌,喝起彩来。
      好不容易他软磨硬泡让秦游故点了头,三人并行前往演武场,秦玉卿落后半步跟在秦游故身后,怔怔地看着秦游故背在身后的手。
      他这手功夫,他原也是见过的。
      那时是上元佳节,宫中城中处处点起花灯,又兼唱戏杂耍,好不热闹。
      秦玉卿跟着秦游故难得出了府门,却是扮做他的小厮。
      秦游故等他换上衣服,打眼一瞧,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眉目含春,哪里像个小厮。”
      秦玉卿也跟着笑了笑,不敢多言。
      等到了一处酒楼里,秦游故在等人,他便站在他身后,悄悄往楼下中堂里奏乐唱戏的人群中看。
      便是那时,堂下一阵喧哗,待仔细听去,原来是才平定了西陲汴州叛乱的将士们班师回朝,带兵的是丞相府幼子辛晋安,正在酒楼里为各位将士接风,堂下吵闹正是因为一名副将看上了楼中唱戏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不从,他便要强来。
      秦玉卿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过平了一处叛乱,就当真以为自己是那了不起的功臣了?只恨那汴州三军枉死青平野,无口无舌不能面斥奸佞,却只成全了辛晋安你一人将!”
      一道激愤难当的柔和嗓音响起来,激起更大的波涛。
      那名副将立时就怒喝道:“谁人妖言惑众!”
      秦玉卿再也憋不住,丢了手里的糕点,趴在栏杆上仔细看起来。
      只看堂下一行人越众而出,原来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风尘仆仆的,裙摆也脏了。
      这女孩正眼含热泪怒视着那副将,道:“谁人?我是汴州郡王朱采臣的女儿,朱西荷!我阿兄在青平野鏖战三日,战死沙场,我爹爹强忍丧子之痛仍忠于职守,为汴州百姓日夜操劳,却叫你们这些贼人一状诬告下了狱!我虽为女子,却也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今日便是上京来讨一个公道!此回便是身首异处,我也、我也要替我阿兄、替爹爹辩一个清白!替我汴州众儿郎鸣一声冤!”
      她身量不高,声音也单薄,可声泪俱下,义正言辞,一时竟也把那副将镇住了。
      只见他退了一步,望向身后目光阴鸷的宴席之主。
      辛晋安手里还捏着一个酒杯,方才正要敬酒,此时一个用力,那白瓷酒杯应声而碎。
      伴着那酒杯碎裂声,先前强迫小娘子的那名副将身影陡然一闪,竟欲痛下杀手,于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了断朱西荷。
      便是此时,秦游故背着手站到秦玉卿身后,手上捏着的一根木筷子信手一掷,带着一股罡风,“当”地一下掠过那副将掐住少女的手,稳稳地插入地上,入木三分,竟有金石之声。
      那副将的手豁然裂开一个口子,立时沁出血珠子一串,他一个吃痛收手,把朱西荷贯在地上。
      少女正摔在那木筷子旁边,仔细一看那竹箸一半已没入木地板,又因承受不了这样霸道的内力,余下露出地面的半截子已经布满裂痕。
      这陡生的变故让堂下众人脸色俱是一凛,纷纷围住辛晋安,只听一阵刀戈嗡鸣,一群人腰侧的利刃均已半出鞘。
      秦游故将秦玉卿往回一带,领着他优哉游哉地下了楼,在辛晋安的厉声喝问中掀开布帘,却不去看那辛晋安,越过他,朝人群中一名女子拱了拱手,笑道:“游故见过平安公主。”
      此言一出,辛晋安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拨开挡住自己的副将,定睛一看,险些跌坐而下。
      他方才不曾看见,在人群当中一女子围着面纱,身段玲珑,满头珠翠,极为雍容。
      此时那女子莲步轻移,轻笑一声,说道:“三王爷,你好眼力。”
      “公主久居别宫,如今看来,身子也好了许多,还要饶恕游故平日放肆,未能前去请安。”
      秦玉卿何时见过秦游故这样夹着尾巴的样子,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又觉得无趣。
      “你的性子我知道,也不怪你。只是,我一把老骨头管不动闲事,有些事却不得不管。”
      “来人呐,把那伤人的贱奴拿下,至于辛家小子,你还是跟着本公主走一趟,面圣去吧。”
      平安公主转了个身,又对朱西荷道:“你这孩子,心性太急,和你娘倒是如出一辙,快起来吧。”
      朱西荷连忙爬起来,抬手抹了眼泪,说道:“是。”
      平安公主是先帝的妹妹,新帝即位以后便自请去别宫常伴青灯古佛,至于那朱西荷,却是她原先身边的贴身侍女的女儿。
      辛晋安立功心切,于西陲汴州惹下了一串祸事,事发以后,牵连甚众,连他背后站的五王爷也吃了秦游故好些哑巴亏。
      那是秦玉卿自磕了脑袋以后第一次听到西陲,牵一发而动全身,隐隐约约觉得云雾缭绕的过去,便陡然有了柳暗花明之势,至于后来见了蓝田,蓝田更是不遗余力一遍一遍将他在珈蓝的过往复述,搜罗来各式各样有助于他恢复记忆的物事,如此他那浆糊般的脑袋才一日日地清明起来。
      秦玉卿正出神,前头行走的秦游故和秦岳明停了脚步也不觉,险些撞了上去。
      演武场已经在眼前了,可还没进去,便听到了场上一人挥舞着长长画戟凌厉的破空之声。
      门口的侍卫正要通报,秦游故一扬手制止了,反而带着人转了个方向上了一旁观赏的矮台。
      秦玉卿定定地看着场中挥舞长戟的薛问心,一眨不眨地,脸上只是冰冷的神色。
      “皇兄果然宠他,你同陛下讨他时,我只当你要折辱他,却不知道,”秦岳明摇了摇扇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竟还放他这样习武,果真是,纵容得很。”
      “只是极为有趣罢了。”
      秦岳明又笑了一声:“这长戟难使,他倒用得利落。皇兄是得了趣,只怕要伤了我的卿卿的心了。”
      他笑着转头看秦玉卿,不禁一怔。
      秦玉卿那向来艳如金阳照云的小脸上阴沉得很,平日里并无波澜的水眸子燃着一阵烈焰似的怒意,烧得整张脸都极为生动。
      下一秒,“铮”的一声剑鸣。
      原本立在旁侧的侍卫只听得一句压着怒火的“借我一用”,眼前便是一花。
      秦玉卿抽了他腰侧佩剑,两指贴着薄而韧的剑身一抹,飞身而下,片刻间便与薛问心缠斗到了一处。
      台上的秦岳明腾地一下站起来,几步靠近栏杆往下望去。
      演武场上陈设的俱是极好的兵器,冷厉的刀锋在烈日下一排排地闪着锐利的银光,场中两人俱是好手,一人使剑,一人用戟,两息之间便斗了几个回合,只听得阵阵剑鸣与刀剑相撞的金戈之音,在常人看来却连身影都不分明。
      可台上两人看得一清二楚,秦岳明屏息凝视,脸上的喜意与倾慕之情倒是渐渐浓烈起来。
      场中渐渐有了分晓,秦玉卿身影如魅,脸上是勃发的怒意,烧得两点漆黑眸子亮得吓人,一柄长剑步步紧逼,把薛问心向场边逼去。
      末了,“当啷”一声脆响,两人的身影渐清晰起来。薛问心半跪在地上,一手横戟,一手格挡在后,咬着一口银牙抵挡那扑面而来的杀气,秦玉卿长身而立,左手起势,右手长剑在日光下一闪,竟是将薛问心的长戟一剑削去了头,井字形的戟头跌落在地,只余一根光秃秃的长杆子。
      秦玉卿双眸微闪,抬脚一踢,把薛问心踹倒在地,狼狈不堪地撑着地惊慌地抬头,只看得见眼前的人一双极亮的眸子,怒火之下好似藏着极为刻骨的恨意,教他霎时屏住了呼吸。
      秦玉卿身法精妙绝伦,此刻剑尖直指薛问心的咽喉,迫得他不得不抬起脸来避开锋芒,而执剑的人居高临下,胸膛快速起伏着,正痛恨地怒视着他,那目光比他的剑还要锐利,好似看着什么极为厌恶的脏东西,只要再往前一寸,薛问心便是他的剑下亡魂。
      演武场中一片死寂,众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好!好!好!我的卿卿!好身手!”
      这时秦岳明骤然喝起彩来,又是鼓掌又是大喊大叫,也叫这酣畅淋漓的比试激起了一身热汗。
      薛问心听到“当”一声,是秦玉卿弃剑而去。
      “你也配使戟。”
      这一声轻而冷的轻蔑嗤笑叫他陡然色变。
      秦玉卿往前走了几步,也不上台子去了,连礼也不行了,只是看着秦游故,腰杆挺得笔直,说道:“奴身子不适,先行离开,爷饶过则个。”
      说完竟也不看秦游故的神色,转身便出了演武场,秦岳明“哎呀”一声,想叫住他也来不及了。
      待秦玉卿走了,秦游故才抬起手挥了挥,立刻便有人扶起了兀自出神竟忘了起身的薛问心。
      方才两人对战看似凶险,实则各有分寸,只比招式,不用内力,否则以秦玉卿那娇贵的病体,胜负又不一定了。
      秦岳明似是才想起薛问心来,倚着画栏,笑盈盈地说:“薛公子也是好身手,虽然落了下风,但那长戟却不是什么人都使得动的,厉害极了,让本王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啊!”
      薛问心脸色苍白着,低低地抱了抱手,说道:“七王爷谬赞。”
      “这长戟,本王也见过使得好的人,当年本王一路南下游玩,到那珈蓝洲地界时也曾听闻珈蓝廷卫三十六部,身手卓绝,武艺高超,尤其是一柄画戟和配合长戟钻研出的长戟卦阵,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本王偶得一见珈蓝练兵,实在是精彩!”
      “说起来,听闻薛小将军原是珈蓝人士罢?可倒是使的问情剑最为闻名,本王还道,你是不会使戟,原来并非如此。可今日,使了珈蓝的长戟,却败给了卿卿的长剑,倒是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呀,哈哈哈哈哈!”
      薛问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挤出一抹笑容:“王爷见多识广。”
      却见秦岳明扇子一收,在掌心敲了敲,挑唇一笑:“可见呐,习武之人,当择一器而终,一国之臣,也当择一主而终,你说是不是?”
      薛问心的脸色还是难看了起来,连唇角僵硬的笑也难以为继。
      “皇兄的口味挺杂,有趣则已,终究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人,看来今日是不能和皇兄切磋了,告罪,我找我的卿卿去也!”
      说完,秦岳明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薛问心一脸苦涩地看着秦游故,目光缱绻又似伤痛,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最恨旁人提此事,可竟也由着别人一再揭他伤疤,教他委屈又愤恨,难道平日的恩爱全是作伪么。
      秦游故背着手站在台上,抬起头看了看太阳,低头笑道:“本王的问心玩了这好一阵,累了吧?下回再这么贪玩,可就要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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