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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疯子配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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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弹再多的故音,远不如殿下亲眼回去见一见。”
蓝田拨完最后一个琴音,在袅袅的琴音将尽时开口道。
倚在轩窗旁的人望着天上的弯月出神,似乎没听见蓝田说的话,他的轮廓在月色和屋内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朦胧,连一呼一吸都轻浅得似乎要消散在夜深露重中,蓝田不由得起身向他走过去。
“蓝田,你知道吗?”
蓝田停下脚步,秦玉卿回过头来,雪白的衣襟上是秦游故给他戴上的金玉长命锁,将他细长的脖颈衬得脆弱而精致。
“我在宫中的时候,每天都想着回家去,我想我娘,想我母后,想珈蓝的桃花,想珈蓝的天,可我不能说,我连珈蓝话都不能说,”秦玉卿背过身来,舒展双臂撑着窗台,他这十三年太苦了,太长了,长得已经要追上他在珈蓝的所有日子,“到现在,我觉得,我已经说不好珈蓝话了,你明白吗?”
他的神情又像心伤到极点,又像纯粹的茫然,蓝田皱起眉头,不忍看又不忍不看。
“殿下乡音无改,您的珈蓝话说得很好,珈蓝一直在等你。”
秦玉卿看了他一眼,脸色在夜色中是纸一样的苍白。他的身量不高,身段也瘦削,轮廓线条也是南地人士常有的柔和温润,像一枚玉似的,七年为质,六年为奴,夙夜忧思,水土不服都让他看上去远比年纪要小得多,也瘦弱得多。
“你再弹一曲吧,不要弹珈蓝宫中的雅乐,弹点山野小调。”
悠扬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屏山站在琴室前蜿蜒的回廊下,惴惴不安地看着背手而立的秦游故。
站在这儿听不太清乐音,可秦游故走到这儿却没有再往前走了。
“谁在弹琴?”
“回王爷,是蓝田。”
“谁?”秦游故蹙眉,脸色严厉。
“回王爷,是去年入府的音官,能弹一些鲜见的曲子,公子喜欢听他的琴音,是以常常邀他来品琴。”
秦游故默默地站了片刻,甩袖沿着原路返回,“本王在房里等他,出来了便叫他过来——不了,不必催他。”
等着人把蓝田送回乐师们住的别院,秦玉卿才往房里去。
“爷?怎么不叫屏山告诉我。”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倚着小榻看书的秦游故,秦游故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来招了招,秦玉卿顺从地走过去。
到了他跟前,便伸手替他脱靴,又用热水洗了手,拧了帕子给秦游故擦了把脸,换了衣裳。
秦游故大爷似的倚着,目光深沉地看着秦玉卿忙忙碌碌,忽然道:“你过来。”
秦玉卿正在镜子前更衣,闻言侧了侧身,扫了他一眼,并未动弹,只是问:“做什么?”
等他将束发的玉冠和身上的配饰脱下来,又除了外袍,才施施然往秦游故走去。
还没到跟前,便叫秦游故先发制人骤然拉到身下,炙热的鼻息喷到他脖子上,叫秦玉卿霎时软了下来。
“和那小音官在琴室里卿卿我我,是不是忘了今夕何夕了?”
秦游故的手掌轻易将秦玉卿的情绪调动起来,秦玉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下意识抬起腿勾住他的腰,白皙细长的手指搭上秦游故腰间的金腰带一抽,直起腰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舔了舔秦游故的耳骨,说道:“是呀,奴这么不乖,爷不得好好罚罚我,叫我知道规矩才好。”
摇曳的烛火映着鸳鸯双合屏风上交缠的人影,秦游故短促地哼笑一声,三两下便教秦玉卿的嘴说不出话儿了,竟是连到床上让屏山下帘子的功夫都没给。
转日日上三竿,秦玉卿没起床就又叫秦游故捉住作弄了一番,好不容易懒起梳妆,秦游故去了前院见客人,不一会儿又差人来叫秦玉卿。
原是七王爷秦岳明又寻了一本琴谱,邀秦玉卿共赏,果然依言来求见了。
此时人正在秦游故的四芳斋说着话,秦玉卿收拾停当了,便往那儿去。
四芳斋是设在秦游故书房后的一处临湖的房舍,虽在秦王府的中心位置,但三面环湖,已经是极为幽静的处所,将窗子打起来,便能看到湖面,夏荷冬雪,尽收眼底。
通到这斋舍的路只有从秦游故书房后院修的九曲回廊,廊下湖风伴着松香,也是一个好去处,或者夏日里可坐湖边的两艘小画舫摇橹前往,在接天莲叶里穿行,鱼戏莲叶间,也是风雅之事。
这会子秦岳明便从小轩窗里瞧见秦玉卿披了一件银色狐氅信步走来,不禁探出半个身子想喊一声,末了又坐回去,托着腮帮子翘着腿观赏美人如画漫步而来。
他是真心喜欢皇兄这小宠的,一张脸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他人也是两只眼一张口,偏偏他这张脸就是生得艳冠群芳,一蹙眉一低首,叫人流连,单是有这张脸便也罢了,性子也活像贴着他的心长的,娇纵又晓分寸,可不就是顶好的宠儿。
“美人赏心悦目,皇兄小气,还藏了好些年才叫我偷摸瞧见。”
秦游故坐在书案后看书,好似没听见似的,垂着眼皮,连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
秦岳明见惯不怪,待秦玉卿走近了,探出半个身子招呼:“好卿卿!快来!”
他第一次见秦玉卿正是三年前。那时年关近了,宫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家宴和国宴,秦游故才从边关返京,他也遵旨从封地赶来都城,加上他带了好些姬妾,又在京中无别苑,秦游故便请旨让他到秦王府里住着,收拾了秦王府里西北的一处空置的府邸给他。
那府邸向着大街另开小门,他乐得自在,常从那儿走,倒不经常经过秦游故的内园。
便是当日宫里家宴散席,他从那小门里溜回来,又醉了酒行错路,踩到了揽月阁前的小花园里去。
秦玉卿正在园子里的荷花池边坐着,听见动静往回看,四下寂寂,只月色依稀,池里枯荷支着花茎,远处角楼上投下的几点烛火映在冰湖中,又落在秦玉卿冷淡疏离的眼眸中,蓦地燃起了他胸中的一股火。
“你是湖中的荷妖罢?冬日里花儿都败光了,在此处伤神吗?”
秦玉卿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起身便要走,只一刹那便被他扑倒在雪地里,滚烫的唇舌立时便铺头盖脸地迎了上来。
那夜是巡逻的守卫发现了他们,秦游故到那儿时,秦岳明衣裳半褪,半截身子泡在冰湖裂开的缝中,已经冻到唇舌发青,而秦玉卿照旧坐在湖边高高的石头上,发髻斜斜地坠着,身上的大氅丢在一边,里头的衣物也被摸得凌乱不堪,从扯开的领口里看见雪白的一片肌肤。
他用双手撑着石块,笔直修长的腿朝前伸着,外袍底下的亵裤被秦岳明推了上去,露出紧致而形状优美的小腿,一只玉雪可爱的玉足漫不经心地在半空中晃荡,始终离秦岳明有一些距离。
秦岳明活像一只只剩下本能的兽类,脸色因为醉意晕出惊人的红,一双眼睛也赤红着,直勾勾地盯着秦玉卿伸到他眼前的因为姿势而绷紧的雪足,呼吸粗重得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秦玉卿的唇被咬破了,渗出一抹鲜艳的红,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站在冰湖里的人,脸上面无表情地,还在引诱着秦岳明往前探去,往湖中更深处去。
“小荷仙,让弟子摸摸,快、快……”
秦玉卿晃着脚丫子,冷冷说道:“你到湖心摘一支枯荷给我,我便遂了你的心愿。”
秦游故终于沉着脸喝道:“秦岳明!”
秦玉卿回过头来,唇边的那抹鲜血终于滑落下来,白得细腻的皮肤上流下一道刺眼的红,在雪夜中的酒气里混入了一抹腥气,衬着他直勾勾的纯稚专注的眼神,竟当真像湖里爬出的妖魅。
“你果真摔坏了脑子了。”
秦游故有一回抱着秦玉卿,冷不丁说。
秦玉卿裹在他怀里,自己不着寸缕,雪皮子上满是鞭痕和淤青,他看着摆在两人身前的铜镜,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镜子里秦游故好似燃着两团火的眼。
他的手指一碰到镜中的秦游故,秦游故便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好似那温热的触感和秦玉卿身上的香气真的缠了上来。
秦玉卿见他闭眼,露出一抹天真的恶意的笑,探出身子揽着铜镜自照,又去寻秦游故的影子,忽而又一松手丢开铜镜,拧身看着秦游故,说道:“是你害了我。”
秦游故紧紧地搂着他,手臂收紧好像要把他勒进血肉里,秦玉卿吃痛,却噙着一抹笑,诱哄道:“抱紧我,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直到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能再近了,秦玉卿仰起脖子,吃力地伸出两手来搂住秦游故的脖颈,秦游故将头埋在他脖子里,好似怎么也不能解痒似的狂热嗅闻着,嗅闻着他身上那股永远若隐若现的幽幽香气,每闻一回,就想下一回,永远也不够、不够。
秦游故一度觉得到处都窒息得很,宫中,府里,处处都是憋闷得要杀死人,唯有在沙场征战,近身肉搏,你死我活的赌局,剧烈到极致的心跳,呼吸,一刀下去,伴着喷发的滚烫赤色,就此了结一命,才觉得些许快慰,是以不仅敌军,有时连所带领的将士都觉得他杀敌时的状态疯魔得可怕。
京中人人都传三王爷床榻间手段暴戾,此言非虚,他惯爱折磨人,幼时他便从不把奴才当人看,为此日日都要跪宗庙祠堂。后来读了些诗书,知道行走人世,不能果真放肆心中那野兽,也曾收敛过一阵。
他自幼心智过人,先帝爱极,连他这些毛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先是先帝钟爱的熙妃,他的母妃,自缢于钟秀宫,后是熙妃背后的钟家轰然倒塌,再是先帝暴病而亡,留下圣旨传位于当今圣上,再没人管束着,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秦玉卿的皮子是最白的,红绳一勒,那气味,那声响,那热度,每一处线条,每一处深浅,都让秦游故感到脑袋发涨,心跳加快,快慰到发直发麻。
秦玉卿初时挣扎得厉害,后来只直直地看着他,好似认命,再后来半阖着眼垂着眼皮看他动作,神情说不上快活还是痛楚,那温柔的亲热的眼,献祭般的颤栗,含糊的低吟,一边让秦游故更歇斯底里,一边却叫他蓦地感到一种静默的纵容,辨不清是怜悯还是爱恋,却总能让他在掐住秦玉卿的脖子时及时放手。
于此道他学得这样快,洞察得这样机敏,有时甚至到了让秦游故吃惊的地步。
若说秦玉卿的脑袋是后来叫人敲坏了,那秦游故却是从一开始就疯了的,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倒也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