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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半时 ...

  •   夜半时分,下人急匆匆进院子时,许幼怡正闭着眼睛思索些什么,院中央疾风在舞剑,下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许幼怡猛地睁开眼睛,神色变了一下,站起身往院外走,冬青赶忙瞧了一眼疾风,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他,“长公主有赏。”而后跟上许幼怡出了院子。

      疾风的神色暗了暗,看着手中的银子,苦涩的笑了一下。

      一路到大厅前,院中老臣已经跪了一地,见许幼怡来了,都直呼“求长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许幼怡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除了几个本就是自己这一派的臣子,剩余的大多是朝堂上不站队一心向皇的臣子,许幼怡抬手,“众卿家请起,不知这深更半夜的,诸位到本宫这里作甚?”

      为首的太谷令赶忙跪下,“求长公主殿下救救臣的爱女。”后面一众臣子皆又跪下,和太谷令一起说。

      来的路上,许幼怡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了七八分,瞧着一屋子的人这副样子,她也不急,抿了一口热茶,淡淡的说:“出了什么事报官便是,自有朝廷机构管,找本宫作甚?”

      太谷令老泪纵横,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啊,徽王殿下要给陛下选妃,说是冲喜,兴许宫里进了新人,陛下的龙体就能恢复过来,明日竟是要所有符合年龄的官家儿女不论有婚约否全部进宫啊!求长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许幼怡喝茶的动作一顿,下一刻,茶杯竟是硬生生砸到了地上,碎片飞了一地,屋里的众人将身子弓得更低,“放肆!陛下乃真龙天子,能为陛下效忠乃是臣子之本分,如今只是要你们的女儿进宫而已,却让本宫主持公道?本宫有何公道可主持,莫不是为陛下冲喜是委屈了你们?”

      一屋的臣子高呼“长公主饶命”,太谷令咬了咬牙,又磕了一个头,说:“身为人臣自是为天家尽忠,可陛下后宫充盈,女眷何其无辜,何苦要卷入这场...政治斗争!孩子们进宫以后,结局不得而知,怕是一辈子望着宫墙郁郁而终,臣等是大梁臣子,可也是孩子们的父亲!”

      许幼怡冷着脸,嗤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到太谷令跟前,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神色不怒自威,“你可知因着这些话,本宫现在就能斩了你。”

      “臣!”太谷令红着眼睛,花白的胡子颤了几颤,重重的磕下一个头,竟是有鲜血渗出,“愿以死换的小女一线生机。”

      “哦?”许幼怡淡淡的瞥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你们呢?”

      其他人皆叩首。

      许幼怡笑了一下,故作苦恼,“可是救了你们,怕是要得罪本宫的亲王兄了呢,本宫与徽王一母同胞,怎可撕破脸?”

      太谷令见事情有转机,赶忙说:“我等愿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绝无二心!”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若是做的好,许幼怡便能收服一干臣子,这些人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身居高位,可也有几个身处要职的人,比如这位太谷令,掌管天下农商收支流水,一国根基,正在于农商。

      许幼怡扫视了一眼屋内的其他人,众人皆道:“我等愿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绝无二心!”

      许幼怡淡笑了一下,“明日一早,让诸位的夫人带着女儿来本宫府上,届时不论发生什么,诸位皆当不知道。”

      “是!多谢长公主殿下!”众臣子叩首。

      许幼怡转身离开,一路离开了大厅,走得远了,许幼怡才停下步子,卸下一派威严,眉目间反倒有了些倦色,她抬头望着夜空,今晚竟然是一颗星星也没有。

      冬青站在一侧,犹豫了一下说:“殿下在担心徽王那边?”

      许幼怡苦笑着闭了闭眼,“本宫与王兄...终究殊途。”她还记得那年尚未及冠的许畅恒带着她一路逃到关西,那么多追兵都未曾伤到她一分一毫,全靠着许畅恒保护,后来许畅恒接她回宫时,高头大马好不威风,那是许幼怡第一次进宫,许畅恒在宫门前说:“不论是谁欺负了小妹,都可以来找哥哥。”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许幼怡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难受的厉害,她早就明白走上这条路注定要众叛亲离,可没想到第一个人就是王兄。许畅恒这步棋一是为了逼迫朝中的大臣站他那一队,臣子们为了家眷自是会效忠于他,若是求援于长公主一派或是洪首辅一派,也好早日铲除。二是...完完全全的和许幼怡撕破脸皮了,只要许幼怡动手救下一部分女眷,那么便是公然与许畅恒作对。真是一步好棋,横竖都是许畅恒得利。

      冬青抿了抿嘴说,“殿下,或许可以只救那几位身处要位大臣的家眷,至于其他人...无足轻重。”

      许幼怡轻叹了一下,嘴角有了一点点笑意,“冬青,你瞧这世道,女子皆养于深闺,又能读几本书?受几分宠爱?可皇叔对本宫不一样,他鼓励本宫读书学术,男子该学的本宫一样没落下,这才有了今日和敌人抗衡的能力,这些臣子不论高官要职与否,能为了自家女儿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寻到本宫,可见是极其重视女儿的,这些女子受家里的宠爱和影响,以后或许也有机会拼得一番大业,本宫又怎可看着她们被囚于宫墙?”

      冬青被许幼怡的这番话击中,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殿下宽仁。”

      许幼怡笑着摇了摇头,“你且去请静慧师太明日来府上,将本宫的亲笔信带给她。”

      “是。”

      严微醒来的时候,日光自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到床上,她眨了眨眼睛,身体酸痛的厉害,看了看周围,并没有许幼怡的身影,严微失落了一瞬,缓缓下地,脑袋昏昏沉沉,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夜怪诞的梦,梦里并不是长公主府,而是一片戈壁沙漠,那个白衣小姑娘仍然唤她“微微”,她们一起读诗写字,严微却从没能看清她的脸。

      严微推开门来到院中,正瞧见陈婆婆端着茶饭过来,“你呀,昨天吓死婆婆了。”

      严微敛了敛眸子,“她没来过么?”

      陈婆婆知道严微说的是谁,叹了口气,说:“我昨晚去请殿下的时候瞧见她神色匆匆的去了前厅,许是朝堂上的事情,不过今日府里可热闹,许多官家女眷都来了,冬青刚才来后院领着那些个面首去前面作陪了。”

      严微愣了一下,茶水只饮了一口便要往外走,陈婆婆拦住她,“你的气色今日才瞧着好些,就不要乱跑了。”

      严微看着陈婆婆,“是她的意思?”

      陈婆婆叹了口气,“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严微望着院门,勾唇笑了一下,眼神中却并无笑意,“她知我性格顽劣,您拦不住我,不会责怪您的。”下一瞬,严微已经翻身出了院门。

      长公主府鲜少这样热闹,亭台楼阁皆挂上了漂亮的灯笼,小桥流水可谓是一步一景,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掩面抚琴,琴音和着流水一同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再仔细一瞧,抚琴的人竟是男子,不仅是他,在场侍奉的所有伶人竟皆是男子,假山旁有一公子研磨作画,台中央有几个身姿曼妙的男子起舞,还有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在舞剑...都说长公主府面首三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的宾客皆是妇人或是未出阁的女子,见此场景都羞红了脸。

      冬青抱着臂站在不远处,此时此刻徽王的人已经围着长公主府的府门前来要人了,许幼怡却迟迟不现身,待日上三竿时,许幼怡才姗姗来迟,众人行过礼后,许幼怡请大家随意入座,她自己坐在上位,眸色带笑的瞧着不远处的歌舞表演。

      众人瞧着许幼怡的样子,都在心底暗叹长公主果然是声色犬马之人。

      期间门卫来禀报了数次,说徽王的人围在外面,许幼怡只朗声说:“诸位娘子小姐在本宫府上聚会,这也轮到徽王管了么?本宫偏是不放人。”

      长公主许幼怡一贯骄纵,这些话在场的人听的清清楚楚,心底都踏实了些。

      待太阳大了些,许幼怡请各位娘子小姐移步至凉亭下,凉亭不远处有一高约三四丈的木架子,架子顶上有一花球,许幼怡笑着说:“闲坐着也无趣,不如让本宫的那些个面首助助兴,谁若是摘得那个花球,本宫自有赏赐。”

      赏赐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不想在长公主面前出出风头呢?若入了长公主的眼,以后还愁赏赐么?

      在场的娘子小姐都长着脖子瞧,皆好奇谁会摘得那枚花球,不多时,一抹青装男子飞身上木桩,越往上攀却越费力,原来上端的木架上竟然抹了油,根本抓不住。青装男子摔下来时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呕出一口血,很快的被人拖走了。

      众人皆惊呼,许幼怡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道:“还有谁?”

      接下来又有几名男子上去,无一例外都摔下来,还有一个不幸脸着地,一张俊俏的脸蛋儿上满是血,众人暗叹可惜,以后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喽。

      许幼怡笑着摇了摇头,暗叹废物,刚要转身离开,只听到一声“疾风愿意一试”,下一瞬,一身黑色武装的男子提剑飞身过来,棱角分明的容貌已是上乘,再加上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眸光,霎时间吸引了在场小姐们的目光。

      许幼怡点点头,得了她的应允,疾风翻身上了木桩,他的功夫要比前几位好上不少,身影变换间,眼看着就要摘得花球,就在这时候,一枚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直直的朝着疾风的头部击去,疾风侧身躲过,却不慎从原地跌落,好在他反应快,翻身稳稳的站在了最底层的木桩上,众人侧眼看向旁边,只见一道藏青色的纤细身影从林中飞来,来人戴着面罩,只瞧见一双眸子清澈锐利。

      许幼怡在严微出现的一瞬间神色惊讶了一下,她很快的调整好,心头却紧张极了,严微怎么会来?明明昨日才告诫过她,怎会如此不听话?许幼怡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心底紧张不安和一丝怒火混在一起,惹得她的指尖止不住的颤。

      严微落在疾风对面的柱子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传说中很像她的疾风,好半天才冷哼一声,哪里像了?疾风要丑的多!

      严微不理会疾风,直直的攀上木架,疾风又怎能容忍这来历不明的人抢了自己到手的花球,于是二人便在木架上打斗起来,一招一式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好几次两人都差点跌落下去,引得周围看客一阵惊呼,可往往这时候又被两个人自救回来,严微瞥了一眼人群中的许幼怡,只见她神色冰冷,严微心头一颤,昨日的委屈感涌上来,一咬牙飞身朝着疾风一记鞭腿,借力飞上木架顶部一鼓作气扯下花球,周围的娘子小姐都为她欢呼喝彩。

      严微拿着花球飞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距离许幼怡十步远的地方,直勾勾的看着许幼怡,偏偏是一句话也不说。许幼怡眸色深深,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任谁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着的寒意,两人便这样遥遥的相望着,谁也不开口说一句话。

      严微察觉到自己是惹许幼怡生气了,可她偏要这样做,她是在逼许幼怡,也是在逼自己,她要认清自己的内心,更要许幼怡看清自己的心。

      许幼怡藏在袖口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指甲将她的皮肉刺得生疼,如此她才能唤回几分神智,所有的疼最终化成心里的一声长叹。

      严微,你何苦要如此相逼?难道这真是我许幼怡的报应么?我终究是不能留你在身边么?

      冬青出现的恰好,她在许幼怡身边低声说:“静慧师太到了。”

      许幼怡卸了力气,最后看了严微一眼,那一闪而过的悲伤被严微牢牢抓住,待严微反应过来时,许幼怡已经离开了。

      静慧师太在大厅等着,她年过半百,一副清瘦的样子,身着朴素的布袍,佛珠套在手上,慈眉善目。

      许幼怡行了个礼,“想来师太该是看过我的信了。”

      “阿弥陀佛。”静慧师太笑着说:“长公主所托之事不难,今日便可启程。”

      “好。”许幼怡又行一礼,转身对身后的众官家小姐说:“陛下龙体受损,要诸位去清远寺为陛下带发祈福一年,一切事宜由静慧师太安排,诸位可有异议?”

      妙招!许幼怡这一步走的妙极,自古帝王家没有不虔信佛道的,对佛道皆是持着敬畏之心,若静慧师太开口要官家女子去为陛下祈福,徽王又怎好阻拦?

      众人皆跪地谢恩,静慧师太也弓身道,“长公主殿下慈悲。”

      许幼怡淡笑着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剩下的事交给冬青便是。

      冬青寻到严微的时候,严微仍然站在原地,半寸都没有挪过,手里仍然拿着那枚花球,面罩也未摘下,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冬青走过去,说:“你不该不听殿下的话。”

      严微抬头看向冬青,眸子里无波无懒,她知晓今天是自己做的过分了,可她心头有股莫名的执拗,偏是想要许幼怡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偏是要以这种无赖的方式宣告自己的不满。

      冬青轻叹了一声,让开路说:“殿下在侧厅,请你过去。”

      严微一言不发的走了,没走几步,冬青忽地叫住她,待严微回头时,冬青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眼神复杂的说:“你切莫再触及殿下的底线。”

      严微的眉头轻皱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开了,彼时的严微尚未参透冬青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劝自己别气着许幼怡,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叫严微明白冬青是为自己好,倘若自己再细心些,再聪明些,就能看透许幼怡眼里隐晦的悲怆,才不至于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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