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句》巫寮

3、第三章

　　骄阳当空，辛璐坐在她那软软的沙发上，手中举着本“无字天书”——搞不懂她能看出什么花来。

　　一阵风吹过，房间里的书翻了页，却不见辛璐的身影，只剩下一本书，孤零零地躺在沙发前的桌子上——辛璐就是这样，喜欢悄无声息地消失，又悄无声息地回来。

　　充满了捉摸不到的神秘。

　　酒吧里。

　　身穿工作服的古斯正在给一位客人调酒，他的猫耳并没有收起来，不知道是瞎还是瞎，整个酒吧的客人都没有看到一个大男人头上顶着个可可爱爱的灰色猫耳朵。

　　其实还挺好看的。

　　酒吧的门随着音乐缓缓打开，进来一个莫约二十岁的女生，一脸未踏足社会的羞涩，她顶着高马尾坐到了吧台前，像只踏进其他领域的小猫一样打量着酒吧，小心翼翼的，不敢乱动。

　　接待她的人是辛璐。辛璐一袭黑色长裙垂到地上，裙摆上有些垂下的黑色蕾丝花边。一只手带了一只纯黑手套，手腕处有些白色的绒毛露了出来，另一只手带了一只纯蕾丝手套，手腕处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蕾丝花。头发卷成了大波浪，正压在夸张的帽子下。

　　整体看下来，倒也符合辛璐的魔女身份。

　　女孩抬起头，冲辛璐笑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女孩的脸很干净，没有多少痘痘，也没有雀斑，只是右边脸上有一颗痣，她开口道：“姐姐，我不太会喝酒，有没有酒精度数小一点的调和酒啊？我怕我喝醉了影响上学，老师会请我家长。”

　　又一个年纪轻轻就瞎的人。

　　辛璐抬头微微一笑，随手就开始调酒。

　　两只隐匿在手套下的手不停晃动，时不时地加点酒，在这家酒吧里，辛璐和别的调酒师比起来显得异常特殊，像一个贵族小姐不小心进入了一个混乱之地。

　　女孩看着酒店中央那个大的吓人的闪光灯，转身向正在演出的乐队走去。

　　她来到乐队面前，和乐队的主唱商量了一下，谈好时间后，主唱同意了。

　　女孩就这么上台演出了。

　　调好酒的辛璐抬头，看见乐队正在换人，嘴角勾起了些弧度，半倚靠在酒柜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舞台上调试麦克风的女孩，很期待这个小女孩能唱出什么音乐来。

　　麦克风调好了，从舞台上传出与酒店环境格格不入的歌声，那歌声婉转流畅，如丝一般划过酒吧。女孩俏皮、温柔的歌声传出酒吧，路上匆匆忙忙的人也有的驻足听上几秒后再向目的地奔去。

　　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的人都在诧异：酒吧为什么会放这种音乐？

　　辛璐还是靠在酒柜的姿势，眼皮懒散地盖住大半只眼，她心想：这个样子的人为什么会来酒吧呢？

　　古斯走向辛璐，在她身后说：“这酒吧上次这么安静还是温小姐造成的。好长时间了，终于又出现了一个能让您的酒吧安静下来的人。”

　　辛璐的眼神在古斯说出“温小姐”的时候涣散了一霎，随即又恢复了她灰色的瞳色。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说：“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不满一百岁呢，怎么会记得这么清？还有，我不太喜欢别人和她被相提并论。”古斯：“抱歉，辛小姐。您的酒吧从开业以来安静的时候屈指可数，尤其这么一次安静，我就算是只小猫，也会记得清些，更何况我是只猫妖。”

　　辛璐笑笑，脑海中重复了几遍一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曲终了，台下人欢呼声和掌声不断，台上人匆匆忙忙地想要离开。

　　女孩回到座位时，一杯星空般的低纯度调和酒摆在那里，辛璐优雅地摆弄高脚杯，刚才的一切就像没发生一样。

　　女孩举起酒杯，挡在眼前，让酒吧的灯光透过酒杯。紫色的光星空般洒在女孩眼里，女孩的眼仿佛充满了星辰大海。

　　女孩举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辛璐看着面前小心翼翼喝酒的女孩，心里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她迷迷糊糊地问女孩：“您刚才离开了这么久，就不怕我在您的酒里下药吗？现在的坏人可不少哦。”

　　女孩听了辛璐的话，放下抿了一半的酒，笑着说：“我相信漂亮姐姐不是坏人，不会害我的。”

　　辛璐一呆,这句话，几千年前有另一个女孩对她说过，那个埋藏在她心里，地位永远无法撼动的女孩，在几千年前，一个小酒馆里，曾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被触动，辛璐愣了足有一分钟。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女孩轻轻的拍了几下桌子，问辛璐。

　　辛璐缓过神来，笑着摇摇头。

　　还不是她，辛璐心想，她不会主动唱歌，更不会抛下自己送给他的小包。

　　看着眼前青涩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抿一杯纯度不高的调和酒，辛璐又想到几千年前那个和她打赌说能喝完一大碗酒的小女孩。

　　有点像啊，辛璐想。

　　终于，女孩抿完了酒，正准备买单走人时,辛璐说：“客人，您让我的酒吧有一会儿不符合酒吧的气质了，是不是该有些补偿？”女孩一惊，尬笑说：“姐姐，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啊，您是女生，劫色有点不大合适吧？”

　　辛璐笑道：“小姑娘，我不缺钱也不稀罕您的身体，您只要给我讲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我给您免单，怎样？”女生撅撅嘴，趴在吧台上，说：“好啊，姐姐你可不能骗人啊！”

　　“您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骗的？”辛璐说，她很期待这个和温小姐这么像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故事。

　　当然，她有些失落。因为面前的女孩不是她，也无法成为她。

　　女孩笑着讲她的故事：“有一只小白兔，她整天无所事事，最大的爱好就是去烦隔壁的小灰兔。

　　“小灰兔一开始很烦她，但被小白兔烦了几年后就没有这么讨厌她了。有些时候还会主动找小白兔玩。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小白兔和小灰兔都上学了。小灰兔比小白兔年龄大，成了小白兔的学姐。两兔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感情也更加好了，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在第一时间分享出去。

　　“于是小白兔天天跟在小灰兔后面，整天‘学姐等等我，学姐等等我’地叫。不管会不会写作业都一定要找小灰兔烦她个够。每天都是这样，连小灰兔的宿管阿姨都认识小白兔了。

　　“她们都以为可以这样生活下去，但是，”女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下口水后继续说道：“但是小灰兔生病了，生了一场很重的病。小灰兔的家人把她送到国外治疗。

　　“过了几年，小白兔上了大学，小灰兔也治好了病，回家了。小白兔给小灰兔一个大礼物，她把自己送给了小灰兔，从此，小白兔就和小灰兔住在一起。她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生活。时间长了，就离不开彼此了。

　　“小白兔没有告诉小灰兔自己喜欢她，她想等她们二十五岁了再向小灰兔表白，而今天，是小灰兔二十五岁生日，小白兔准备好表白了，小白兔太紧张了，就偷偷跑到酒吧喝酒。喝完酒后，小白兔就要向小灰兔表白了啊。”女孩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垂眸笑着的辛璐，继续说：“姐姐，你要不要祝小白兔表白成功呢？”

　　辛璐一惊，抬头说：“好啊，祝小白兔表白成功。您的故事很好，已经给您免单了，祝您生活愉快。”

　　女孩笑了笑，站起身来，对辛璐说了声再见后就离开了，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嘴里还哼着：“小白兔要去表白喽！”

　　故乡的百合花又开喽！

　　古斯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说：“她和温小姐真像啊！”

　　辛璐转身说：“古斯，你错了，她们一点儿也不像。”古斯：“嗯？我感觉挺像的啊。”

　　辛璐看了一眼古斯，说：“不像，她不会唱歌，出门永远带着她的小破背包。”古斯说：“这么说，您还是记得很清楚，一点也没忘啊。”

　　辛璐点头笑笑，离开了酒吧。

　　看着辛璐消失时留下的银色烟雾，古斯叹了口气，转头对来客笑着说：“您好，请问您想喝些什么？”

　　别墅里，辛璐没有看她的书，她现在正坐在窗台上，一只腿伸出开黑色的衩裙，挂在空中，手中捏着一杯红酒。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一个女孩子的笑颜，她呆呆地笑着，心不知道被这个女孩子霸占了多久。

　　风吹乱了她一丝不苟的长发，她没有收拾，只是看着远方的太阳，心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她是魔女。
　　而她是人类。

　　她长生不老。
　　而她转瞬即逝。

　　她为了她离开巫族。
　　而她为了她在奈何桥徘徊上千年。

　　她们就是这样，度过了几千年。

　　终于，巫族的圣地也没有用了，她化作烟雾随风逝去；她带着记忆，永远地离开了巫族。

　　来到人间，经营起这家酒吧，期待着，与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