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句》巫寮

2、第二章

　　颜色多变的灯光，人们的尖叫，音乐的碰撞，熏人的酒味和一只折耳猫，这就是“断句”的日常。

　　随着音乐的切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入酒吧。

　　男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庄严的金色腕表和整整齐齐的西装让他在酒吧中鹤立鸡群，尤为显眼。

　　男人来到吧台，出人意料的，辛璐站在了她的面前，“您好先生，您想喝点什么？”男人抬起头，从辛璐的角度可以看见，这个男人下巴上有一点胡茬，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有些憔悴。

　　男人看了一眼辛璐，勉强笑笑，点了一杯普通客人不知道的调和酒。辛璐没有抬头，随意应了一声后着手准备。

　　熟练的调酒技术所发出的声音和音乐声混在一起，辛璐灰色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猫架上的古斯眯着眼，享受着茶余饭后的小睡。

　　很快，调和酒好了，辛璐把酒倒在高脚杯中，伸手推给男人。正盯着桌子发呆的男人视角中突然闯进了一杯暗红色，点缀着薄荷的调和酒，先是看了一眼，随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男人愣了一会，笑了。又摆回成功人士的姿势，看着正在擦桌子的辛璐，说：“小姐，你们这里的酒很不错嘛，买下单吧，该去开会了。”辛璐终于舍得抬头看客人一眼了，她放下抹布，又推给男人一杯晶蓝色，插着柠檬片的酒，说：“我们这里有个特殊规定，您刚才点的那杯酒属于隐藏系列，应老板规定，只要您讲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即可，但您要知道，我的这杯酒售价19000元，您讲故事免单，不讲故事，”辛璐故意把一旁的酒杯碰歪，发出清脆的声音，“免谈，价钱翻十倍。”

　　男人笑了笑，接过新的一杯酒，说道：“你们这规定挺好玩啊，好吧,既然能免单，我这里又恰好有一个故事，那我便讲讲吧。”

　　男人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讲他的故事：“小李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他家让他为了上大学，把家里的几亩地卖了一半。

　　“小李刚到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一下火车钱包就被抢了，只剩下一大袋子他妈妈怕他乱花钱给他准备的土特产。小李站在大马路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他蹲坐在围墙一角。

　　“忽然间，一个人来到了他的面前，那个人给予小李帮助，小李想回报他，可他总是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上学没上出什么来，就像帮个孩子上出点学来，也没收小李报答他的礼物。

　　“久而久之，不成器的小李心里有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喜欢上这个好心人了，可那怎么行呢？好心人是男的，小李也是男的，好心人还是小李的救命恩人，小李为了消灭这个念头，拼命读书学习。

　　“终于，小李学出来了，出了国，涨了知识后回国想报答那个救了他的好心人，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哪个好心人，他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可有什么用？因为他找到的不是人，是一块刻了他救命恩人名字，印了他救命恩人照片的墓碑。

　　“询问很多人后才知道，那位好心人得了癌症，五年前的试了，五年前，就是小李到城里的那一年，原本治疗还能有用，还能活，可这位好心人傻得很，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小李让小李读书，上大学，出国深造。

　　“现在小李成功了，有本事了，想报答他了，他却一声不响的走了，他向小李隐瞒了七年的病情，最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进了坟墓。”

　　男人顿了顿，举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灯光打在人们的脸上，也打在酒里，男人仰头而尽时，酒变成了紫色，有点神秘，又有点魅惑。

　　辛璐收起酒杯，又给男人做了一杯酒，紫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品。

　　辛璐说：“先生的故事很好，我和老板都很满意。您不用买单了。

　　“但我这里有一个和您的故事很有缘的趣事，不知先生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呢？”

　　男人看向酒杯，似是冷笑了一声，坐好，看着辛璐又长又密的睫毛，回想一下自己讲的荒唐的故事，说：“好啊，不妨听一听您的趣事，我的工作可以推迟。小姐请讲吧。”

　　辛璐慢条斯理地抽出杯子擦着，不经心道：“陈先生在高中时就辍学了，他早早地外出打工，工作上没什么起色，倒是病有了一大堆，等他检查时，癌症，晚期。

　　“本来用他的积蓄是可以救治的，可就在他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可怜的孩子，他去询问孩子才知道孩子是来求学的，没有接触过社会的他来的第一天就被偷了钱包。他本来是下定决心救自己的，可一想到自己年轻时的求学梦想，再看看现在自己的破工作，与其让自己吊着一口气苟活着还不如让别人实现大学梦。

　　“他改变了决心，开始供这个孩子上学。”辛璐换了个酒杯，装作没看见男人睁大的瞳孔，边擦边说：“他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供孩子读完了高中，病情也随之加重。他发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好像喜欢上了面前这个假正经、死读书、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小屁孩。他一直把自己当大人看，但在家长会时才知道自己不过比孩子大了五岁。”

　　男人听着听着，身体竟开始有些发抖，他在辛璐停顿时问道：“那个陈先生全名是什么？”辛璐被打断了话语，略有不满地说：“先生，请您耐心听我讲完，讲完后我自然会给您解惑。”男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辛璐继续。

　　辛璐放下酒杯，不经意间地摆放酒杯，继续道：“他一直在向孩子隐藏自己的病，直到孩子出国，他才去医院复查。

　　“可是已经晚了，无药可救了。他就这样，度过了只有一个人的几年，他想过给孩子打电话，可以是不知道孩子的号码，二是怕影响孩子学习。就没有打扰他。

　　“直到病情加重，他还是不愿意连累孩子，最终自己一个人在惨白的病房之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几天，最后独自进入通向生命尽头之门。”

　　男人愣在椅子上，缓缓说：“那，那个男人叫什么？”

　　“很抱歉，这个故事是我从另一位客人那里听到的，并不知道主人公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陈，那个孩子姓李。”辛璐满不在意道。

　　男人喃喃地说：“陈，李，陈，李......”

　　辛璐出声打断男人的复读，“先生，您还好吗？”

　　男人像恍然从梦中惊醒，匆忙说：“没事，谢谢小姐的故事，我要赶回去开会了，再见。”

　　说完后便冲出酒吧，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辛璐看着他逃跑的背影，放下杯子，重新坐回她的椅子上，不知从哪个地方又拿出一杯红酒，左手晃着。

　　“您为什么要告诉他真相？”古斯跳下猫架，变成人形站在辛璐旁问她。

　　“你知道吗？有些事是需要让他明白的。不是他拖累了别人，而是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所有。”

　　古斯看向十字路口，那里有一个匆忙逃窜的背影，他心里一惊，可仍然若无其事地说：“恕我不明白，魔女小姐。您称那位男士的事为‘故事’，却称同一个不同角度的事为‘趣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辛璐听到“魔女”二字时眼皮轻轻的动了一下，灰色的瞳孔睁大了些，像极了月圆之夜湖面的月影，波澜不惊。

　　辛璐摇了摇酒杯，她笑着说：“有何不妥？”

　　古斯说：“有点，嗯，贬义？”

　　辛璐笑出一声，用一种大人的口气对古斯说：“有些人，心甘情愿地被别人拖累，而有些人，拼了命地想摆脱那些人，只因为，他们心甘情愿的被拖累。”

　　古斯看着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石头，他没有接辛璐的话，只是微微鞠躬，后退几步，又变回折耳猫，爬上了猫架。

　　尽管辛璐并没有看见他鞠躬。

　　辛璐闭眼揉了一下太阳穴，看向重新睡着的古斯，心说：你一个只有几百岁的猫妖怎么可能懂得这人情世故呢？连我这个魔女也是遇见她又琢磨几千年之后才明白的啊。

　　可实际上，辛璐这个几千岁的魔女也不太明白，只是她对美好的一切幻想，都只剩下记忆中那个整天没心没肺只知道对着她笑的小女孩罢了。

　　辛璐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傻，傻到等一个人几千年，不愿离开这个小地方一步。

　　但她也很聪明，毫无波澜起伏的解决了妖界大大小小无数事务。

　　规规矩矩地经营着一个小酒吧，整天和一只猫为伴，时不时地听听故事，讲讲故事。调几杯酒，看几本书。

　　是有点傻，辛璐想着，站起身来，把一口未动的红酒放回吧台上，转身又回到了她的房间。

　　就这样，“断句”酒吧的老板又结束了她等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