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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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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乞巧节,不周国凤都的长生殿外,皇室大摆宴席,处处张灯结彩,不周国的文武臣子、他国的远来贵宾、四方的云游客人,都受邀参宴。
高高的大殿中央是不周国皇室近臣的位置,宫殿正对着的台阶下的宽阔平台空了出来,这就是连接着栈道和宫殿玉阶的长春台。
长春台和栈道的两侧是臣子客人的一桌桌宴席,依据职分地位早已分好了座次,果盘珍馐一一摆上前来,相邻而坐的众人寒暄一会儿,俱都安静下来,等着皇室出场。
殿上内侍拖着长腔朗声道:“恭迎不周国皇帝陛下——”
不周国的臣子立时齐刷刷地跪倒,口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耀星虽已成人,却也是第一次进宫面圣,说不慌张激动那是假的,跟着坐在前面的父亲跪了下来,眼角余光却瞥到他身边的那个人动也没动,仍旧直挺挺地站着。
陆耀星先是迅速左右一望,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扯了扯那人的衣袍,微微仰头小声道:“你干嘛呢?怎么不跪?”语气已带上几分焦急。
那人毫不在意,低声道:“我是修行者,又不是你们不周国的臣民。”
陆耀星脑中“嗡”的一声,霎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坐的这一块都是不周国的大臣,众人皆跪成一片,唯独这小子一人突兀地站着,万一被注意到了,盘问起自己和他的关系,便多了一层麻烦。
耳听这小子竟说他是修行者,更加吓得魂不附体——
九州大陆上的九个国家,分别是雍国、雪国、大泽国、不周国、巫咸国、金沙国、濂珠国、赤炎国和莽苍国,各国地理环境和风俗习惯各异,互有贸易来往,也有冲突战争。
普通臣民之外,“修行者”是特殊的一类人群,一部分归属于各国“天观”的修行者,是“在册人员”,而天观之外,又有一些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的修行者,他们是独立于国家管辖之外的闲散之士。
九州大陆上灵怪精兽层出不穷,具有法力的修行者,就是为了替普通百姓解决这些麻烦的存在,因此修行者见皇帝可不跪拜。但为了防止他们过度干预国家治理的世俗生活,致使朝纲混乱,各国律例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修行者不得与任何官员私交,“天观”中的在册修行者,由各国“大祭酒”统一管辖,直接受命于皇权。
陆耀星想到修行者不得与官员私交的铁律,额头冷汗直冒,甚至想到了日后被拷打抄家的一幕,心中把身旁仍在站着的那人暗骂了千八百遍。
就这样仿佛跪了一个世纪,陆耀星感觉身子都僵了,才听大殿上那内侍又一次宣道:“众贵宾、众爱卿平身——”
陆耀星方才直起身子,整理好衣袍,坐回了宴席。暗想亏得自己父亲陆卓然只是不周国的一个四品小官,京中贵戚遍地,大员无数,因此被安排在一处离大殿较远的位置,这才没让皇上和内侍瞧见这边有人没跪。
他扭头见那小子,竟是神色如常,已经拾起筷子夹菜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低声质问道:“我和你不过萍水相逢,你怎么要害我!”
原来两日前,陆耀星和朋友们在一家酒楼上喝酒,恰与父亲朝中对头的子侄发生了一些争执,是一个少年解了围。陆耀星和那人年纪相仿,见他长相俊秀,谈吐风趣,本就大生好感,又听闻他素日满江湖闲游,料想他知道不少好玩的轶事,顽皮心性一起,便邀他去自己家中盘桓数日。就在今日午后,那少年听说他晚上要跟随父亲进宫参宴,便请他捎带上自己。陆耀星只当他是个江湖上的闲云野鹤,当即摆出官宦子弟的豪阔架势,答应了下来,打趣说带他个乡巴佬去皇宫里开开眼。
可自始至终他也没说自己是修行者啊???
陆耀星一面暗悔自己交友不慎,一面也止不住对他的好奇,不停嘴地问道:“你既是修行者,直接去我们大祭酒管辖的群英观报个名字不就行了?这次的宴会遍邀天下贵客英豪,即使是云游的方外术士也得以进入,喏,人家都坐在那边那一块儿——又不会单单只把你拦在门外,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跟着我爹一个朝臣进来?”
“我本也没想来,只是下午听说了这个宴会,临时起意罢了。又不想去和群英观啰嗦,跟着你不是最方便么?”
陆耀星被堵了一截,气道:“那你怎么不提前说你是修行者呢?我父亲在朝中为官,万一被发现了你我私交,我家定然吃不了兜着走,你这不是存心坑我吗?”
“你下午说了,你爹在京中官职不高,坐席定然被排在较远的地方,你都瞧不见皇后贵妃公主身材怎样。照这么说,我就算不跪,上面的人也看不清楚啊。”
陆耀星又是被怼,整个人要炸了:“大祭酒大祭酒!我看不见他们,难道殿上的大祭酒也会看不见你么?”
“他要是看见了,我们还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
“啊这……”
“你怎么这么能唠叨,就算他看见了,此事也应由我一力承当,把你们家摘得干干净净,又有何难?”
陆耀星咕哝了一声“臭小子”,心里继续骂他祖宗十八代。
“云鸿,是你假名字吧?”
“真名。”
陆耀星年纪不大,还从未与修行者打过交道,生完了气,又哪里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侧头托腮看他:“哎哎哎,你都会些什么仙法道术?”
云鸿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就是刚刚这一个眼神,陆耀星从中看到了凛然的杀气,仿佛眼前这人从一个潇洒清朗的少年,立刻变成了道行高深的杀神一般,不由噤了声,转过脸去,乖乖吃自己盘里的菜。
“各位——今晚我不周国皇帝陛下设宴,遍请天下英雄豪杰,各国文武大臣也有嘉宾列席,旨在请大家共同作个见证:我们不周国的国宝若微公主,今晚要在席上群雄之中,择定夫婿了!”
这声音清晰洪亮,不论距离大殿多远的宴席,都能听得清楚明白,足见发声之人修为深厚。
席上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惊呼出声,陆耀星倒吸了一口凉气:“若微公主……怎么这么早就要定婚啦?”一时犹如丧魂落魄一般,挺直了身子往殿中张望,一面向云鸿解说道:“刚才说话的就是我们不周国的大祭酒厉和风大人……你来我们不周国也不是三天五天了,想必听说过若微公主的大名吧?”
“知道些。九州第一美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新帝的异母妹妹,你们不周国的象征。”云鸿语气依旧平淡。
“你既然知道,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啊!完了完了,不知今晚公主要怎样择婿,不论如何,天下多少好男儿,就要梦断长生殿了!谁有这样天大的好运气啊,能娶到若微公主!唉,公主才十七岁,皇上怎么着急成这样!我要是有个这样貌若天仙的妹妹,非留她到二十几岁再出嫁不可!”陆耀星受了刺激,在一旁絮叨个没完。
只听殿上厉和风又朗声道:“所以,过了今晚,公主即是待嫁之身,不可再随意抛头露面。今晚的宴席,我们不周国的文武大臣难得相聚在此,也为了欢迎各国远道而来的宾客,先请各位欣赏公主献舞一曲,咱们再议择婿之事。”
“啊啊啊啊,你听到了么?公主要献舞!苍天哪,我陆耀星何德何能,第一次进宫见到公主,就能看到她跳舞呢!”
前面一人转过头来,呵斥道:“星儿!这是宫宴!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陆耀星见父亲脸色严肃,只好压低了声音,向云鸿那边道:“可惜可惜!这也是咱们最后一次见到公主跳舞,你听见了吧?往后她就许给别人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家眼前了!唉!”不由地扼腕痛惜。
云鸿四下一望,目及之处,所有宾客臣子都在窃声低语,或啧啧称奇,或不住叹息,看来倒也不是单陆耀星一个人在发疯。
却见长生殿外,长春台上,一圈舞女已随着乐声起舞,众人止了议论,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台上,有些座位靠后的,恨不能站起身来看个分明。
云鸿一边喝酒,一边往台上瞧了一眼,只见众舞女往台中间围聚,再一次向四周散开时,台中央一个曼妙的身影慢慢伸展开来,耳听席上众人俱都惊叫出声:“若微公主!”
若微公主脸蒙面纱,一身红裙,甩起宽大的水袖,更衬得她腰肢纤细灵活,翩翩旋转之际,裙上的流苏被月辉一映,闪出点点银光,虽然只能看到她如瀑的乌发,白皙的额头和颈项,嫩如削葱的指尖,便让人想入非非。
可她体态轻盈,仿佛瑶台仙子,众人心里便不敢生出一丝亵渎的念头,都觉自己此生能有缘一见这等仙姿,已是身为凡夫俗子的莫大荣耀了。
云鸿本来对“九州第一美人”这一称号颇不以为然,心想第一个叫出这等美誉的人,又没挨家挨户把九州所有的女子都一一见过,怎能如此夸张?但此时见了若微公主一舞,只觉传闻果然不虚,虽然看不清她的相貌,但仅从身姿上来讲,不知还要生成什么样子,才能比她更美?一杯酒端在唇边,竟然早忘了饮下去。
忽然,好似一片红色浸染了整个世界,云鸿还道是自己盯久了若微公主的红裙,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又看见一道淡黄色的光和一道蓝白光相伴着划过远方的天际,先前满目的红色早已不见。这才醒悟过来,刚刚有修为极为深厚的高人经过此地,这三股力量,竟是远远超过了大殿内外的任何修行者,包括自己。后来的淡黄和蓝白光,怕是只有殿上不周国大祭酒厉和风能够勉强匹敌。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乎一瞬间,等云鸿回过神来,若微公主一舞已毕,向长春台下众人行过礼后,被围在一群舞女之间,转而飘然不见。
陆耀星魂儿都没了一般,喃喃道:“公主……走了……”云鸿见周围的宾客众臣缓过来以后,都在议论公主的舞姿,根本没人发现刚才三股力量的追逐和交战。
云鸿心道,还好他们只是途径此地,这时已经走远了,若是这三股力量在今晚的大殿上搅局,就算厉和风率领不周国所有群英观弟子,加上自己这一批在场的他国修行者,也没法控制住整个场面。不知不觉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云鸿突然失笑,这等修为的大高手,哪会平白无故来破坏不周国的一个宫宴?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耀星在他旁边,见他从神情紧张恢复到往常洒脱的神色,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忽听殿上厉和风又道:“今晚,公主未来的夫婿,不出席上各位。长春台已经空出,不论是本国朝中的文臣武将,本座带领的群英观弟子,别国远道而来的贵客嘉宾,或是云游四海的方外术士,不限身份,都能在此台上较量技法的高低。大家自行决定出场顺序,一对一挑战,直到决出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各方量技,须得点到即止,不可伤人性命。”
陆耀星一拳砸在桌上,愤愤道:“量技夺魁,迎娶公主?怎么能这样?我一介书生,哪还有半点机会?”
云鸿眉头一皱:“确实不公平。”
“你不是修行者么?谁不知道,就算修行者对战顶级武将,那也是降维打击,皇上不如干脆说把公主指给最强的修行者算了!还说不限身份呢,你一个既得利益者,还喊什么不公平?”
“我的意思是,这对公主不公平。你们不周国的皇帝,想要拉拢驱策最强的修行者,竟以公主为诱饵,毫不顾念她的意愿,草草决定她的终身幸福。”
陆耀星反应过来,又是一拍桌子:“对啊,若微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她从十三岁起,就是我们不周国最最宝贵的精神象征啊!怎么能如此草率地被嫁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来的修行者呢?”
此时,长春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比试,不出两人所料,寻常武人即使刀剑、拳脚功夫再高,也根本不能与修行者对敌,慢慢转变为修行者的较量专场。云鸿望着台上的战况,问道:“那么依你看来,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公主?”
陆耀星认真想了一会儿,回道:“我觉得在我们不周国臣民眼里,天下根本没人配娶若微公主。也许可能是有的,在很远的国家,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有相貌家世、文才武略足以匹配公主的青年才俊,但是今晚这里……”
“我也这样觉得。”云鸿笑道。
陆耀星转过头看他,只觉他一笑,将眉目舒展开,犹如春天冰雪消融,花草开遍山野,竟是俊朗非凡,心中不禁砰地一跳,迷迷糊糊间,听到云鸿又说道:“多谢你这几天的收容,我不会再祸害你啦,咱们就在此别过。”身影一闪,陆耀星再去寻他的踪迹,已经消失不见,身畔只余他刚刚坐的这一桌宴席,杯里还残留着没喝尽的酒,菜和水果各吃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