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人》悦宁er

9、老太太见孙婿

　　——崔府，花园宴席——

　　宴席过半，郑子岚再次拦住崔与墨夹菜的手，小王妃已经吃了一碗炙羊肉了，这道菜油腻，崔与墨肠胃刚好一些，不可以多吃。

　　崔与墨不甘不愿地把筷子转向清炒叶菜，唉，王爷看得也太紧了，自己一次都没得逞。。。

　　崔老太太收回看向两人小动作的目光，轻咳一声，对崔老爷说道：“桦儿，我有些乏了，先回院里歇息了。”而后转向郑子岚说道：“王爷见谅，年纪大了精力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郑子岚及崔家众人站起身，行礼送崔老太太离席。

　　重新入座后，崔与白问崔与莲：“莲妹妹，祖母向来不喜欢用手杖的，说自己没那么孱弱，怎的今儿竟手杖不离身？是哪里不舒服吗？”

　　崔与莲轻笑：“三哥，那手杖你看得眼熟么？”

　　崔与白回想了下：“看着眼生，不是我送祖母的那柄？”

　　“自然不是。”陈丹笑着接道：“你那柄早被柳嬷嬷收到库房里去了，祖母说看着心烦。”

　　崔与白黑线：“不至于吧，这么不受待见啊。。。”

　　“我看祖母是不太待见你哈哈。”崔与青跟着打趣崔与白。

　　“祖母今日手上这柄，是墨墨送给祖母的贺礼。”崔与莲向崔与白解释道，“手杖是墨墨画了样式送去工匠坊定制的；杖首处一圈银片篆了六字真言，墨墨特地去青龙寺求住持加持过；杖身还有一个【崔】字，是墨墨亲手刻上去的。”

　　崔与白看向崔与墨：“祖母就是偏心，都是手杖，我送的就心烦，墨墨送的就宝贝的不得了。哼，一定是墨墨你在祖母跟前说我坏话了！”

　　崔与墨白了三哥一眼，[崔与白你就是嫉妒我，哼哼，羡慕去吧。]

　　几人就这么笑闹着，郑子岚听着的同时分心注意崔与墨的动作，防着她乱吃。

　　“王爷，”身后王府随侍唤了一声，见郑子岚偏头，随侍上前轻声说道：“王爷，老太太身边的柳嬷嬷来请。”

　　郑子岚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站起身，想了想，把后面侍立的秋竹叫上前来：“秋竹，看着王妃，别让她贪食。”

　　“是。”秋竹福身应下后，郑子岚转身离席了。

　　而一旁的崔与墨羞红了脸，王爷当着父亲兄姐这么多人的面让秋竹管着她吃饭，呜呜好丢人啊。

　　——崔府，花园别苑——

　　柳嬷嬷把轩王爷带到老太太面前后，就行礼带着屋内的侍女退下了，屋里只留下崔老太太和郑子岚二人。

　　崔老太太福身向郑子岚行了一礼，“冒昧相邀，王爷莫怪。”

　　郑子岚躬身回礼：“老太太言重了，我是小辈，本该我来见礼才是。”

　　二人在厅中两侧的椅子上相对落座，崔老太太先示意郑子岚用茶，而后开口直入正题：“王爷以为我家墨儿如何？”

　　郑子岚正襟危坐，答道：“王妃自是很好的。”

　　崔老太太喝了口茶，问：“是作为王妃很好，还是作为妻子很好？”

　　郑子岚有些不太明白：“子岚不懂您的意思，王妃也是我的妻子。”

　　崔老太太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我给王爷讲个故事吧，我家小孙女的故事。”

　　郑子岚也不追问，仍是坐直了，静心细听崔老太太的话。

　　“我家有莲儿和墨儿两个丫头，可她俩的娘亲都早逝，所以两个丫头从小就养在我跟前。墨儿自出生身子就弱，后来又患了失语症，一家人都极为怜惜她，惯的是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没有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

　　崔老太太露出笑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满身泥巴的小女孩。

　　“青儿成亲那年，看着府里热闹的光景，两个女娃子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日后自己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的，后来我就让她们将自己心中憧憬的夫妇生活写下来，之后每年的乞巧节也会再写一份，就这么一路给她们记录着女儿情怀。”

　　“墨儿从九岁那年起，写的就是【愿为一人妻，一世一双人】，年年如此，从未改变。”

　　[愿为一人妻，一世一双人。]郑子岚不自觉跟着默念了一遍。

　　“我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朝野诡谲官场纷争什么的我不懂，但我知道墨儿求的【一双人】是什么意思。若墨儿做了王妃，也就无法全她【一双人】的念想，依着我的话，拼着抗旨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可我没想到竟是墨儿坚持要嫁。”

　　“我问她，我说，囡囡呀，你不要你的【一双人】了嘛？”

　　“那会儿她还病着，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在我眼前亲手撕碎了这么多年的心愿。”

　　崔老太太回想起那天面色苍白，还挤出笑容冲自己撒娇的小孙女，声音有些发颤。

　　“她说，祖母，我一贯就没有长性，我现在喜欢当王妃了。”

　　“她说，祖母，您就答应墨儿吧，王妃多威风呀，以后京都我都可以横着走路了。”

　　看着面无表情，目光却有些失神的郑子岚，崔老太太接着说道：“王爷，【妻子】对应的是【夫君】，而【王妃】对应的则是【王爷】，一个是托付终身的女儿情怀，另一个是高位肩负的家国天下。”

　　“所以，我想问您，墨儿，是作为王妃很好，还是作为妻子很好？”

　　“我。。。我不知道。”郑子岚回神看向崔老太太，如实回道。

　　崔老太太却笑了：“不知道没关系，王爷您可以花些时间再想想。”

　　“不过我却是还有一个请求。”崔老太太接着说：“这些年墨儿或多或少也跟我提过您，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所以厚着脸皮托大再向王爷提个请求。”

　　郑子岚点头道：“老太太请讲。”

　　“我知道您和墨儿有过君子协议，墨儿身为王妃，会尽主母职责照看王府，并且保证崔家会一直支持圣上，不涉党争不进朝堂；而王爷您则应允会维持墨儿的清白之身。”

　　“是。”郑子岚点头，这是成亲那夜他们二人商定的。

　　“老婆子想再加一条请求，两年之后，崔家会以崔与墨无后为由自请下堂，届时求王爷一纸和离书，我们两家好聚好散。”崔老太太起身向郑子岚行礼说道。

　　郑子岚心里泛起一丝不快，面上不显，却也没叫崔老太太起身，沉声问道：“崔家为何一定要求崔与墨离开王府？”

　　“王爷，老婆子我今年已经八十岁了，寿数快到头了，几十年的日子教会我一个道理，人活一辈子图个快活，为了快活就得自私一些。我的墨儿才十八岁，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孤苦伶仃地在王府背着大义过一辈子。墨儿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喜欢闯祸也喜欢孩子，牢笼一样的王府早晚有一天会把她逼疯。”

　　“呵，崔老太太这话的意思，本王的王府倒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郑子岚是真的有些动怒了，崔家这些人凭什么就认为崔与墨在王府就会过得不好！嘴上凉凉地问道：“本王若是答应了，崔家能回报给本王什么？”

　　“只要王爷有需要，无论何事崔家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崔老太太起身直视郑子岚双眼，目光犀利坚定。

　　“呵呵，真是可笑！”郑子岚冷笑一声，拂袖向屋外走去，身后传来崔老太太未完的话：“还请王爷仔细考虑，老婆子在崔府等您答复。若两个月内未得应允，崔家就拼着鱼死网破也会将墨儿带离王府。”

　　等郑子岚走远后，侧厅走出一人，正是崔家老爷崔年桦，郑子岚离开宴席后，崔老爷也离席，从后门进到了别苑，方才崔家老太太和郑子岚的所有话他都听到了。

　　崔老爷走上前扶崔老太太坐下，有些担心地开口：“母亲，这轩王爷真对墨儿有意吗？他会不会为难墨儿？”

　　崔老太太喝了口茶，言道：“放心，你看这位王爷宴席上对墨儿的照顾，心里一定也是喜欢墨儿的。”

　　“可若是我们看错了呢？”崔老爷还是不放心。

　　“看错了就全力把墨儿从王府带回来。”崔老太太声音有些冷，“墨儿对他们都没那么重要，当年依了墨儿成亲是让墨儿安心，但对我来说，所谓的大道苍生并不重要，我只要我墨儿安乐一生，无论什么代价在所不惜。”

　　“不管是墨儿离开王府，还是墨儿和轩王爷两情相悦，都不会是太后想看到的。她不想跟崔家翻脸，又想让崔家和轩王一直有嫌隙。”崔老爷思忖片刻，言道。

　　“哼，咱们这位太后，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崔老太太有些不屑，“她原以为挑了没有根基的九皇子十皇子来扶持，就能稳稳把持朝政，哪知竟选出了最能成事的两位皇子。这几年明面上圣上是唯太后之命行事，实际上朝堂已有半数势力加入圣上的阵营，再加上当今圣上的政绩和轩王的军功，太后早已动不得他们二人了。”

　　“至于她想牵制咱们家，”崔老太太讥笑一声，“累世官宦，权臣世家。太后当真以为崔家忍气吞声是怕了她不成。”

　　“唉，太后把持朝政，大行制衡之术，无视臣心民意，终究是失了大道啊。”崔老爷摇摇头。

　　“老夫人，墨姑娘贪杯，秋竹扶她回墨园休息了。”柳嬷嬷从门外进来，带着笑意对崔老太太说道。

　　“这孩子，”崔老太太摇头失笑，接着问道：“晨儿夜儿回来了吗？”

　　“这时间应该已经下学了，估摸一会儿就能到家。”柳嬷嬷回道。

　　“好，他俩回来后，让莲儿带他们去找墨儿。”老太太吩咐。

　　“是。”柳嬷嬷领命退下。

　　——崔府，墨园（崔与墨在崔府的院子）——

　　从花园别苑出来，郑子岚得知崔与墨回她的院子里歇息了，就径直来了墨园。

　　“王爷，”秋竹见郑子岚走过来，福身行礼。

　　“王妃还睡着？”郑子岚问道。

　　“是，宴上青梅酒饮的多了些，王妃回来就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秋竹回话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郑子岚大步往屋内走。

　　“王爷！”秋竹横侧一步拦住郑子岚，“王爷，王妃睡着，您这样进去不合适。”

　　“不合适？”郑子岚蹙眉有些不悦，冷冷说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爷！”秋竹还想拦着，却被赶过来的夏兰拉住了。

　　夏兰转身向郑子岚行礼：“王爷，秋竹莽撞，还请恕罪。我们去给王妃熬些醒酒汤送过来。”

　　郑子岚并未停留，直接向屋内走去。

　　屋外的秋竹甩脱夏兰拉着她胳膊的手，很是生气：“兰姐，姑娘在屋里睡着呢，怎么能让王爷这么进去！出事了怎么办！”

　　夏兰拉过她的手安抚她：“无妨，王爷是个君子，姑娘也是信他的。”

　　秋竹还想说什么，夏兰打断她道：“咱们现在应该赶紧去拿醒酒汤，这样就能顺理成章进到房间里了。”

　　“对啊！”秋竹反应过来了，“快走快走，我们去拿醒酒汤。”拉着夏兰快步向厨房走去。

　　郑子岚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床上的人睡的正酣还打着小呼噜。不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由仰天的睡姿变成面向床边侧睡，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睡觉她的脸颊微红，嘴角挂着可疑的水渍。

　　郑子岚看着崔与墨的睡颜有些失神，脑海里想到她或得意或窘迫或可怜巴巴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后吐出了盘旋在胸间的郁结之气。

　　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小王妃的呢？

　　一开始是太后赐婚，就算知道对方患有失语症，他也是无所谓的。他和兄长虽是皇子，母家却身份低微，若不是太后扶持，他们兄弟二人或许早就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宫乱里。为了帮助兄长稳定皇位，太后需要他娶谁他便娶谁，需要他杀谁他便杀谁。他把自己当成兄长的一把刀，进可杀敌千里，退可护卫皇室。

　　这样的他，不怪崔家不愿自家的宝贝嫁入王府，他并不生气崔家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后来就是迎娶王妃，新婚之夜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委屈愤懑视自己为虎狼野兽的新娘，却不防看到笑得娇俏可人的崔与墨，就算之后冷着脸跟自己谈条件，也不掩灵动。那样的崔与墨称不上明艳动人，却一身红衣走进了他心里。

　　那时他觉得，这样一个干净的人儿被当作棋子嫁入王府，终究是他对不住这人，便想着尽己所能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委屈。

　　之后就是新婚的那两个月，李鱼隔三岔五来报告他的新任王妃在府里的动向。比如王妃这几天在府里逛了一圈走走停停的像是游玩，或是刘氏多次求见王妃，王妃一直躲在院子里不出来，还有王妃和她的几个贴身侍女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闹成一团，还有王妃带几个侍女在她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诸如此类种种琐事。

　　彼时郑子岚正在筹备出征事宜，案牍劳形，听到王妃生活这么悠闲，就暗暗有些羡慕和不忿，于是他找到崔与墨，言称要把出征期间王府中的事务交由她打理。他记得那时这人郑重其事行了一礼，然后写了【不负所托】四个字给自己，字迹如同狗爬。

　　再后来就是出征的那三年，他的小王妃开始给他寄信。信的内容就是一些王府琐事，什么处理了哪些人啊，或者院子里改了什么地方啊，再或者新收了哪些庄子，以及府里收成如何，等等。他的王妃字不好，画技却出神入化，画出来的描像栩栩如生，偶尔收到的画，让他觉得自己离王府并不远。

　　不得不承认，那三年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甚至有些上瘾。收到一封信后，他会隐隐地期待下一封信，还会有些担心会不会没有下一封信。他还会看着信上偶尔出现的表情描画，想象他的小王妃写信时的心情。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情，他不知道如何描述如何处理，甚至有些害怕。所以他从未回过信。

　　回京后他原以为崔与墨会因为他没回信有微辞，结果他的小王妃从未提过这几年的事情。他回到王府后，小王妃又自发恢复到了他出征前的生活状态，仿佛俩人还是刚成亲的陌生人，三年的书信就像是他的一场梦。

　　他发现当二人都在府里时，他与崔与墨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崔与墨也不可能像那三年一样给他写信。他有些慌了，于是接下了崔府的请柬，安排去西市采买。。。

　　想到这里，郑子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回京后的种种，他都是在创造跟小王妃同处的条件，他想多一些时间跟崔与墨相处。

　　想起崔家老太太说的“一双人”，如果崔与墨愿意，他是能给她想要的一世一双人的，把侍妾赶出府去就是。

　　可是，如果崔与墨的“一双人”另有其人呢？崔与墨是被逼无奈才嫁给自己的，至今相处的点点滴滴崔与墨始终是客气有加，未见多余的情意，他郑子岚没有资格舔着脸去要崔与墨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如果崔与墨心中有属意之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曾经承诺的那般放她来去自由。

　　原本郑子岚是想着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吧，只要崔与墨不提和离，他就可以不远不近陪着崔与墨，保她安全，护她无碍。可。。。可气的是崔家这些人！郑子岚不自觉咬了咬牙，一个两个总想着把崔与墨从他身边带走，今天这崔老太太更是过分，直接给了一个期限！要不是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崔与墨极为看重的家人，他今天一定会掀了崔老太太的寿宴！

　　“王爷，醒酒汤好了。”

　　夏兰的声音打断了郑子岚的思绪，他理好心神答道：“王妃还没醒，先把汤温着。”

　　“是，”夏兰把汤递给秋竹让她先端下去，走上床前去给崔与墨理了理身上盖着的薄被，回身时不防备撞上了郑子岚眼神里未消的狠意，心里吓了一跳：姑娘睡觉时发生什么了？轩王爷在姑娘身边时可从未有过这样吓人的眼神。

　　这时外间传来吵闹声：“墨姐姐醒了吗？”“墨姐姐起床啦！”“晨姑娘、夜公子，我家姑娘还睡着，你们轻声呀！莲姑娘你管管他们啊！”“哈哈，这我可管不了，两个小崽子一直念叨要找墨墨，念叨好些天了！”“墨姐姐”“墨姐姐”。。。

　　[好吵啊，发生什么事了？唔，头有点晕。。。]崔与墨皱着眉头悠悠转醒，半坐起身晃了晃脑袋。

　　“姑娘，可不能晃头，越晃越晕。”夏兰急忙制住她的动作，扬声向外间吩咐：“秋竹，把醒酒汤端过来，姑娘醒了。”

　　“醒了？”“醒了！”

　　“墨姐姐！！！”随着一声重叠的高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从外间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