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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已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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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珏和杨金英被陈洪带到了皇上的精舍中。精舍的布置很典雅,金色的帷幕,金色的帘子,大殿中央放着一尊金色的兽首三足香炉,里面焚烧着檀香使整个大殿都带着寺庙道观的气息。
大殿的柱子上写着《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横梁上纹着《三官感应妙经》和《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
精舍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敲打钟鼎的声音。
陈公公让御林军退出精舍外十丈等候,这里是修道的场所,不宜见甲兵。他弓着身体,轻轻走到一扇莲花木门前,抬手敲了敲木门:“君父仙道大成,吉祥安康!”
里边敲钟的声音停下来:“人带来了?”
陈公公继续说道:“带来了,君父神机妙算,确实有宫女欲从沁芳河逃出宫去。”
里面传来悠长从容的声音:“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天所知,朕必知之。”伴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道袍,长发飘飘的中年男子,他凤目微眯,颇有神仙之姿,步履轻盈,仿佛凭虚御风。
嘉靖来到犯人面前。杨金英刚从水里捞起来,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旁边的李珏倒是一身紫衣,玉容端庄。
他皱了皱眉:“上天有好生之德。给她换件干的衣裳。”
陈公公也纳闷了,不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他也不敢瞎猜测,只能叫宫女进来,带杨金英下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嘉靖坐在精舍的龙椅上,端详着二人:“别紧张,朕是修道之人,又不是食人之人。听说你们是对食夫妻?”
两人互相觑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嘉靖看着杨金英,“你爱他否?”
杨金英拿不定主意,看了一眼李珏,后者摇摇头。“不爱。”
嘉靖笑了笑:“你自己爱不爱,还需要看他的眼色吗?”
杨金英低着头,不再说话。
嘉靖又问李珏:“你爱她否?”
“不爱。”李珏斩钉截铁地回答。
“谁教你这样回答的?”嘉靖问话的时候,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红衣太监陈公公。陈公公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掉到了地上。
“陈公公,你紧张什么?”嘉靖问道。
陈公公弯腰捡起拂尘赔着笑脸:“君父目光如炬,让奴婢如感天威。”
嘉靖的双眼眯了一下,迅速恢复原样,看得出来,他对陈洪的回答很是满意。
陈洪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皇宫当中,只能有一个男子——那便是皇上。皇宫里也只能一个男人有妻子,那就是皇上。对食夫妻只是太监和宫女看对了眼,互相倾心,私底下搭的假夫妻过日子罢了,是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李珏说道:“没有人教我说,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
“有意思,如果你真的按照自己的心意,为何愿意冒险送她出宫?若不是朕上能沟通天神,下能联络鬼卒,又怎会知道今夜的事情?”
李珏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
“不说话?朕有的是办法让你说话!来人,将杨金英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嘉靖轻声说道。
李珏急忙拦住进来的太监:“等等,君父,我爱她,我很爱她。”
嘉靖抬手示意打板子的太监停手,站在一旁:“你有多爱她?”
李珏看了一眼杨金英:“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自由。君父,您放她出宫,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嘉靖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看着杨金英:“你再说说你的心意,你爱他否?”打板子的太监领会到嘉靖的眼神后,立即走到了李珏的身后,只要杨金英说不爱,被打板子的就是李珏。
杨金英咬咬下唇:“爱。”
“有多爱呢?”嘉靖兴致盎然地看着两人,仿佛在享受讲一对鸳鸯慢慢掐死的快感。
杨金英神色恍惚,有多爱?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嘉靖示意打板子的太监擒住李珏。
杨金英看着李珏即将被拖出精舍的门槛,才大声说道:“君父!慢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嘉靖抬手让太监把李珏带回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妙哉!妙哉!你们两个的感情深厚,足以感天动地,朕深感欣慰。朕决定,赐予你们一次机会,来人!”
打板子的太监下去后,上来两个小太监,手里各捧着一把剑。太监把剑放在杨金英和李珏的面前,一人一把。
杨金英和李珏看着锃亮的长剑,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猜到嘉靖要干什么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嘉靖吟诵了李商隐的诗歌。
“二位的深情厚谊天地可鉴,今夜朕赐二位宝剑决斗,只有一个活着的可以离开。”
陈洪眼尖,瞪着李珏,做着嘴型:“快啊!拿起宝剑!她打不过你!杀了她,你就能活下来了!”
李珏看看陈洪,又看看杨金英,后者面如死灰。
“你于我有恩,我杨金英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今夜若是你杀我,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杨金英没有拿剑。
李珏拿起了面前的长剑,抚摸了剑上的花纹后,慢慢抽出宝剑:“你也拔剑吧,我们公平决斗。”
杨金英露出了凄凉的笑:我凭什么打败你?
李珏握着长剑,慢慢站起来,把剑尖对着杨金英:“站起来,拔剑!”
杨金英依旧不动:“我喜欢你,此生无缘,无以为报。这条命,就当是回赠你对我的深情。杀了我,活下去。”
李珏闭上了双眼,挥刀朝杨金英砍去,但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的对这个小宫女动情了,一入情海无活路,半生纠缠半世忧。
陈洪摇摇头,知道李珏是陷进去了。情这种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其实最能缚住人。纵使是王侯将相,神仙道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君父,放了她吧,一切的过错由我来承担!”说着,他拿着长剑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旁边的陈洪急忙踢开自刎的长剑,将李珏一脚踹翻在地。
李珏的心窝挨了一脚,喉咙一甜,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到了杨金英的脸上。
杨金英急忙爬过去,抱着李珏:“你傻啊!你为什么呀这么做?为什么?”
李珏抬手抚摸着杨金英的脸庞:“活下去,我用……用性命……换换你自由。”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君父的精舍乃是修炼宝地,岂容尔等卑贱之血玷污?”陈洪不忍直视,叫人进来把地上的血擦干净,随后往香炉里多加了几块檀香。精舍里的檀香越发浓郁,李珏的血腥味没多久就被檀香掩盖下去了。
嘉靖从龙椅上起来,慢慢地飘游到杨金英和李珏的身边。“你们倒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甚至让朕都有些羡慕。你很爱他,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杨金英抬头看了看李珏,又看看嘉靖:“他是太监。”
“对啊,他是太监。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给不了你幸福,为什么你会这么爱他?”
杨金英看着李珏:“我……我不知道。”
“陈洪,你先离开。”
“君父……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下去吧,朕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两个卑贱之人,有何危险?”
陈洪离开后,嘉靖伸手掐着杨金英的脖子:“朕再跟你说一遍,这个皇宫里只有朕是男人,这个宫里的女人只能爱朕一人,包括你。”
杨金英终于看清楚此人的嘴脸,她冷笑道:“我是个卑贱的人,不配爱皇上。皇上还是成全我们两个卑贱者之间的爱吧。”
“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听懂吗?你要想活着,只能爱朕一人。朕是天下人的君父,是天下所有父的父。这天下人都应该无理由地爱朕,全心全意听朕的话。”
杨金英嗤笑道:“你是天下人的君父,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爱你,可在我眼里,你根本不必上李珏,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是我的英雄,我爱他!”
啪——杨金英的话刺激到了嘉靖,嘉靖给了这个狂妄的宫女一个耳光。
杨金英捂着脸,低头看着李珏:“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再活着。”
嘉靖掐住了杨金英的脖子:“你想死,朕不会让你如愿的。你不是觉得李珏很厉害吗?你不是很崇拜李珏吗?朕就让你看看,你崇拜,你敬重,你深爱的人,是如果向朕屈服的?”
“来人。”两个太监应声进来,擒住了杨金英,把她拉到一旁。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李珏!不要分开我们!”杨金英挣扎着,想要扑向李珏,但被两个太监死死摁住。
皇帝一把薅住了李珏的头发,将人拖往精舍里头。“把她一并带进来。”
李珏受了伤,根本挣扎不了,只能任由皇帝把自己拖到里屋。莲花门里边,放着三面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经卷。书架的中间,是一个金色的帷幕,帷幕里边是一个金丝楠木平台,平台上放着蒲团。平时,皇帝就喜欢在这里打坐。
他粗暴地撩开帷幕,将李珏拖到平台上,按在了蒲团上。他撕开李珏的衣裳。
李珏挣扎,想要推开皇帝。皇帝掐住他的脖子:“你要是反抗,朕立即杀了她。”李珏的心渐趋窒息,他松开了手,如一具尸体一般躺在蒲团上。
帷幕外边,杨金英被太监按着双手,被迫看着她的爱人,她的英雄如何被另一个人凌|辱。“李珏——不要——”杨金英哭喊着,“你快起来!快起来啊!你快起来啊……起来反抗!起来啊……”
杨金英想要闭上眼睛,但抓着她手臂的太监一左一右把她的眼皮扒开,强制让她看着金色帷幕正那边的事情。
“噗——”一口鲜血从杨金英的口中吐出来,她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