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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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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历法仁禛八年六月廿八,大宣都城玉京,瑞叶阁。
不知为何,今日酒楼内的客人特别多,却都不买酒吃,只是坐在堂下闲聊。江屿刚一进楼便听得满耳的喧闹声,大抵又和哪个姑娘相关——风月场向来吃人不吐骨头,自她们投身的那一刻,便定好了不得善终的结局——他见得多了。他啧啧两声,探着脖颈,找起人来。
隔着各式软烟纱罗,江屿好不容易才自人群中辨认出自己要找的人,忙拨开周遭人群,迎上前去,还未等他开口,却见对方回过头来:“江屿你个混小子怎地才来!”只见说话的姑娘柳叶黛眉,莺桃绛唇。这姑娘一见江屿便换上了笑意,却看起来仍是忧虑重重,甚至就差把写着“愁容”的字条贴在脸上昭示众人了。
见她这副模样,江屿倒不慌不忙,依旧是调笑着:“怕什么,江某又不是什么收钱跑路的小人。”他一面将怀中的木盒递了过去,一面说,“何况上回赊的帐,月容姊姊还没差你来还呢,为了这几个钱,我也不能不来啊。”说到这里,他笑得越发轻佻,低声问了句,“月容姊姊前几日被王家公子看上了?全城的姊姊妹妹都说她有福气,要跳出这泥潭……”
若问在全玉京的酒楼,哪个男子最姑娘们受欢迎,那非江屿莫属。这江屿倒也不是什么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更不是才貌卓绝的风流才子,只是个看得还算是顺眼的市井混混。而那些个姐姐妹妹,也并非真就心悦这平日里就没个正经的小混混,她们盯着的,不过是江屿带来的那些正时兴的香粉而已。
姑娘拈着绣帕捧过盒子,帕底露出几截葱白纤指,许是被粗暴拉扯过,指腹微微泛红。她垂了头,低声告诉江屿:“月容姐的账,怕是还不上了……”
听得这话,江屿愣了愣,又想起现下身边的这些嚼舌头看客,忙拔腿朝楼上奔去。还没到月容门口,便听得里头的人声透过层层围观的人群传了出来。
“劳烦姑娘讲明与死者的关系。”男声清晰地问,字音之间透着凛然正气,应是前来调查的禁军。江屿如此想着,一面侧身挤入人群,终于看见了门内的光景。
戴白纱幂篱的青衣姑娘坦然坐在桌边,看向梳妆台旁地上的尸首,有些不耐:“我已禀报了好几遍——我们不过是姑娘和恩客的关系。”似怕对方理解无能她又补充道,“我是月容姑娘的恩客。”
江屿此时站在人群最前排,而方才接香粉的少女也挤到了他身后,悄声告诉他:“这个姑娘很是奇怪,重金买下月容姐姐三日时间,头两日就只呆在房内饮酒。”她撇了一眼地上的月容,似是落了泪,飞快别过脸,接着说,“今日是第三日,据说是要约姐姐上街去。”
江屿好奇问:“她一个大姑娘家逛酒楼喝花酒?”他皱了眉看着屋内众人。
此时那青衣女子正根据仵作验尸得出的结论,逐句给自己辩白:“……其一,她死于子时,是扼住脖颈引起的窒息,而我昨夜于戌时二刻离开。”她顿了顿,冲一旁的老妇一指,“瑞叶阁管事可为我做证。”
“其二,尸首身上的勒痕粗糙,仵作说为麻绳所致。而这屋内多是些细软绸缎,可见是蓄谋已久,我初到玉京不过十日,城门禁军看守可为我做证。”青衣姑娘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叹气,而后欠了欠身,背倚桌沿,“我与此案无关,我已重复多次,劳烦各位不要白白耗费双方精力时间。”
那禁军为首的却拱手解释道:“有人特地交代我等细细调查月容死因,请姑娘谅解。”他一抬手,向旁人示意道,“将赵姑娘带回去细细盘问,楼内相关人等也一并带走!”听得此话,门口观望的看客都作鸟雀散了,只剩江屿和那少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昨日那赵姑娘和月容姐起过争执。”少女却不担心被带走,反而与江屿说起话来,“……我在屋外听见了,赵姑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月容姐说的是,没办法,生来如此。”她倒也不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说给屋内人听的。
江屿咂了咂嘴,挑眉问她:“你觉得呢?赵姑娘是否有嫌疑?”他看向那被称为“赵姑娘”的青衣女子。
方才还言之凿凿的少女这时候却闭了嘴,只是定定看着屋内的花架。
似是感觉到门口江屿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过入神,那青衣姑娘偏头看向他,白纱下的身躯也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右手无意识摸向左侧腰间,应是带着武器。见只是个看热闹的混混,她又佯装自然地伸手捋了捋头发,站起身来。
正盯着仵作验尸的禁军见她突然起身,忙上前拔刀阻拦,却见对方自怀中摸出了一个古铜色的小牌子,忙屈膝行礼道:“原是官家特派,是我等有眼无珠,请赵姑娘见谅!”
立于门外的江屿二人看不清那牌子上的刻字,但见禁军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厉害玩意儿。正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屿慢慢向后挪身准备偷溜,却猛地被点了名:“江屿!明辛!你二人也进来吧。接下来的事也与你们相关。”开口之人,正是那赵姑娘。
“江屿。”她准确叫出江屿的名字,“家境贫寒,混迹市井,常为青楼女子跑腿带胭脂水粉。”赵姑娘看向江屿,指着桌上铺开的名册,接着说,“与月容有账务纠纷,昨日戌时后入过瑞叶阁,有嫌疑。”她悠然自得在屋中踱起步。
而后她又看向江屿身边的少女:“明辛,月容的侍女,五年前入的瑞叶阁。曾因赎身问题与月容产生争执,最后不了了之。”赵姑娘立定在少女面前,伸手托起她的脸,别向一旁,亮出耳旁被碎发遮住的淡红伤痕,“这是争执时,月容一气之下指甲划出的伤痕……也算是有嫌疑吧?”她转身看向屈膝跪在地上的众禁军。
为首的禁军不解其意,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兀自垂首附和道:“有有有有,有嫌疑,都带走,带走!”说着就要差人来拿江屿二人。
此话一出,却似触了赵姑娘雷点,只见得她大步跨到那人面前,俯身看着他:“我说这些话可不是让你乱抓人。我只是想问问你……”她顿了顿,看向地上的月容,“你先前抓我,到底是为了破案,还是,只是想向王大人交差?”
那人惊得抬起了头,对上白纱下赵姑娘隐约的双眼,又低了下去:“自,自然是为了……”尚未说清到底是为什么,他却没了声音。
“呵,动用数十名禁军,就为了抓个有杀歌伎嫌疑的小姑娘?可真谓用兵奇才”这位小姑娘一揽面前的白纱转身去了窗边,应是在透气,留着禁军仍在原地屈膝行礼。
过了片刻,她似也想起自己尚有要事在身,转过身,依旧是隔着一面白纱,冲为首的禁军:“不问问他们?”
“问什……”旁人刚一开口,便被为首的领队捂了嘴。
“问!当然问!不仅要问,还要问个水落石出!”
看着面前正起身朝自己走来的众禁军,又看向倚在窗边好整以暇的赵姑娘,江屿暗中啧了一声,而后开口道:“诸位大人!小的有话说!”他拱手上前。
禁军领队不耐烦开口:“你有什么话说?”又瞥见一侧,正挑着眉看着自己的官家特派——赵姑娘,他忙换了语气,“不知道小兄弟要说些什么?”木着脸迎上去。
“在场众人可见,”江屿走近尸首,指着她的发髻,“她面上无妆,发髻却整齐,钗环也只卸了一两件。”又指向月容身上的衣着,“身上穿的是寝衣。可见死时,正在梳洗,准备入睡。”
他拱了手,走向领队,又看向赵姑娘:“这姑娘家正梳洗换衣裳,有怎会让我一介男子入屋。何况我入楼是戌时二刻,只留了一柱香时间,月容死时为子时。”江屿冲领队一行礼,说,“月容死时,小的并不在场。”
领队摸着形状略圆润却冒着点点青色胡渣的下巴,微微点头:“有理。”
江屿又指着码放整齐的梳妆台:“何况她欠小的一钱银子,若杀了她,小的连一文钱都拿不到了。”
禁军和仵作皆看向江屿所指,只见那梳妆台上码放着数个木盒,盛着好些胭脂水粉,其中一两个开着盖,膏体早已软化。又另有个匣子装珠宝首饰,正敞着口,露出摆放有序的珠钗耳坠步摇,诸如此类。铜镜边有只天青瓷瓶,斜插一枝紧闭的昙花。
“确实,若是江屿杀了月容,”赵姑娘幽幽开口,“怎会不拿匣子里的珠宝。”她嘴上如此说着,目光却停留在铜镜上。
江屿听她虽是为自己辩驳,却话中有话,可眼下明面上也不好发作,也只好吃下了这个亏:“见她发髻未乱,衣裳整洁,只因倒在地上而沾上些许灰尘,可见是熟人犯案。”他看向立于墙角,一直沉默,简直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管事,“何况子时,瑞叶阁早打烊了,对吧,管事嬷嬷?”
听得他如此说,管事再也不能沉默了,却也没太大反应,只是问了句:“这么说来,是内鬼?”而后深深看一眼梳妆桌上的珠宝匣子,别开了脸。
“不仅如此,”江屿走至尸首边,伸手拨开她面上碎发,说,“桌上那两个盒子装着的是养颜香膏。姑娘们常在睡前涂抹,为的是滋润肌肤。月容将它们敞着放在桌上,应是正打算敷脸。”他起身,装模作样坐在梳妆台前,弓了身子,模拟月容身高:“若此时身后来人,她在镜中看得一清二楚,可谁也未曾听得半句呼救。可见是极为熟络的人。”
赵姑娘在一旁听了良久,这会才开口:“不为财,不为色,蓄谋许久,是熟人,又在瑞叶阁当差……”她意有所指,却不开口指明,却将话题一转,“那梳妆台上放的是枝昙花。看样子,昨夜已经开过了,不知有没有人看到花开的景状。”
“昙花盛开,可谓是一景,要是在寻常人家中,定是要邀上三五好友前来吃酒观赏。”江屿看向瓷瓶中的昙花,也接过话头,“不知月容姐昨夜邀了谁前来观看。”
对于这二人突然的发言,禁军、仵作及管事都不甚了解。还是管事开了口:“昨夜赵姑娘离开后并无人前来找月容。”
一直沉默着的明辛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梳妆台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月容,以及在旁边盯着自己的江屿。她伸手拿起了瓷瓶,取出昙花,将瓶中水尽数倒出,又灌了些茶水进去。
“明辛姑娘不说两句吗?”领队开口,看向正将瓷瓶放回桌上的少女。
“说什么?”明辛惊讶回头,看着屋内众人,随后又换上笑颜,“也是。该我说说原因了。谋害月容的原因。”她顺手拉过只绣凳,在月容尸首边坐下,与江屿面对面,“我与月容并不是姐妹。”
此话一出,除明辛外,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月容艳名,玉京皆知,而身旁有个姑娘叫明辛,与她情同姐妹,也是人人尽知的事。而如今,明辛却说出“不是姐妹”的话。
“我们不是姐妹,”明辛规规矩矩坐在绣凳上,双手合十放在膝上,“或者说,我并不只想与她做姐妹。我……喜欢她。”她低头看向月容的尸首,又看向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顿了顿,“放心,她不知道,她只想跳出这泥潭,无论是用的什么法子。”
她嗤笑一声,接着又说:“她说过就算有天大的难事,也会与我一块担着。可这泥沼向来同难不同福。她也不例外。”明辛伸出双手,本应光洁细嫩的掌心,此时却满是破损破皮,指腹还有几处擦伤,她说,“所以我用自己的手,将她永远留了下来。”
江屿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在这风月场擦身十余年,有些事,早已见怪不怪,可每当再一次发生在眼前,总是会令他难受。无论月容,明辛,乃至江屿自己,都不过是被命运裹挟着勉强偷生的蝼蚁罢了。
倚着窗棂的赵姑娘开了口:“方才你说,昨日月容与我发生争执。那是因为她求我关照你,而我当时拒绝了。”她自怀中摸出一只镯子,水光透亮,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她说自己跳出泥潭,放心不下你,又知你倔强,不愿受救济。”
“她自然明白。”明辛将双腿交叠,撑起下颔,看向管事,“我自进楼便恨。恨父母,恨舅姑,恨管事,恨天地,恨我的女儿身。若我是男子,像江屿那般也能混日子。”她低头看着月容,“但我不是,便只能出卖年华。”
听得自己的名号被提及,江屿看向她,却见得她泪光涟涟仍维持一副笑颜,终是叹了口气。他说:“月容常向我提起你,说你年幼,多关照你。”
“那又如何,你是男子,即使如此也……终究是有机会。”明辛不以为意,轮指轻扣桌面,“江屿而我们这些女子,只能将命葬送在这里,或者依托给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客。”她侧了头,看向江屿,“我觉得不公。”
江屿不知为何冷了脸,只是回了句:“世道不公,那又如何?”
明辛正打算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赵姑娘打断了:“世道本就不公。可月容是无辜的。你恨,你怨,你咒骂……却不该害她性命。”赵姑娘走向明辛,隔着白纱望向她,“你对月容情根深种,认为月容的离开是种背叛。可月容不知道,对她而言,于你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伸手拉过明辛的手,细细端详着掌心的伤痕,又将方才亮出的镯子掏出,递给了她。
“……”明辛沉默了,不再言语。
此时禁军领队才反应过来,忙领人走过来,势要抓捕明辛交案:“那既然如此,麻烦姑娘和我们走一趟了。”他一面走着,一面冲赵姑娘和江屿点头,“今日之事,多谢赵姑娘了,哦,还有江屿。”
“不必费事,”明辛猛地站起,瞪了眼,看着屋内众人,尤其是走来的禁军,“我既已将月容留在此处,便也不会独自离开!”说着便倒执桌上盛花瓷瓶,锤桌一击,捡了碎瓷片在颈间一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