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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语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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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认为十四岁的你操纵了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成年人吗?”医生诧异的问道,眼前的女人没有表情,只是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的坚定。
“你真的觉得自己是这种关系的主导者吗?”医生又一次问道。
“当然。”女人回答道,“他帮了我很多,他总是给我带礼物,他在我身上投入了很多……很多……他甚至为了我做了很极端的事……他……”
女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垂着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逃避着医生的视线。
“你……其实也明白吧,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医生说,“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那个冬天,天气冷的异常,北方的某城温度早早的到了零下。她孤身一人走在大街上,两边灯火通明,每一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散发着温暖的光,她停下了,吐出一口气,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然后又很快的消散了。
贝多芬的命运协奏曲突然响起,打断了她乱飞的思绪,她从书包里伸手摸出了手机,是陌生的号码。
“喂……那个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不会再困扰你。”电话里的声音这么说,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像是不曾使用的声带努力发出蹩脚的模拟。
“什么……”
回答她的是电话挂断的停音。
几天后,她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你好,是陈南河吗?临城A高高一三班的学生,三天前,你所在的A高发生了一起食物中毒事件,现在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下,希望你能来临城派出所一趟。”
挂断电话之后,她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机,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
“那个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不会再困扰你。”那个电话究竟是谁,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浓重的不安笼罩着她的心。
“陈南河,前天,你在哪?在做什么。”对面的警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刀锋似的眼神搜索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似乎想从中捕获到任何说谎的讯号。
“那天我生病了,请假去了医院……”
“你跟班里的同学关系不太好吧”警察突然说道。
“就……那样吧……”她说,“毕竟我不是擅长交流的性格……所以大家都不太跟我一起……”
“你是不是有时候想过要是他们都死了……该有多好”
嗡……
警察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让她看,是她很久以前发的□□动态,仅自己可见。
“你知不知道,那三十多名学生只有三个被抢救下来了。”
“这不是一场食物中毒事件,是有人蓄意投毒,就是想杀了高一三班的所有学生。为什么恰好是那一天,只有你因病请假了呢?”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流汗,汗水打湿了手臂,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扭曲极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她的大脑,此时,她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混乱的一切就要将她吞噬了。
“陈南河,醒醒!陈南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陈南河,你听的见吗?”混乱之中谁的声音在叫喊,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之前状况就不太好,上一次她来医院的时候说觉得呼吸困难。”医院里,梁医生对刑警苏嘉说,“查了一圈也只是心率过快,身体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奇怪的是……”
“什么……”
“是一个男人陪她来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像是亲戚。”梁医生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总觉得有点问题,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男人?你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还有特征。”苏嘉敏锐的神经立刻触发了。
“我记得……那个男人看起来挺年轻的,长得也挺清秀的,但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寸步不离的跟着陈南河,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连我们医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是那样。”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苏嘉的神情更古怪了。
“名字?说起名字我忽然想起来了,陈南河好像叫那个男人,‘宋桥’”
苏嘉立马拨通了队里的电话,“查个人,叫宋桥。”
陈南河醒来之后,眼前已经换了个场景,白色的瓷砖墙,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
……
宋桥第一次见到陈南河的时候是在朋友家,健谈的朋友说,“你放假也没地方去,去我家坐坐吧,正好你嫂子买了只乌鸡。”
当宋桥局促的坐在餐桌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像个洋娃娃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她仔仔细细的吃着眼前的饭菜,好像除了吃饭再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她。
“宋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朋友将一筷子清炒竹笋夹到了他碗里,“南河啊,吃完饭就去房间写作业,你老师说你又退步了,你可得抓紧点,要不然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
“吃你的饭吧,这么多菜都堵不上你的嘴,南南啊,别听你爸爸的,多吃点”她妈妈亲热的夹了一筷子菜给她。
她低着头机械的吞咽着碗里的菜,这一刻宋桥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孩子跟他太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了那一天,朋友拉着他在客厅喝酒,一直都是朋友在说话,他叽叽喳喳的说着不知所云的话,而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的略过那扇紧锁的房门。那个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最后他离开了醉醺醺的朋友的家,一路上他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么愉快过,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宿。
……
“如果你被胁迫的话,可以告诉我,你要相信我,相信警察一定会帮你的。”不知道苏嘉查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了口风。
病床上的女生脸色已经有了点血色,她说,“是我做的,毒药是我带到学校的,是我下的毒,是我要杀了他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南河。”苏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记录的本子,“那是三十几条人命,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有可能判死刑,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那天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回到了学校,在他们买的可乐里下毒,毒药是我偷的,我就是想让他们死,我想让他们都死。”陈南河冷静的看着苏嘉,“可惜,没全部弄死呢,还真是遗憾。”
苏嘉站起来走出了病房,不一会又回来了,他定定的看着陈南河,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宋桥被逮捕了,我们在他住的地方搜到了毒药。”
陈南河忽然睁大了眼睛,她呆呆的看着苏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宋桥,一直在欺骗你。”
……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宋桥永远只能悄悄的看着她下了爸爸的车然后走进校门,那么短的一段距离,她永远都看不到自己,想到这里宋桥不由的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你怎么在这,宋桥。”忽然,身后传来了女孩的声音,他回过头。陈南河正站在他面前。
“我好几次都看见你了,你在跟踪我吗?”陈南河说。
宋桥看着她,忽然脸色变得狰狞。他拼命的想要张口说话,可嘴巴,喉咙就像是锈住的机器一样无法发挥它们应有的功能,语言在他这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憎恨自己,更憎恨那些可以正常交流的人。
“没关系,说不来就不要硬逼自己了,我们可以用这个交流。”陈南河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鬼使神差的,他们成功交换了手机号码。
接着,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陈南河理解他,她理解他的所有不幸。
宋桥没有机会接近陈南河,她每天上下学都是父亲去接,周末也从来不出来玩,即使他找到借口去朋友的家里,陈南河也会被要求进房间去,他又要面对着话痨的朋友了。
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发现陈南河偷跑出了学校。脸色惨白的陈南河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她看到了宋桥,勉强的露出一抹微笑,然后离开了。宋桥不想打扰她,只能一路跟着她去了医院。他陪着她做检查,还为她垫付了所有的花销。
“谢谢你,宋桥。”陈南河说,“我爸爸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学校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你放心吧。”
你到底发生什么了。宋桥给她发了一条这样的讯息。
陈南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跟你聊天,很开心。”
他们太关心我了,小到吃什么水果,大到人生规划,去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我觉得直到死,我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可是我无法责怪他们,因为他们爱我,我也爱他们。作为陈南河,我不明白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么幸福的生活了仍然感到痛苦呢,我拒绝社交,拒绝交朋友,拒绝所有人的关注,我感觉自己已经坏了。
他们议论我的外貌,议论我的成绩,却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身旁,我的身后,我的前面,我的后面,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没有营养的话题,无非是哪个明星又接了什么代言,哪个节目又更新了,哪个游戏比较好玩,谁和谁又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可这些话像病毒一样不停的往我的脑子里灌。
我感觉很无力。可是我没有办法,每次看到妈妈的时候,我总是想把心中的郁气一吐为快,可话到嘴边,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感觉,我在慢慢的变成哑巴了。
我不在乎谁吃了什么,谁又怎样,我只想缓解我的痛苦。
没有人能理解我,除了宋桥。
他和其他的人不同,当他站在人群里的时候我总是能一眼认出他来,他很独特。他第一次来我家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爸爸似乎总喜欢跟他说话,他总是沉默的听着,不发表自己的见解,也不漏出不悦的表情。后来我知道这是因为他缺失了这部分的能力。
他不会说话,和我一样,我们是一个世界的。
宋桥被送上了法庭,因为情节极其恶劣,一审的时候判了死刑,宋桥妈妈委托的律师找到我家,妈妈给我找了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他们发现了我身上的问题,也发现了我和宋桥的消息记录,她固执的认为宋桥是个无恶不作的变态恶魔,诱骗女生,还害死了那么多人。
我没有为宋桥辩解,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只觉得有些悲哀,我和宋桥都很悲哀。
我妈把那个律师打了出去,我在房间里还能听见妈妈尖利的叫喊,“他把我女儿害成什么样了,让我女儿去给他作证?滚——都滚——不要让我在见到你们。”
我爸也变得沉默了,他想说宋桥不是那样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然后闭上了嘴巴。
2014年,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同年六月,宋桥被执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