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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udition1:“荒野大镖客”(2) “你我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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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我、我这是……回来了?”
终于回到先前那被丧尸群袭击,化作僵尸、又被牛仔打扮的同学佐伊·卡莱尔的左轮手x枪爆头处决的世界,晚秋惊异地喃喃自语道。不知不觉,她身上的学院制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她身上能令人联想起“红衣主教”的赤色华服。
“唉,果然,被‘世界’所选中的‘造物者’,是不会如此轻易退场的嘛。也罢,那就让我多少再认真些好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将你击倒,转学生。看清楚了,这就是只会浑浑噩噩勉强度日的你,与为了‘世界’倾尽全部的我之间的差距!”
说着,在刚刚狼狈起身的晚秋面前,佐伊·卡莱尔如先前般凭空召唤出她的“造物”——这次则是一副枪械遍地的破败战场、抑或一座偌大的行走武器架,在她步伐所至之处、这战场如影随形。诸多老式的栓动枪械如千万刀剑一般参差有力地插在这旧世界的战场上,一如她的巍峨王座;而方才为止那偌大的尸潮,此刻则毫不掩饰忠心地挡在她面前,化作她的子民,她鲜活血肉的剑与盾、一齐涌向尚且手无寸铁的晚秋。
“温彻斯特M1873!”
——砰。
“等等、等等,这就又要开枪了?!我说,佐伊同学,我这可才是刚刚回来而已啊!至少,你不准备先和我打个招呼,聊上几句之类的吗?”
如是说着,晚秋这次才勉强侧过身来躲过老式步x枪的子弹。的确,她的身体似乎比现实世界中灵巧、轻便了许多;但要让行动快到躲开子弹,却还是要废相当一番功夫的。
“夏普斯步x枪!”
——砰。
为了规避旧时代栓动式步x枪射击间隔之长的弊端,佐伊·卡莱尔竟只射一发便丢弃手中枪械、另换从这枪械的墓冢上换取一把。可惜,在她所处的破败战场之上,这以她为中心的环形枪冢竟似乎永无止境;如是,这种浪费、夸张至极的换弹方式,此刻却反倒变得实用了起来。
这一次,晚秋没来得及完全闪开。步x枪的子弹擦伤了她的侧肩,却也只是留下了不切实际的浅浅伤痕。
……果然吗?在这里,就连所谓伤害——也是与“世界”本身和我们这些“造物者”息息相关的。
至此,晚秋业已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在先前那个“影子”的提点之下。
“啧,马提尼-亨利IC1卡宾x枪!”
——砰。
“……”
“斯普林菲尔德(春田)1866!”
——砰。
“维特利M1870!”
——砰。
“勒贝尔1886!”
——砰。
“多尔西96半自动手x枪!”
——砰、砰、砰、砰。
随着佐伊的呼唤,一把把老式枪械在她手中绽放火舌;然而,晚秋却开始愈发娴熟、灵巧地规避起子弹,一如灵缇。懊恼之下,前者甚至用起了“多尔西”一类有悖个人浪漫基准的半自动连射武器,追着她的影子疯狂扫射;可不知不觉间,晚秋本人却早已失去了踪影。
“……怪了,这家伙躲到哪里去了?”
说着,佐伊·卡莱尔一边轻巧地扔掉了手中的多尔西手x枪,一边终于从地上提起一柄被她视作至宝的莫辛·纳甘自动步x枪——早在那个属于老式步x枪的西部时代,这为数不多的半自动性能足够令它自这林林总总的枪冢中脱颖而出。
而这也就意味着,她早已舍弃了先前的轻敌与傲慢;自此刻开始,她才要以最纯粹也最为切实有效的火力碾压,迅速地结束这场战斗。
这里是她的世界,也就意味着她拥有无限的武器、弹药与坚不可破的壁垒,令“造物者”之名名副其实的、几乎无限的权能。
然而……
“多谢了,佐伊·卡莱尔同学。多亏了你,我似乎终于开始切身地理解到,这里究竟是怎样的场所了。”
耳畔传来晚秋那恬静、清澈的声音。很近,可她无论怎样警惕地提着枪审视四周,却都无法发现那个纤细身影的所在之处。
“……可恶。”佐伊低声说道。她已经隐隐察觉,舞台“世界”正逐渐要脱离自己的掌控了。另一位“造物者”,也许是这个舞台真正的主人,现在开始才要莅临于此。
晚秋的声音中,早已不复曾经初来乍到的惊惶与恐惧;相反,此刻的她甚至却比极力在表面保持冷静的佐伊等人,都更要全身心地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仿佛,这里自最初就是她的孩子;而她,才是那个浑然天成、理所当然的造物者一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佐伊·卡莱尔同学,你似乎是相当喜欢西部与僵尸题材的美国电影的吧?”
少女的声音,自虚空之中娓娓道来。
“的确,我也似乎多少能理解一些了。末世、财富、灾难、希望、人心交织而成的地狱,足矣令人神髓具融的欲望毒海;在这里,戏剧性的、命运般的剧情冲突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在干柴烈火的复仇之后,徒留下来的彻骨严寒也深邃、兴奋得令人发抖。你是对的,佐伊同学……这是多么,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世界啊!”
“……该死,别装神弄鬼了,转学生!别以为单凭几个片段的浅薄认知,你就能理解我所执着半生的‘世界’了!”
说着,懊恼至极的佐伊·卡莱尔干脆向着虚空之声的方向,倾泻起莫辛·纳甘的枪弹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响,火药与硝烟的气味,一时间轻易便覆盖了所有的人声。
随即,是短暂且必然的静寂,如梦境与死亡之神这对姐妹最初和最后的会晤、对峙。
“……是啊,我想必是不能理解的吧。毕竟,我也深知这之中的辛劳,又怎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傲慢的话?”
晚秋说。
“不过,即便如此,多亏了你的作品,我也多少切身体会到了一些——那些濒临生存危机,即将化身僵尸、众叛亲离的角色们的心情了。……多可怕啊,当你意识到就连自己的存在本身,都似乎已经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的时候。可即便要背弃先前的所有,那时的我心中唯一所剩下的念头,却还是要活下去——多么伟大而恶毒的生命之兽!……顺带着,拜此所赐,我也终于明白了——这场战斗的主题。”
“……”
“‘无题’,对吧?仅限预选赛第一轮的现在,他们选择给予我们所有人一个彼此一视同仁、绝对公平的互相掠夺,展现自我闪光的机会。于是,你将这空无一物的世界,先一步改造成了自己所最为熟悉的故事舞台——一片颇具西部风情的狂野,一片两人决斗的最终舞台。当然,登场角色,则只有我们区区两人。”
晚秋毫不在乎佐伊·卡莱尔此刻那难以忍受的沉默,毫不留情地道出真实。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的这种做法。”她继续说道,“毕竟,对于电影而言,像纪录片那样沉寂的终究只是少数。你需要登场角色、需要故事、需要逻辑一些合乎情理的、抒发镜头语言的契机,唯有当一切的细节浑然天成,你才能将这看似蛮荒狂野,实则巧夺天工的构造、完完全全的展示给你的‘观测者’们。”
“……我说,你难道以为,只有自己提前就对对手有所了解吗,转学生?晚秋·叶,我早就调查过你,拜读过你入学以来所写过的文章、故事了——措辞荒唐、文法乱七八糟,主题也往往不知所云。决定身为‘造物者’,掌控舞台‘世界’的能力,可是与现实中创作的水准息息相关。而就凭你那注定止步于三流作家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撼动我的‘世界’?!”
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牛仔模样、打扮与性格都同样火辣的高个子少女,佐伊·卡莱尔呐喊道。
“……这个嘛。”然而,晚秋的反应却平静得令她大失所望,“好吧,我得承认——作为留学生,我的英语的确还是差了些。可、可即便这样,我可也是有在认真学英语了呀?!每个人都难免有长处短处嘛……只是,虽然语言上的局限的确阻碍了我平时的表现,可在这个舞台‘世界上’,似乎我却不必收到语言隔阂的局限……明白吗,佐伊同学?”
“这是……?!”
当佐伊·卡莱尔咋舌感叹之时,才终于察觉整个“世界”舞台早已变得天翻地覆。
不,这“世界”仿佛还是她的世界——西部旷野,皲裂的大地,遍地尸潮的隐约嘶吼,以及无线电静默后的死寂人烟。理应是世界最后的两位幸存者、一对仇家,在这里则显得那样形单影只……
可不知为何,不知何时起,这基调却业已彻底改变了。
——闪电。
夺目的白色霹雳一闪而过,随即是令人醍醐灌顶般响彻云霄的惊雷。
很快,天上乌云密布、气象骤变;不时间,无痕的风暴业已填满整个世界。无始无终的永远的暴风,一如天灾那般席卷而来;而他们两人,佐伊·卡莱尔以及那个早已遁去身形、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晚秋,正是这天灾正中的风暴之眼。
不知不觉,这些似乎理所当然,却又太过巧合地拼凑在一起的奇异观景,早已经喧宾夺主地盖去了地上那属于渺小虫豸们的光辉。当你置身于这样一片轰鸣、呼啸着的广袤国度之上,便会几乎本能地忘却自己身为个体的一切,从而融入到这无时无刻都和谐而静谧的伟大死物上了。
“……这算什么,转校生?!你这是想要偷走我的作品、我的‘世界’吗?”
佐伊·卡莱尔愤怒地质问道。
“不是的,佐伊同学。”晚秋的声音终于一如往日日常般的恬淡,澄澈。
“这是我的答案。”她说,“虽然所谓‘无题’理应意味着自由发挥。可于我而言,难免却还是想要借题发挥,来展现些与众不同的什么。”
——是啊,譬如说,既然先发制人的佐伊同学为了构造足够具备戏剧冲突的布局,选择了自己所最为中意的邪魔西部、法外狂徒与赏金猎人布景。
——那么,我就反其道而行之,完全不使用这些常见的经典剧情构造,甚至不给他们留下分毫存在的空间,这样又如何呢?
——不如说,这样才会变得有趣,不是吗?……我的读者、我的“观测者”、我的影子们啊。
“毕竟,所谓文字,可是即便单凭精巧卓绝的文法构造本身,也足矣能够化作锐利的锋刃,闪烁出璀璨光芒的存在。”红衣少女说。
终于自风暴正中浮现出来的、身着赤色华服的她,正一如一团炽烈的生命的火,径自寂静无声的燃烧着。而自佐伊·卡莱尔的眼中,身居虚空、居高临下,神情却似乎平静、胸有成竹到超凡入圣的她,此刻的那副模样业已颇具神性,宛若神明。
“你知道,‘风暴之中,唯守护者屹立不倒’。”她说。
“那么,不妨就由我来予以你、予以你的世界以试炼吧?十种磨难,四重天灾——风暴,雷电,洪水,野火。能听到吗?这风暴、鸣雷的响彻,这炽烈、烧灼的炙热,皆是我发自内心的澎湃。啊啊,这光芒,始终还是如此耀眼、如此的……令人神往。明知接触真正的闪耀之后,往往只能落得内心开了个大洞似的空虚;可每每的,我却还是总按捺不住,去追寻下一个舞台、下一个世界、下一道足矣照耀此世间一切黑暗,令此心全部阴翳甚至希望都无处遁形、无地自容的,那唯一无二的闪光啊!”
佐伊·卡莱尔得承认,此刻的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此时如是诉说着一切的晚秋,脸上的那副复杂神情,究竟该以何种姿态、何种心绪去解读了。
“来吧,佐伊同学。”红衣少女说,“让我们倾尽全力,让这个被用作区区舞台的‘世界’热闹起来吧?!”
佐伊·卡莱尔只知道……
——疯狂。
——痴狂。
——以及、对创作与“世界”的可能性本身,那无比纯粹而炽热的爱慕,神魂颠倒。
这一切的雄雄野火,平日里皆被尽数压抑在她那文静、随和,甚至有些太过内向的外表之下;而唯有作为“造物主”,面对自己的世界时,她才如此前所未有的开诚布公。那双平时只显得随和、可人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看似一如既往的恬淡中,却似乎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深邃疯狂。
——而那,才是这个转学生、红衣少女叶晚秋的真实面目。佐伊·卡莱尔终于迟迟意识到。
——唯有在这个世界,她是极近中意、擅长支配那极具侵略性的文法风格的大征服者,开疆扩土、统合全域的大开拓者;与此同时,却又是对读者感同身受的内心痛楚,那些细腻又微薄的感受全都满不在乎的大独x裁者;甚至时而会以前者为乐、嘴上却每每又谎称着无可奈何的怪咖与施虐狂——这伟大的、难以用言语去概括其生平功绩抑或荼毒的“大造物主”,每每令子民们爱恨交织、喜恶参半的随性神明,却正是我们无可替代的“女帝”与“暴君”啊。
随即,如同她所说的、所宣告的、所判决的那样……
无声的言语化作文字,而单凭巧妙、锐利、极具侵略性的简洁文法构造本身,她便制造出远胜过凡人所能理解之物的剑刃——
……一阵无声的风暴,一团无形燃烧的寂静火焰。
“这样啊。那么,抱歉,佐伊同学,你已经尽力了吧?……”
——轻易地,那无形的利刃、“四重试炼”便贯穿了佐伊·卡莱尔的胸膛。未能支持过片刻的挣扎,后者便应声倒地。如同夏末暴晒过后,被人一脚踩瘪的青蛙般,名为佐伊·卡莱尔的造物者干瘪而丑陋地死了。在这个世界,永永远远地消失了。
“再见了,佐伊·卡莱尔同学。”她说,“看样子,这次虽然过程几经周折;可到头来,还是我更胜一筹。”
紧接着,世界落下帷幕。在那如血般殷红的幕布、华美金色的麦穗之海的交错之中……
——“你知道,舞台的正中,所能容得下的“造物主”,永远都只有那区区的一个。”
晚秋正微微地笑着,一如往日那般恬静、澄澈、亲和。作为那位夺得了最初一个世界桂冠的优雅“红衣暴君”,她此刻正享受着理应只属于她的、不计其数的虚影观测者们无声的炽烈喝彩。
……
……
迟暮。
英国卡塞兰诺女子学院,一年级生宿舍二栋。
“怎么了,小佐伊。从刚才起,你就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发生什么了吗?”
“……”
“哦哦,我明白了——说起来,今天是‘竞选’开始的日子吧。看样子,你正好有幸成了第一批的参赛者?运气不错嘛,一般来说,预选赛早期的几轮,往往容易水平参差不齐——也许莫名其妙就晋级了也说不定,真羡慕你啊。”
“啧……有什么可羡慕的。那家伙……简直像个怪物一样,完全不通人性的那种。”
“谁?……哦,是最近你在调查的那个转学生?怪不得难得见你对其他人那么感兴趣,原来是初战的对手啊。所以怎样,你输了吗,小佐伊?”
“是她不正常……我可不会认可的。那结果根本就莫名其妙——而且凭什么那家伙明明一度倒地了都没有失去资格,我却只是被那莫名其妙的风暴剑刃刺了一下,意识便当即中断了呀?!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唉,小佐伊,这可真不像你。记得吗?影子在介绍规则的时候分明有说过的吧?我当时就有说了,你也还是记一份笔记为好的。‘原则上,世界舞台是两方造物主综合能力的对比,每次战斗都将直至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但是,一旦有一方于身于心千真万确地想到‘认输’,那么当即舞台便会终止。该方会立刻失去比赛资格,令对手不战而胜’。”
“什……什么?!你是说,我是因为被那家伙吓到自以为不可能取胜,所以才当即失去资格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毕竟我不在当场嘛,所以只是提出了一种合乎可能的假设罢了。至于真相如何,我想知道的只有你自己,佐伊·卡莱尔。你知道,我可不希望与自己同一专业、同一寝室、朝夕相处、共同奋进的室友,却如此早早地便自暴自弃、黯然退出啊。也许,你只是的确被吓到了吧。”
“……那家伙,最开始看起来一惊一乍、手忙脚乱的,简直像个跑龙套的过场角色。可不知是中间她搭错了那根筋,一下子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傲慢、痴狂、神经质、还强得离谱……”
“怎么,这就是你的借口吗,小佐伊?我还以为,至少在这方面你还能表现得更硬气一点呢。”
“你说什么,克莱芒·塞耶?!你这家伙,到这时候还偏偏要来嘲讽上我两句吗?”
“呵,承认吧。无论是对于‘世界’的把控,对于‘题目’的掌握,抑或对于‘观测者’情绪的煽动,你这次都输得体无完肤。还是说,对佐伊·卡莱尔这位自称的努力家而言,承认自己的失败,竟会是如此一件困难的事吗?”
“……就、就算这样,你就非要采取那种针锋相对的说法吗?亏我还一直把你当知己和好朋友看待!”
“哦?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怕不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你、你?!”
“好了,好了,看来我还真是不受欢迎啊。既然这样,那么就不烦先多给我们的佐伊大小姐留些私人空间好了。小女克莱芒,这就如愿在您眼前消失——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嘛,哈哈哈。”
“……混蛋,烦死了,那你就赶紧给我消失吧!”
待克莱芒·塞耶终于优哉游哉地离开宿舍,关上大门,佐伊·卡莱尔这才终于静悄悄地一个人将头深埋在被褥里,一言不发地躲在这安逸、闲适的小小黑暗中、无声地啜泣起来。
而那个语气轻佻、锐利的金发少女,克莱芒·塞耶,则独自侧身倚靠在仅有一墙之隔的宿舍大门之外,正倾听着门背后那细微的声音,同时神色黯然地轻声叹息、喃喃自语道:
“尽快冷静下来吧,小佐伊。你我都知道,这次的‘竞选’可是双败赛制。而当你终于经历了第一次失败,一切才算是刚刚开始。……我说过,我会等着你的,在这条荆棘之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