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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udition1:“荒野大镖客”(1) 然而,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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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未知的世界已在我面前敞开门扉。
当时,我便本能般地觉察到,那会是我所无法抗拒的命运引力,同时也是注定将颠覆我先前所处世界一切的偌大光海。此时若是临阵脱逃,也未免显得太过不解风情。于是,我便欣然踏入那门扉。
“踏入此门者,当舍弃全部希望。”祂宣判。
“我早有预料。”我回答,“区区希望,但让你取走无妨。”
自此下定决心之后,便为之倾尽全部。
希望、冲动、欲情、痛楚,一切都不过是为此所积攒的燃料。也许,就连我自己也是。
——这就是我所唯一拥有的天赋。
这就是我。
……
……
“所、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拜托你先解释下好不好,隔壁寝室的佐伊·卡莱尔同学!”
“谁跟你隔壁寝室啊?听好了,来自中国的转学生晚秋·叶同学,我只说一次——我们现在是‘竞选’中的对手,而这‘世界’就是舞台。既然有资格存在于此,那么你理应知道……能被称为‘造物主’、真正掌控‘世界’的,从来就只有区区一位。”
名叫佐伊·卡莱尔的高个子英国女孩,不知为何似乎对最近才转学搬到女生宿舍隔壁的我——留学生叶晚秋毫无印象。而且,方才还将我的姓名颠倒,以相当怪诞滑稽的口吻念了出来。
当然,比起现如今呈现在我面前的、这太过具有冲击性的一切,这种区区小事则似乎显得不足挂齿。
——当下,我与少女佐伊·卡莱尔两人,正伫立在某片无名、无边的旷野的正中心,在这空无一物的世界中、莫名其妙地战斗着。
……不,倘若按现状纠正一下,那就是对这一切完全还摸不着头脑的我,现在在单方面地挨着打。
“等等,这是什么……僵尸?哪来的呀?!啊啊,它、它在咬我了,先救救我啊佐伊同学!话说,它们为什么不咬你啊?难道老妈是对的,因为我的血比较香、所以才经常优先招来蚊子和其他不干净的东西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佐伊·卡莱尔同学似乎对我毫无同情之色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我应该说过,我们现在是竞争对手。我可没义务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对你说清楚。唉,毕竟还是预选赛的第一轮嘛,战况轻松些也在所难免。”
“什、什么?……预选赛?所以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佐伊同学。这是什么?……外国人最喜欢的特色街头整蛊吗?!电视台的节日特别节目?油管流量视频主?所以,这到底是特效化妆还是其他的什么吗?”
当晚秋仍然在凭理性做着最后的掩耳盗铃,佐伊则早已对面前这位几乎亵渎了“世界”与“造物主”之名的对手忍无可忍。她低声沉吟,似乎已准备做出最后一击。
“欸……我的身体,被咬到的地方,好像感觉有点怪……不会吧,不会真的是被咬到就会变成僵尸之类的吧?呃,那个好像是叫做……什么病毒?”
“……”
叶晚秋怔怔地望着,自己那方才被“特效化妆”般面无血色的丧尸啃过一口的手臂。
现如今,那些丧尸早已毫无缘由地消失得杳无痕迹,正如他们曾经突然凭空出现时的那样。可她身上留下的伤口始终却如病毒般缓缓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在伤痕深处带来愈发炽热、愈发深邃地瘙痒。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要变成其他的什么了……某种不可知的,存在本身便足够可怖的什么。
这时候,不知不觉,佐伊·卡莱尔已经缓缓走到她面前,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递给她一面不知从何处取来的破旧铜镜——就像是要一点点地、做实她的恐慌。
即便对惊悚类型电影抗性为零的她本来绝不想去接的,可不知为何,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魇,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不可抗力。而她,在这里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提线木偶,他人手中的“登场角色”罢了。
那明明只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却似乎奇妙地得以完整地映射出她的整个身子。在那里,她肤色惨白、衣着千疮百孔、浑身浸透了暗红色的鲜血……不,那不是她的血,而是其他——被她当做食物啃食致死的,不知名的人类的血。
——她早已成了僵尸,掠夺人命并以此为食、增添同类;她早已算不上人类了,而是化作了灾厄、令世界走向终局的灾厄本身。
“不、不对……不对。听我解释,佐伊同学,这、这不是我做的。我一直就在你眼前,对吧?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所以,别、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啊?!我是无辜的,你看,我是……无辜的。不,怎么可能,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然而,无论晚秋怎么解释,从那个不知何时换成牛仔装束的高个子少女手中,缓缓抬起的左轮手x枪却似乎不由分说。
——柯尔特M1873单动式左轮手x枪,“和平缔造者”。西部电影中的经典象征,警长与法外狂徒们的挚爱之一。纵使是对西部电影和老式枪械只是略知一二的晚秋,也早已知晓过它的大名。
漆黑的枪口、如死亡般的短暂缄默……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之内,她甚至能闻到浓厚的符合铁锈味——那是枪油与钢铁混合的气味,撞针、子弹与装填火药的气味,以及喉咙里苦涩的血腥味。
随即……
——砰。
枪口迸发出火焰,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发射、旋即正中她的眉心。
……她甚至来不及想到要去避开子弹。
“再见了,转学生。虽然是场令人失望的战斗,但能拿到胜利我却也无可厚非。”
佐伊·卡莱尔对败者毫无怜悯之意,只是冷冷地甩下这一句话,便转身准备离去。
——说起来,所谓僵尸……
倒在血泊之中的晚秋呆呆地想。
——一般来说,是被爆头了就会彻底死掉了的吧?
随即,她的世界顷刻间便沉沦至彻底的黑暗,无光无声的深海。
耳畔所剩下的,唯有缄默。
“……”
“……嗯?”
……这是,什么?
……深不见底的……阴翳。
……一道……影子?
“你要放弃了吗?”无形的影子问。
“……什么?”晚秋几乎本能地反问道。
“你已经要放弃了吗,晚秋?放弃争夺这唯一无二的‘造物主’之位的机会。”
影子毫不理会她的疑惑,只是自顾自地重复道。
“所以,那个‘造物主’到底是什么啊?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就根本连个愿意对我解释这一切的人都没有,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我不是刚刚已经变成僵尸,被佐伊同学处决了吗?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我还没死吗?走马灯?……还有你呢,这影子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晚秋再也忍无可忍,这次她一反平日文静到略显怯懦的常态,几乎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可理所当然般地,影子终究只是个影子;对身为“人类”的她的喜怒哀乐,祂则全都一视同仁地无动于衷。
“如你所见,我不过只是个影子。”影子说。
“所以,若你想让我理解自己的想法,便只有向我展示你的‘闪光’——身为‘造物者’,所构筑出整个‘世界’以来传达的‘闪光’。啊啊,多么炽热、多么灼眼;多么遥远,却又多么令人心驰神往、难以自拔!‘世界’、‘世界’,那缤纷华彩的三千世界!可其中真正能具备‘闪光’的,却每每万中无一。我说,晚秋,既然你身为被选中的‘造物者’中的一员,想必一定能理解其中的深刻缘由吧?”
——“为何,原本各不相干的各自世界的造物者们,必须相互残杀,直到决出那唯一无二的‘造物主’之位?”影子问。
“什么啊……?到底,在说什么啊?又是‘造物者’,又是‘世界’,‘闪光’什么的……别用问句回答他人的问题啊?还有,这些必须要加引号才能通行无阻的辞藻,麻烦请你还是少用为妙吧?!这样一来,我不还是根本、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嘛!”
然而,晚秋的质问声已经逐渐弱了很多。说着说着,她似乎已经隐约凭自己察觉到了些什么……而或许那就会是,这个世界、以及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战斗的真相本身。
这时候,影子才缓缓地说:
“愚蠢。既然自己已经知晓答案,又何必出言发问他人?还是说,身为造物者的你,却也已经缺失自信到了不得不如饥似渴地随手找一位观测者、一如我这般的影子,来确认自己想法的正误了吗?”
“就是说……事情真的就是如我所想的这样?所谓的‘造物者’,指的就是我们这些通过各种各自的艺术手段、表现手法,构建着自己‘世界’的创作者?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位佐伊·卡莱尔同学应该是同校的电影学系,而我则是同年级的文学系,近现代小说文学专业……”
晚秋如是喃喃自语道。
“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明白了,晚秋。”影子说,“虽然身为区区影子,介入舞台‘世界’之上乃是观测者的禁忌。不过既然只是为了重申规则本身,那么想必也并无什么大碍了。况且,这样一边倒的比赛(世界),观测者们想必也不会满足吧。”
“……”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了,晚秋。”影子低声问道,“请让我再问一次,那个唯一的、至关重要的问题吧。”
——“为何,原本各不相干的各自世界的造物者们,必须相互残杀,直到决出那唯一无二的‘造物主’之位?”祂问。
“因为……”晚秋静静地回答,似乎终于回到寻常自己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的过去——在故人的引领下,最初踏入这个曾经充满希望和未知的广袤世界的时候。她想起那时候她所注视到的,仿佛要将携手并进着的两人完全吞没那般的无色闪耀、那唯一无二的光。
“因为终究……对于每个人、每个观众、每个观测者而言,那真正堪称命运的舞台、唯一无二的光芒璀璨的世界,从来都只有唯一的区区一个。所谓光芒,也终究注定是相对而言、此消彼长的……”她回答。
“……”
“所以,为了让我的光芒、我的世界、我的念想化作闪光,传递到每个如你这般的影子,我的读者们心中,我……”晚秋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往无前,一如既往……那才是我——英国卡塞兰诺女子学院第一百期新生、近现代小说文学专业,叶晚秋,为赴与那位无可替代的故人、挚友、知音之约,漂洋过海而来。在此立誓,我定会成为那唯一无二的‘造物主’!”
随即,耀眼的白光逐渐覆盖住她的身体,化作她身上璀璨的红衣华服,将这幽邃深海般晦暗的世界阴翳、照耀得无处遁形——一如孩提时代两位女孩曾经携手并进的那时候。
不知不觉,影子早已失却踪影。祂终究无法存在在这璀璨的闪光之中,却已满足地回到真正属于祂、祂们的观众席上去了。
然而,于此同时,在观众席上另外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另一位本应与她携手并进的蓝衣少女,却神色黯然地幽幽低语着:
“为什么,晚秋?……即便我都那样尽力避免了,为什么你却还是要闯入这个不属于你的舞台‘世界’?不,你不明白,造物者的所谓光芒——可是会令我们所有人的陷入悲惨命运的‘原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