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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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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南方小城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穿过市中心夜不分息的车水马龙,我和张澄净回到村里时,西山已经把日暮最后一点光晕收走,墨蓝天空虚虚勾着绛紫流云的轮廓,沉沉挡住明灭的碎星。
周遭每户的矮墙瓦房门窗紧闭,有挂着大白背心的老大爷还未来得及披上夹衫,顾不得躲避雨水便又匆匆追赶着,抱住被风撸到邻家门前去的晾衣杆子。
收起伞,打开灯,关上窗。
张澄净在卧室里翻了好一会,拿出了一件雪白的羽绒外套。
他回身问我:“天凉了,要不要添件衣服?”
“我不怕冷的。”我站在门边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你快些穿上吧”
“是哦,你感觉不到。”他顿了顿,才把手上的衣服披上,挠挠头笑着说:“差点儿忘了。”
“你还成天说我傻呢。”我笑着反驳他,心里却想说没事啊,我也总是会忘呢。
只不过神明无处不在,我才时常记起,我本就不属于这美好的人间。
前些时间耳边时不时会浮现细细流动的沙漏声,我知道神明在提醒我这段路要走完了。
客厅壁钟的秒针又走了一圈,墙上的镀金丝边挂历撕的剩下薄薄的两页纸,留恋人间的魂灵总是对时间特别敏感。
我回身走到厅里去,看那空荡荡的厨房发呆,张澄净理好帽子,走到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轻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南城来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抬手指着厨房对张澄净说:“今天立冬,煮点汤圆吃吧。”
“家里没有汤圆。”张澄净压低声音笑着说,“你也忘了,你不吃东西的。”
“再说,汤圆是要冬至吃的。”他解释道。
“没忘,我闻闻不行啊。”我来到冰箱前,不经意地抚过侧边的黏胶痕迹,然后打开箱门,我抬眼对张澄净说我今儿想念食物的味道了。
冷冻层里空无一物,保鲜层是几瓶酸奶和面包。
我颇为失望地合上冰箱,恳切地望着张澄净说不如买些汤圆回来煮。
他向来顺着我,这次却怎么也不同意,他执着地拒绝我,然后问我今天怎么对汤圆这么执着。
“因为团圆啊,你看阿雅能找到她哥哥,你看我也在你身边啊。”我隔空攥着他的羽绒衣角,用极轻的声音磨着他耳朵。
他无奈地笑笑,然后掏出手机说:“给你点一份。”
我低着头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听他低声喃喃哪家的好吃,他皱着眉说离村子最近的那家糖水铺子也有个三四公里,天气这么凉,送来都要冷了。
我没有应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双修长好看的手似乎比以往更要苍白了,是我的错觉吗?或者是因为天气变凉了?
我把手搭上他的手背,任那一块散了又聚起又散开。
感觉不到的,我又忘了。
我叨叨地说算了,我说突然不想吃了。
他愣了愣,轻声哄着我说:“别生气了,过年给你做好不好?”
我抬眼看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要是能在这里过年。
“好。”我把手抽回,偏过头去挨着张澄净,我看到白炽灯光毫不留情地穿过我的掌心,便伸手在空气里抓了抓。
抓不住的。
鼻尖变得酸涩。
我忽然感觉自己是那具象的光,又好像什么也不是。
张澄净站定了任我虚虚靠着,他低声笑着说爱哭鬼又要附身咯,
他知道鬼没有眼泪,他逗着我说:“没事儿,你就把眼泪鼻涕都往我身上蹭吧,谁让我是大善人呢?”
骤雨狂风敲击铁丝网,鹅黄色雪花纹窗帘没有拉上,从我们面前的这个角度看向窗外,遥远地能看见浅青色的乌云里突出几处高耸的银白色铁塔。
张澄净的话匣子像被风吹开了似的,一直和我说个不停。
他说过年的时候带你去珠江边逛逛啊,那边的夜景特别好看,彩灯五颜六色的。
他问我三年来都去过哪里,住在哪里?
不是过一个被执念拴在一方角落的孤魂,再远又能去到哪里呢?
我回答他说我从前没地方去啊,我笑着说不过蒙张大善人的收留,小女子才有了容身之处。
他听了就哈哈大笑,他说:
“你看我都收留你这么久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啊?”
“咱们这么投缘,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吧。”
“我知道鬼肯定是不会老的,到时候我七老八十了,走不动了,你就到处去玩,再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我没有抬头,我盯着他在日光灯下的影子,使劲了地眨眨眼,却仍然觉得不甚明晰,我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差了。
我应着他说了声好啊,我说:“你来我往,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你说。”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等你老了死了要去轮回啊,要到下辈子来找我。”
影子好像有颤抖,我抬眼却见他神色如常。
我说:“要是可以的话——”我指了指墙边挂着的那个空相框,张澄净说过那是个装饰品。
从前他常给我介绍屋里的摆放,他说枕头边上那个随身镜是他捡的,粉白色柜子一侧粘着的那张画满涂鸦的小卡片是装饰用的。
我曾煞有介事的背起手在他的厨房里踱来踱去,我仰头看那个银亮的抽油烟机,还崭新的挂在在一角没有任何油渍和烟尘的墙壁上,我笑着问他你不会把那个也当成装饰品了吧。
他一脸无辜的摆摆手说:“我不会做饭啊。”
我记得认识他以来,的确从未见他动手做过饭,大概闹哄哄的小村子里只有这一方空间少了些烟火气。
他家里甚至连明火都没有,这座房子翻来覆去都是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可我总觉着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原因。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较真地留意过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我想,绝不是第一天来这里时候。
先前觉得半年时间漫长得足够一人一鬼去消磨,每天的节目就是和张澄净翻着光碟里的电影,看了一部又一部。直到装满光盘的木箱被翻到了底,岁月也将这纷扰的时光掀至尾页。
这部没有中场休息的演出始终要走向谢幕,演员入了戏便跳不出虚幻的镜像,最终不过成了这搭好的戏台上一个精致的装饰品。
上回我凑到他面前说你家装饰品够多的啊。
他满意地点头说那可不嘛。
我笑着说你房间布置的很漂亮,建筑风格是真有品味啊。
他也乐呵着说有眼光。
我看着那个粉白色的柜子。
——真像有女生住过啊。
我没有说,我只是仰头盯着那个空相框发了会呆,我总觉得那儿肯定装过一张照片。
我捏捏自己的脸,不知道和张澄净一同入画会是什么观感。
“嗯?”
他垂眸看我,流风镀了层月色撞进眼底,眉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眷恋直叫人眼眶发烫。
幸好,鬼没有眼泪。
我笑着答他:“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有张合照放在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