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如故》小王子的玫瑰之约

8、08

　　我挥着手送别南城，我看他越走越远，在雨中渐渐淹没成一个小点，胸口莫名被雨水堵住了。

　　僵在半空的手臂忽而垂下，我才意识到鬼的时间比人短了太多太多，离别来得太快太快了。

　　许多要做的事被放进了心里的保鲜柜，直到真正想起要去做时却已经过了期，懊悔的闹钟永远迟到一时半刻，有时却划开了一道生和死的鸿沟。

　　张澄净还没下来，我又上楼寻他。

　　他还在和阿雅交谈，我本着不去打扰的原则，小心地走到张澄净身后。

　　南城说得对，我和他的确有缘分。

　　两只鬼这么歪打正着地碰了面儿，又这么歪打正着地让我找到了他的妹妹。

　　南城说他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这借口同他的头发一样乱七八糟，因为我亲身从他妹妹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阿雅红着鼻子说她找到失踪已久的哥哥了，她说警察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南城的尸体在平宁村往西两公里的小河畔里被打捞了起来。

　　“澄净，我一直没告诉你，你拒绝我那天，我哥很生气，说要替我去找你，然后就再没回来了。”

　　阿雅有些泣不成声，脸上的妆被泪水洗净，泛着微红的皮囊像精致又脆弱的水晶球。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可是……你能不能陪我去领回我哥？”

　　对上女孩恳切的眼神，张澄净还未开口，我在他身后叹着气说答应吧。

　　我说：“我认识阿雅的哥哥，他很想念他的妹妹，我想帮帮他。”

　　“你说什么？”张澄净回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阿雅止住了眼泪，小心探着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门边，犹犹豫豫地轻声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我朝张澄净点点头，张澄净对阿雅说那是你哥哥的一个朋友，她说见到过你哥哥。

　　“真的？”阿雅的恐惧变成了喜悦，她说：“那……她能不能让我和哥哥见上一面。”

　　我告诉张澄净，南城约了我明日黄昏前在村头那棵老榕树前见面，我说让阿雅也到那里，我们帮他们说上几句话。

　　张澄净转述了我的意思，阿雅又笑又哭的脸庞盛着悲伤和欢喜。

　　我却没告诉他们明天是南城的最后一天了。

　　在那一瞬我有些理解神明看芸芸众生的挣扎，为何说忘记和轮回才是解脱了。

　　这一刻，我生出了些私心，我希望南城能了无牵挂地到下辈子去。

　　毕竟有几个鬼能舍了来世？魂飞魄散有时并不值得啊，也许过个几十年，他们还能再相遇呢。

　　阿雅和张澄净道了谢，又朝我这边鞠了个躬，她离开前给张澄净留下了一句话：“澄净，我放下你了，你也放过自己吧，人死不能复生，别耗了一辈子了。”

　　他愣在原地看阿雅的背影，额间的细密汗珠被楼道里的风擦干。

　　我大声喊他，我说：“阿净阿净。”

　　我跑到楼梯边上，笑着催他：“走吧，电梯都停了，别搁那儿等了。”

　　“大长腿还追不上姑娘，羞不羞啦。”

　　张澄净向我招手，两三步便跟了上来，他说：“要是我也会飘，就带你飞遍广州啊。”

　　我恶作剧似的踩着他有些模糊的影子，大声喊着那起飞吧。

　　楼道忽闪的灯盏下，一步一步往下的阶梯，印下寸头男人不甚踏实的足迹，却漫上了身后鬼魂的无尽叹息。

　　——阿净，快些起飞吧。

　　——飞到一个没有执念，没有许安然的地方。

　　我缓缓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从身后轻轻拥他。

　　我好想把自己融到晚风里去，或者是梧桐树前的雪白月华里，然后执拗又倔强地撞进衬衣的檀木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