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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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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村子叫平宁村,是张澄净父亲取的名。
张父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官也清廉得很,从前这儿的村民吃不饱穿不暖,是张父带着他们一步步过上好日子的。
后来张父升了官就很少回村子里了,只有他的儿子一直住在村子里。
“名字是前几年才改的,我也才死了没多久。”那个倚在树边的男鬼蓬头垢面,听声音很是年轻,他是我在街上不经意碰到的,只是聊了几句,却一直死乞白赖地跟着我。
我问他为什么缠着我不放,他只说没见过能和人交谈的鬼。
我问他叫什么名,他说他忘了,因为一直在城的南边游荡,就给自个取了个名叫南城。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梳头就死了,他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重复,忘了。
也是,年轻的鬼魂大多不是自愿死去,游荡的魂灵带着执念,忘了也是常有的事。
想来也是一个可怜寂寞的鬼。
不过他的社交显然比我好太多,不消一个月就把村里的往事都摸了个遍,就差不清楚灶王爷的作息时间和一日三餐了。
周末无聊的时候,我坐到村头的榕树上同他聊天。
村里老头下棋到三更天,被老伴儿揪着耳朵拎回家的八卦事儿听多了,明明离两年之约还剩不到两月,我却愈加不舍每日的粗茶淡饭,财迷油盐的小日子。
小村子的夜晚看得见星星,月光就淡了些,四季常青的榕树有些伤春悲秋地落了不少叶儿。
不知哪家往盛满米面的锅底添了些柴火,烟囱就往外吐着白茫茫的气儿,被风卷着捎到伸得老远的树枝丫上,像嵌上一朵浅白云霞。
我眯着眼有些犯困,扬扬手扑散要飘到眼前的白雾,听到张澄净的名字,瞬间就来了精神。
“你说张澄净有个当官的爹?”
“他没和你说吗?”
我摇头。
南城一脸不可置信,他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感情很好,好到要结婚的那种。”
“不过可惜了,听说啊,女孩几年前就死了。”
“死了?”
“唉……”南城长叹一口气,颇有些说书人为故事里悲剧惋惜的神态,一副认真又无关紧要的样子。
“应该是死了吧,三年前的事儿流传到今天肯定有虚构的成分,张澄净没和你说过,想来也是不太准确的。”
“真的死了?”
“哎”,他伸手拍我,鬼与鬼碰上的地方与未散的白雾融了融,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南城对我听故事还要刨根问底的态度甚是不满,恨恨地揉着他一头乌七八糟的毛发,骂骂咧咧地对我说:“你死之前耳朵有问题吗?”
我抬眼看他,他说你别这样看我,瘆得慌。
我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得到了唯一的听众捧场,南城即刻来了劲儿,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这便要从三年前的一个晴朗的白日说起了……”
他从袖口掏出一把不知哪捡来的纸折扇,扇子木边上刻有精致的雕花,我看着他握着折扇在空气中挥了两下,我想他生前定是同我一般很爱看话本儿。
他骄傲地抬眼看我,敲着节拍一板一眼地开口:“从前有个清官他姓张,遭人算计成贪官,才智英勇两不缺,却让小人把儿抢,要问后来怎么样?”
他顿了顿,卖着关子同我说请听下回分解。
“滚。”我从树上跳了下来,翻着白眼骂他:“我总算是知道你的毛发为什么乱七八糟了。”
鬼魂的形态是同他死前一致的,南城的脸沾了好些污泥,不甚整洁的模样可以看得出他死得并不太好。
而我曾无数次垂眸看自己的手臂,摸自己的脸颊和头发,没有一寸伤疤和脏乱,我常感慨我是个连死因都不清不楚的魂魄。
南城认真而谦逊地问我:“为什么?”
“你把人气死,人把你打死呗。”
南城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了我在讽刺他,不过他只是笑,好像我说的不是他,又好像没什么事儿可以惹他生气,我不禁想,这样的好脾气为何会死了呢?
大概人世间的生命在意外面前不过同蝼蚁一般渺小,那些残存的气息终会被时间碾得一干二净。
“好了别生气。”南城抱手倚着树干说:“我只听说女孩是为了救张澄净死的,后来那帮子强盗被抓住了,张父升了官离开了村子,张澄净却一直没走。”
“再后来村子搞什么乱七八糟的革新,顺带就改了个名儿。”
“村尾那爱喝酒的老头说的,他是一脸激动,我却听不太懂,再说了,人都死了,曾经的生活变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见过那女孩?”我抬眼问他。
南城摇摇头:“我也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不过那老头儿说,出事之前没人知道张澄净是张父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去留意一个偶尔才到村子里来的女孩儿。”
“哦……”我敷衍地应了一声,不远处一女娃的哭声打断了两鬼的交谈。
我顺着哭声望去,扎着辫儿的小虎妞在朦朦的灯影下嚎啕大哭,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串儿从掌心掉落到地面上,那小手还沾着些许红红的糖浆。
她抬手指向我们,我心中一惊,只听稚嫩的哭声随晚风飘荡。
“妈妈,扇子飘起来了!有鬼!有鬼!”
我看着一个盘着头发的妇人急忙跑出来哄着拉着女娃走进小巷里,我笑着说:“南城你快把那破扇子收起来。”再转身时南城已不知所踪。
想来孩子们说见到鬼了也不全是胡言乱语。
哭声逐渐在风中化开,稀薄月光散落在宽街窄巷里,长空万里宁静的没有一只飞鸟掠过,鬼魂的身影却没有先前的扎实,有些许羽化的透明。
平宁村……
万家灯火明明暗暗,几分唏嘘喧闹从小窗缝隙里流出,化不开的烟火气让我差点儿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它果然叫平宁村……”
我伫在榕树下来回拨弄老树垂下的根须,有个寸头男人从巷口走来,满地月华争不过灯下的树影婆娑,不情不愿地撒下薄雾般的清寂,碎落在男人肩头。
地面的一团黑像被化开了些许,逐渐变浅变淡。
男人在光晕里的虚影有几分似困在樊笼里的孤雁。
我揉揉眼才看清那是张澄净,他剃短了头发,清瘦的身骨与三十三这个年岁似有些重合。
我先前为何从来也看不出来?
我笑着同他招手,我说嗨,一如最初相遇那般喊他。
他向我跑来,手脚不太协调的样子,不过在凉秋里没有了额间的汗珠。
我弯着唇看他,晚风吹得眼眶涩涩的。
“安然,你刚刚和谁聊天?”他问。
“一个同我一般无聊的鬼罢了。”我答。
“那……他还在吗?”
我摇摇头。
他嗯了一声,朝我伸出手,声音很轻很轻:“夜深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