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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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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澄净的家离工业园不算近,那座小房子落在南边一条有些年代的城中村里,蜘蛛网攀着斜密错杂的电线杆子,疏疏笼住一方天空。
小村远离了市中心的繁华热闹,烟火气却更甚了些,偶有些孩童奔跑耍闹的欢笑声回荡在窄窄的巷子里。
这是我第一回到张澄净家里,这是一方特别的空间,建筑风格与他本人的阳光气息不大契合,房间四壁是原木的装潢,梁上是一盏靛蓝吊灯,除此之外就是茶几和沙发了,也都是原木的颜色。
我倒是挺喜欢这不甚寻常的风格,简单干净,有些沉郁却让人心安。
我笑着要四处看看,张澄净好像还挺在意客人的观感,非要我等他收拾好了再看,他指了指靠窗的沙发让我坐那看会电影。
手指在遥控上左右滑动,停下时荧幕里正放映着《泰坦尼克号》。
我记忆里好像曾经有过这部电影,又或许是哪一次走街串巷时路过电影院,听到过这熟悉的旋律。
记不得了。
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影院的海报前,露丝眼里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身后是宁静如画的少年,金发碧眼的杰克看向爱人的双眼,盈着比炸裂的信号弹更要闪烁的泪光,面朝大海的环抱是用死亡谱写的爱情。
冷冬里,那对情侣挽着手走出影院,男孩拥着女孩,晚风轻轻擦过长街的昏黄灯盏,赤红的流苏围巾圈着一大一小的身影,他为她拭去眼泪,一遍遍安慰她那只是荧幕里的生离死别,普通人不用经历这些。
此时真正去看这部电影了,我却突然明白女孩的眼睛为什么这么亮,大概普通人的浩荡岁月,才是最经不起命运的随手一笔。
没有万古长青的爱情,因为死后都会忘了啊。
是忘了,还是找不到,还是原本就没有。
鬼没有眼泪,却要感同身受,这大概是世间巨大的折磨。
我盯着荧幕,张澄净突然挡在我面前,笑我怎么要变成爱哭鬼了。
我心里还带着些情绪,抬眼却看见揽在他腰间的是一件短了两截的围裙,我笑着要反驳,他又迅速地解开,两手抓着藏到了身后。
这家伙是一点儿把柄也不会让人抓住。
我扒拉着他让他坐下一起看,他坐到了我身边,有些好奇地问我为什么看这一部。
“我对这部电影有些印象。”我答,我虚虚靠着张澄净,我说:“你不觉得这部电影很悲伤吗?你相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这么伟大的爱情吗?”
“信啊。”张澄净抬眼看着荧幕,又一边和我搭着话,他说其实我挺羡慕他们。
我不大理解张澄净的意思,我侧过脸看他,他又转过头对我笑笑。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抿抿嘴撇过头去。
这个男人像是一纸留白的问卷,落了锁的答案从不会出现在那赤诚明净的眼眸里。
他常说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让我想问,又不敢问。
我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恐惧感来自哪里,而最他妈煎熬的是它能让人着了魔一般想要靠近。
像盛放的罂粟在热烈招手,布满枷锁的身躯犟着要感受那遍体鳞伤的快意。
便是这傻乎乎乐呵呵的表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总爱这样笑,可他笑的时候眼里没有一点儿温度。
他喜欢边走边哼着歌,却从未见他用过工位上的随身听。
他对同事都好极了,和人交流时虽然温和,却又像有一条跨不过去的楚河汉界。
他那么善良又开朗,却会因为一个故事大发雷霆。
我总是记得阿雅说许安然走了三年,他应当是无比想念许安然的,他明明那么难过,却又一字不提。
我不确定心底那份窒息究竟是是同情还是共情,我感觉自己似乎是忘了某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重要到我心甘情愿地变成另一个许安然。
我愣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问他:“为什么?”
我看着荧幕里的露丝和杰克,我说这分明是一曲悲歌,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
“他们很相爱啊”,张澄净认真地解释,“他们能在一起啊。”
“世间不是很多情侣都能在一起吗?那你要羡慕多少人去了。”
“不一样的。”张澄净抓起遥控按下暂停键,荧幕恰好定格在一望无边的大海前,杰克和露丝相拥的那一幕。
“有的人起初相爱得很,走着走着就会散,有的人……”张澄净仰头看了看蓝色吊灯,视线又回到了荧幕里。
翻涌奔腾的浪尖漾起粼粼光波,又被莹蓝色灯光捎着流进男人的眼珠子里,深藏的心事快要漫出,又在瞬间被收回平静的潭底。
他一字一句地说:“而有的人可以拥着走向死亡,你看那信号弹,像不像是爱情用生命奏响的礼炮。”
“也许这就叫永恒吧。”
“年纪不大,感悟挺深。”我尴尬地笑了笑,却不知如何接话,永恒对于鬼魂而言太过讽刺,我只想躲避。
我背过脸去迅速岔开了话题说让我看看你房间吧。
我起身四处飘荡,摸摸四方桌布,又溜到书架边的小柜旁倚着。
柜子是房间里唯一的粉白色,这颜色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应当是在哪里见到过。鬼魂向来记性不好,说不准是因为我喜欢粉色,才会特别留意到。
我拍拍那一尘不染的柜面,仔细地,自上而下地看了看它:不大却有两个抽屉,落了锁,不过钥匙就在柜面上。
那把锁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了去,我突然很想知道张澄净会有什么秘密。
“我三十三了。”冷不丁的嗓音吓得我把手缩回,我转头看他,好久才能消化这个数字。
傍晚的风摇着小吊灯,把他的蓬松短发虚虚映在木地板上,男人白净的侧脸有些若有若无的黛青色,细看是密密麻麻的胡渣子。
我却从来没留意过,我一直以为他很年轻的,顶多不过二十来岁。
我踱到他面前,凑近了问他:“你看我多大?”
“英年早逝。”
像川剧变脸似的,恍惚间他又换上了明朗的笑容。
我却没有了逗乐的心思,只是叹着气劝他:“阿净,赶紧找个人在一起吧,我看阿雅挺喜欢你。”
人和鬼能交流上已经是一场阴差阳错的缘分了,可毕竟,我陪不了你多久啊。
话到嘴边被喉咙截住,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盛夏炎热又携来延绵湿闷的雨季,江南小城老巷口栽满弯了腰的梅子树,熟透的黄梅蘸着雨水伴着潮热把树杈坠得更深。
玻璃窗被雨水画下凌乱纹路,有敲打铁丝的金属声,铿铿锵锵像铜铃的闷响。
沉默突然被打破,张澄净别过脸去,轻声应道: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