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鹿追

4、绛湖佩 三

　　三日夜不停歇的赶水路过后，几人终于见到神州大陆。
　　清绥疑惑地看着眼前土地:“这是……”
　　只见本应是嵯峨黛绿，苍翠欲滴的青山如今却成荒山野岭，光秃几个山头，唯有往日葱郁林立的树林化作尖锐的刀戟，利刃直刺眼球。

　　往日山下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村庄景象，今夕只余断木焦栏，樵柯烂尽，再无一人踪影。

　　与此同时，在诸人脚底的地脉中，她感受到一股汹涌磅礴的破坏之力。

　　玄伏为她解惑:“魔头之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当日魔君破封而出，便是降落在此处。”
　　联想到梵隐惨状，清绥不禁担忧道:“那些村民可曾……”
　　玄伏:“前辈放心，各大门派感应到此处有异，提前把民众撤走，故无伤亡。”

　　少数几个固执不听劝、冥顽不灵的，也被他们强行打包提走，想自己找死也难。
　　清绥心中松了口气，对所谓“宗门”提升几分好感。

　　明泽走向明潇，准确来说是走向明潇怀中的春生旁，问:“青山难续，草木无生，迫使百姓迁徙，故居乡舍荡为寒烟。前辈，不知春生剑若是碰上此景，可还有挽救余地？”
　　清绥应道:“若单论春生剑之力，自然可以。不过，春生剑乃神剑，虽不付代价，但对执剑者亦有要求。”
　　明泽听后，心中担忧:“有何要求？”

　　清绥微微一笑:“一者，身上所含气息能得春生剑亲近；一者，需将《春生心法》融会贯通；一者，内力需浑厚。”
　　明泽皱眉，其他三人亦是疑惑:“第二三个条件晚辈理解，但是第一个，又是如何？”

　　清绥一一解释道:“凡能踏入梵隐者便可，你们四人勉强达到条件。但是想要融汇《春生心法》，少则十日，多达几年，一时半刻速成不了。”心法大成却不是简单融汇便可，更遑论后头还有更为繁复的《春生》。

　　明泽叹气:“那看来，此事是无法了。”
　　明潇将头低着，自登陆后，她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
　　却听清绥忽道:“不，有法子。”霎时，似峰回路转。
　　明泽:“前辈请说。”

　　“虽说执剑者无法在短时间产生，但我也曾随神灵习武，对《春生心法》，不说精通，也能算小有所成。”
　　区区魂魄，难以驱动世间“可以前辈目前条件来看……莫非前辈尚能以魂之力驭剑？”

　　魂魄之力微弱，因故沉睡百年的她还没修到这份上。
　　清绥否认:“单凭我一缕孤魂，无此能耐。这更得看你们的取舍，看你们，是否愿意信任我。”
　　这话说得隐晦，在场诸人却陆续明白过来何意——灵魂附身。

　　明潇一咬牙，凛然道:“前辈，既如此，附身于我吧！我与前辈同为女子，总是方便些。”
　　“师妹，你……”明泽欲阻止，若想挽救这片土地，也并不需要急于此时，他们完全可以先回去等师父定夺。
　　但碍于清绥在场，也只能用眼神不断暗示。
　　清绥同样讶然:“你不怕我占你身躯，驱你魂魄，断你轮回之路？”

　　身躯未灭的情况下，魂魄久离躯体，最终结果只能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明潇当然害怕，只不过，当她想起这片土地下所掩埋的沉疴，曾遭受的苦痛与牺牲，想到曾经繁盛境况，想起早已成地下白骨的故人，却觉得她的畏惧与担忧并不算什么。

　　更何况，她相信这位公仪前辈。
　　她能够从壁画中看出，她对神灵的尊崇以及，对苍生的怜爱。
　　她从明泽手中接过春生:“我害怕灰飞烟灭，但是，我相信前辈不会害人。”

　　少年人深明大义的信任，令清绥心中宽慰，反是劝她:“不必急于此时，明潇，我附身你体，所用的是你之力量。春生一剑，骤然使用，你一时之间怕是承受不住，需要休养好几日。”

　　明潇闻言，眉目低垂，倏然抓紧剑柄:“前辈，我曾在此探查魔君所留下的余波，发现之前仅受到一点影响的小镇，如今空无人烟，草木凋零。不止那个小镇，与荒土相邻之地皆被侵蚀。这片荒土正在不断扩大，如若不早解决，百姓被迫迁徙，生存空间一退再退。”
　　“我的故乡已湮灭在这场风波之中，生存下来的乡亲背井离乡，变成流民，无房无土，居无定所。生存本艰，如今更是难上加难……我离开故乡几十年，总有些遗憾想要弥补。”

　　她强迫自己压下那些杂乱的情绪，听见自己用平和的语气继续说下去:“前辈，如果只需要我一人付出代价，能为我的故乡，为百姓做一点事，我都可以。”
　　明潇不是什么大能，她只不过是万千普通修士之一，对魔之战，她太微弱，帮不上什么忙。她的休养几日，甚至死亡，对于修真界而言，无足轻重。
　　所以，她不像她的师父，需保留什么实力。

　　清绥听此亦有感慨，踏足神州的那十年里，她总算真正意义上的见识到何谓饥荒、大旱、洪涝，何谓瘦骨嶙峋，何谓民不聊生。
　　民生多艰，民力微弱，争权夺利不可避，天来横祸难阻挡。唯苦者更苦，贫者更贫。

　　她轻微的叹了口气:“你的觉悟很好。既如此，我便试试。不过，我所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只能用春生形成地下结界，遏制地脉中魔力向外扩散。”
　　明潇闭眼，眉目再不见忧伤:“足矣，我准备好了，前辈尽管试。”
　　见明潇如此坚持，明泽亦不再阻止

　　倏然，春生剑上几缕轻烟袅袅升起，如云纱般抚摸着她的肌肤，明潇在听到一抹叹息后，意识陡然昏沉。
　　再次睁眼的明潇，仍旧是原来面貌，眉目间却恍似沉淀千年积雪，寂静而忧愁。
　　玄伏望着她，想起画中人，心中涌现出莫名情绪，怔怔地问了一句:“前辈，是你吗……”

　　明潇点点头，随即手一抬，春生剑出鞘。
　　洒满斑驳锈迹的春生陡然绽放异彩，剑身蜕变，竟化成一根精巧、半身高的乌木杖。杖首弯若凸月边，杖首之下乌木交缠，边上垂着几个精致银铃。
　　原以为是神剑问世，却没想它直接变了形态。

　　见其余三人无不面露惊异，明潇，哦不，是清绥，抚摸着乌木杖身，言语间满含缅怀之意:”无需惊讶，春生到底是神器，可由使用者所想而变换。比起剑，我还是更喜欢这根乌木杖，用得顺手。”

　　“不过。”清绥抬头，表情略有些俏皮和戏谑:“在此之前，我有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想问问你们。”

　　玄伏回过神来:“前辈尽管问。”

　　清绥看向明泽，知道他们是师兄妹，看起来关系较好，他应该知道。于是她问道:“明潇说几十年过去……她如今究竟几岁？”

　　明泽微微一笑:“女子的年纪是秘密，不好说。不过晚辈的年纪，可以给前辈参考。”

　　“那……恕我再冒昧问一句，你们今年年岁几何？”

　　明泽:“五十六。”
　　玄伏:“四十八。”
　　玄清:“四十三。”
　　
　　清绥:……

　　倒是回答得干脆。
　　不过，你们真的好“年轻”啊。
　　她本想这么打趣一下，但想到自个都是两三百年前已作古的古人，算得上是他们的老老老祖宗，心中一哂，遂不再多说。

　　稍作吐纳，熟悉好身体筋络与内力的运行，顺便调整心态。

　　她仰头，望苍穹，虚廓空蒙，黯然无光。闭上双眼，感受天地间的气息。
　　再睁眼，神色凛然若神之在世，眼中深藏悲悯。
　　双手竖握乌木杖，杖首举过头顶，轻摇一下，清脆的铃声随之“叮铃”，随后，右手单握杖身，使杖首轻触地脉。

　　遂即，清绥闭眼沉吟。
　　在明泽感受到一缕清风拂过脸颊后，只听清绥睁开双眼，对他颔首道:“可以了。”
　　啊？这不才刚开始吗？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清绥毕竟是前辈，即使对此抱有疑惑，也不多言，既然她说可以就是可以。

　　也顾不得留下观看成果，几人即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斗宗门。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风云再起，天地动荡。有强大不明的存在自遥远他乡向此地投下注视，自上而下，高高在上。
　　虚空中传来一道难辨之音:“吾在此闻到了，令吾厌恶的气息。”
　　阴云笼罩四野，雷霆之光于云中反复翻腾，大地为之颤动。仅存的朽木难支，瞬时化为尘埃。

　　雷霆之光欲降未降，最后却只听得一句轻叹:“也罢。”

　　楚道西北，望月楼。　
　　望月楼主在堂中拜诸祖师后，屏退左右，独自踱步于后山一园山水中。他内着白衣，外有红袍加身，眉间一点朱砂，如玉如琢，如雾里花。
　　山中有一株红花落，灼若溅血，花坠地时，逸散丝丝腐败。
　　　 “花落红如雨，今归何处。”见状，他蹲下身欲拾起此花:“相误山水路，飘零身，浮萍命，到底留君不住。”

　　远处一只纸鸽飞来，他一旋身，一撇袖，纸鸽没入衣袖间，再抬手，纸鸽散开，留几行小字，他仔细阅后，拂去小字。转身召集众人，向楼中诸人交代留守事宜，遂即动身前往某方。
　　楼中长老忙问:“楼主，如此匆促，要往何处去？”
　　他遥视远处夕阳，红乌将坠山头，山河将夜:“北斗宗门。”
　　“何由？”
　　“会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