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绛湖佩 ...
-
公仪清绥说完后,感觉四周目光变得奇怪:“怎的这样望着我?”
明潇忙摇手:“无,无事。只是好奇,公仪前辈原是人类,又为何如今,却是这等境况?”
清绥见她嗫嚅无措的模样,难免感到好笑:“你好奇?”
明潇左右盼之,见其余三人心有灵犀地望着他处,假装听不见的样子。
心里不禁忿忿:这群家伙实在太不仗义。
嘴上却小声答道:“嗯,还挺好奇的。”
清绥实在不太想回忆此事,只用一句话草草带过:“遭人暗算,不得已舍弃身躯。”话音一转,又问道:“不过,时日太久,我尚不知,今昔是何年?”
当年她的魂魄损伤太过,在春生剑里修养太久,再次醒来,故人长绝。
她憋了许多话想问。
默默划桨的玄清答道:“定邦263年。”
清绥懵住,这又是个全然陌生的词汇:“定邦?”
她沉吟半晌:“我记得,先前离开神州大陆时,那会说的还是天元814年。”
玄伏对往昔历史颇有了解,他答道:“天元是先前的年号。魔头破界而出,先贤为抗击他的杀戮牺牲太多,神州损失惨烈。于是,天元820年,也就是封印魔君那年,为纪念他们,年号自天元改成定邦。”
“若是按天元算,今年是天元1083年。”
清绥霎时才真感悟到人世沧海桑田,一时无比惆怅。
没想到,她自以为的暂时休养,将近270年之久。如此错乱,那么那一位,现下又在何方?
明潇准确地抓住她话中字眼:“前辈曾是神州人?否则,又是如何知晓我们神州话?”
清绥瞬间否认道:“非也。当年,我是为寻一人而远渡神州,可惜寻觅十载,难以得见。至于神州话,梵隐祖上便是神州人,语言虽有小变,但大体未变。”
814年离开神州,回到梵隐,寻觅十载,也就是说,她是804年,也就是279年前离开梵隐。
二百七十九年前,不就是梵隐神灵疯魔的后一年吗?
那个时候她在岛上?
能够进入神灵设定的屏障,驾驭春生,她定然与神灵有着不浅的关系。
那场事故里,她扮演着什么角色?
明泽疑惑渐深,心中忽生忐忑,惴惴不安。
明潇也想到此处。
她将心中疑惑直接问出口:“前辈可知梵隐神灵疯魔一事?”
往事一瞬过,清绥心中沉重压抑难解,如一座望不见顶峰的大山骤然坍塌:“当年之事,我非在场者。也因此,我苦苦追寻真相十载,却仍不得其解。”
言罢,清绥又有些犹豫地开口:“不知,当今可还留有神灵的足迹?”
想问,却又一直不敢问。
感受到她的苦闷,明潇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自从两百八十年前祂离开梵隐后,再无祂的传说。有人说祂伴随梵隐一同消亡,也有人道祂自感愧疚,去地狱领罚,总之,众说纷纭。”
清绥不无失望,否定这些谣言:“他未死,我能够肯定。”
可若非消亡,又是怎样的遭遇能使神灵销声匿迹?
玄伏不适时地打断逐渐弥漫起来的愁思:“先前前辈说到,梵隐祖上是神州人,想来前辈对梵隐历史颇有了解,不知前辈可与那副壁画绘者有关联?”
清绥答道:“乃我所绘,见笑了。”
玄伏追问:“晚辈斗胆再问一句,不知前辈与神灵,是何干系?”
清绥笑了笑,竟丝毫不介意,反而早已对此有期待:“这个问题我等了许久,你们终是敢问出口了。”
她继续道:“先前玄伏小兄弟不是问过壁画?壁画之中,有我之所在。”
明潇立马想到:“前辈是画上女童?”
清绥轻轻答道,心中缱绻感怀:“对,那是我初次见他时的情景,可谓永生难忘。”
再度回首,爱恨化作须臾,记忆声声牵绊,落叶飘零,云雾散尽,空留余音袅袅。
清绥八岁时,父母意外逝去,加之无宗族可依,一时之间,天地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公仪家那两口子遭逢海难,海神发威,将他俩的命给卷走了。”
“我听说啊,他俩死的时候,不在一条船上。公仪家媳妇,是追着她那个外地来的赘婿去的。”
“嗨,外地人不可靠,先前也不是没劝过,可公仪家媳妇执拗,就是不听。现在你看,丈夫心不在这里了吧?呸,读书人,抛妻弃子第一家!”
“我最开始就觉得她那个丈夫不是什么好人,整日只知道拿着书籍读来读去,家里的事全是媳妇操劳。好在孩子懂事,知道帮管一二。”
“可怜他家娃孤苦无依,今后,可怎的活呀……”
长辈的这些议论,即使刻意避开,清绥亦有所耳闻,更遑论同镇孩童。
一日,放学路上,两三个男童围住她。
她认得,是住在不远处的钱婶家的钱晓孝和李三娘家的李平罡,阿娘与他们家有生意来往。
她停下步伐,抬头询问:“
你们寻我有何事?”
男童互相推搡,最终李平罡拗不过钱晓孝,站出来。
他先是无措,再是叉腰,作出怒不可遏的模样,活像纸糊的老虎:“是不是你?!”
清绥并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什么是不是?不是我。”
李平罡真怒了:“我都没说什么事,你怎的就知道不是你?肯定是你!快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清绥道:“我不知是什么东西,你别无理取闹。”
钱晓孝制止住愤怒的李平罡,表情尽量平和:“昨日,平罡新得的机关锁是不是你拿走了?”
机关锁?她认真回想一番,没印象。遂即摇了摇头。
却不想钱晓孝倏地瞪大双眼:“昨日,平罡将它忘在学堂桌子里。阿珂说,他走时还看见机关锁放在桌上,当时就剩你一人没走。今日,先生开门,锁却不见了,你说,怎就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我根本就没注意……”
“呸!”没听她说完,李平罡已认准了就是她,见她仍在狡辩,顿时怒不可遏地大骂起来:“小偷,骗子,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怪不得你阿爹阿娘抛弃了你,你肯定在家也偷东西不承认,谁会喜欢一个小偷,你活该!”
凭空污蔑还要被骂活该,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更何况清绥本不是泥人。
她手中攥着一本字帖,往李平罡脸上招呼。但碍于距离远,“啪”的一下,没砸中,字帖散落一地。
李平罡见此,也不带虚的,直接从地上拾起小石子扔去。
这一扔出乎意料的精准,清绥顿时感到额头一痛。她本能地捂住痛处,再睁眼,涔涔液体渗入手中,放下手一看,竟是见血了。
她皱着眉头,心中烦闷不已。
再看向对面,发现那两人眼中带着惊惧,李平罡的手甚至在发抖。
这下知道害怕,方才又为何如此狠戾。
她上前一步,正欲说些什么。
没想到,随着她的前进,两个小孩亦退一步,大叫一声:“鬼啊!!”尔后,仓皇出逃。
清绥顿时明白,他俩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什么?
清风徐来,草木无声摇曳。
她想回头,却听一人轻而温和的说道:“别动。”
清绥当下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更蛊惑人心的声音了。
她乖乖地待着不动,也不敢动,任凭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一阵微光散去,痛楚不再。
她再摸了摸伤口,淌在她脸与衣上的血已消失不见。
他是在替自己疗伤。她感激道:“多谢你。”
察觉到他仍然存在于她身后,她大着胆子问道:“你是神吗?”
只听那人往后退几步,温声答道:“按你们人类的定义而言,我应该是。”
她继续问:“你是什么神?”
“我亦不知。”
神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呢?县里供奉的神是梵隐地祉岛神,书里也有居于天上的雷神雨神的描写。
见他语气温和,丝毫无隐怒,她继续壮着胆子问道:“你住在哪里?”
“岛内。”
“岛内哪里?”
“……”他顿了顿,方才答复她:“近些年我长居于此山。”
“我懂啦,你定是浮方山神!”
清绥兴奋地定下结论后,发现自己并没有问到关键的地方:“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我能见一见你吗?”
“你会被吓到。”
她脑补书中所画出的异兽模样,心想:再如何也不能比这更吓人了吧?
他并没有拒绝,于是她说:“我不会被吓到的,我转身啦!”
她做好身后之人面如罗刹的心里准备,旋即转身,却只见和煦的清风与黄昏做着游戏。
身后传来急而喧闹的脚步声。
“就在那里!咦?鬼呢?”
——是钱晓孝和李平罡带着几个成年男子,拿着锄头砍刀匆匆赶来。
“不是鬼。”她认真地反驳,指着恢复如初的额头道:“是神。”
她笼统地将故事讲述后,用一句话概括:“这,便是画中景。”
清绥声缓缓,情缓缓:“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巧合与缘分,我成了他的徒弟。”
其余四人对视一眼,原是师徒关系。
明泽开口问道:“前辈此行,是否为寻觅真相?”
“是也不是。比起寻回真相,我更想寻回他。”
明泽再问:“那绛湖佩,也就是神石,可是寻回神灵的关键所在?”
清绥一一回复:“是的,它是神灵记忆与情感的凝系结晶,与神灵存在隐有联系。若我能寻回五颗神石,将其聚集,或许,它能指引我寻觅的方向。”
言罢,她反问明泽:“你可是这绛湖佩之主?”
明泽摇头:“此佩乃师父临别所赠。”
清绥感到讶异:“你师父?我记得你说你是摇光真人座下弟子。”
“前辈记性很好。”
清绥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我得寻个机会拜会尊师了。”
明泽询问道:“前辈感到有何不妥之处?”
清绥笑了笑:“无他,既然尊师乃绛湖佩之主,我自然不能不问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