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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柳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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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错吗?”身后的军棍一棍一棍子打在女人身上,女人死死咬住嘴唇,看向堂上怒目圆睁,白发丛生,头上因为许久未梳理,已经有了几个小跳蚤爬上爬下的老将军,突然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音,又强忍着将笑声压了下去,脸憋得通红。
“不是,老爹你听我给你解释…….”
“老徐,你给我往死的打这孽畜!”
女人身后的人的军棍不是盖的,棍棍雄浑有力,不伤及筋骨,却又棍棍到肉,打的女人呲牙咧嘴,终于忍不住怒喝道:“柳天雄,你够了吧!你三个月全都呆在军营里,今天一回来就让徐叔打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女人话未说完,背后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军棍,女人闷了一声。
“徐叔,那个先停一下!”女人转头对徐叔道。
徐叔是和柳天雄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次乱斗中,硬生生替刘天雄受了一刀,那刀伤恰好在脑袋上,因此成了智障,柳天雄深感愧疚,徐叔并没有家人,于是徐叔就成了这个府里的管家,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都非常尊重徐叔。
徐叔迟缓的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军棍。
“柳天雄,你为什么打我!”女人站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老爹。
“跪下!”柳天雄一声怒喝,女人刚站起的腿又噗通跪在地上,甚是乖巧看向自家老爹,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看起来自家老爹确实是生气了,温柔道:“亲亲老爹,怎么了嘛!”
“你还问怎么了!柳千秋,我问你,后院的那群男人怎么回事?怡红院的老鸨要酒钱都跑到军营了!还有隔壁二大娘家的鸡是怎么没的!我才出去三个月,你莫非让老夫我战场上死不了,在家活活被你气死!”柳天雄气的脸色发红,走到徐叔身边,将军棍夺了过去,狠狠打在这个不孝之女身上。
“你知不知道雪将军是怎么教导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想当初我们打仗的时候,都快饿死了,也没有想过抢夺百姓的东西,你抢了二大娘家的鸡,二大娘家全靠卖鸡蛋为生,你现在该让那家人怎么维持生计,我们柳家遵循雪将军的命令,驻扎在这里保护百姓,你倒好去□□,军营上上下下,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士兵都严于律己,洁身自好,好家伙,今天这种放浪形骸的人出在我柳家了!你让你老爹有什么掩面去见雪将军!”
跪在地上的柳千秋冷笑。
“爹,你不是早就没有面子去见雪将军了吗?人家家里被狗皇帝害的家破人亡,您不是还是在给狗皇帝保卫边疆吗?”柳千秋淡淡道,柳天雄的手却再也下不去了,隐忍再三,手里的军棍扔在地上,这个大男人居然哭了。
“滚!”刘天雄挤出一个字。
“得嘞!”柳千秋讽刺道:“西南王!”
在雪战死后,雪傲天为了拉拢柳家军,册封柳天雄为西南王,就在所有人以为柳天雄不会答应的时候,刘天雄接受了册封,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当时的情形若是不接受册封,那么雪傲天一定不会放过雪战昔日的部下,为了减少伤亡,也为了雪国边关的安宁,接受册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总有一群更加忠义,执拗的人,他们的信仰是雪战,因此鞠躬尽瘁,以死明志,因为死的人太多,死的方式太多壮烈,无疑是文人笔下一道悲壮的风景线,于是两相对比之下,这个理智的选择,则让柳天雄变成了贪生怕死的无义之辈。
等到柳千秋溜得没了人影,柳天雄看着院子那颗已经茁壮成长的白杨,问身边的徐响,“老徐啊,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可是,当年分明是雪将军让你我二人不论如何,不许轻举妄动,让我们保护好西南边境的百姓吗?可为何,到最后,我竟然成了一个背叛朋友的叛徒呢?”
徐响闷闷不出声,然后呆滞看着痛哭流涕的老友,结结巴巴吐出:“没…..没关….系,会….懂的。”
柳千秋踉跄着从院子里出来,门外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侍女眉研,眉研连忙搀扶住道:“小姐,这次将军怎么下的这么重的手呢?”
“哼,重吗?这也就是皮外伤,筋骨都没动,这老头子真是年纪大了,手底下都不怎么有劲!”柳千秋表示轻松地耸了耸肩,无奈扯到了伤口,嘴里嘶了一声。
“小姐,那现在回别院,让郎中给您瞧一瞧!”眉研道。
“不用!”柳千秋手挥了挥道:“走,去怡红院,找那个老太婆算账,敢跟我爹告状,我得让她知道,这整个西南的小霸王到底是谁!”
眉研则是一脸心疼道:“还是涂个药吧!”
柳千秋用手刮了刮眉研的鼻子道:“怎么着,心疼你家小姐了?”
眉研则是脸颊惹上一抹红晕,还嘴硬道:“怕是小姐被怡红院那些个狐媚子招惹的忘乎所以,将我已经忘在脑后了!”
“怎么会呢?眉研你可是陛下送给专门照顾我的,就算小姐不要爹,不要徐叔,不要这天底下所有的人,又怎么敢将眉研你忘记呢?”柳千秋笑着哄着眉研。
“讨厌!”
两个人好不容易腻了好久才分开,等到眉研离开后,柳千秋那脸上的笑迅速收敛,看着眉研的眸色也有些沉沉,她知道眉研一向看不上花柳之地,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人,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自己进入花楼那种地方,因此一定不会去的。
不过,正是因为这份清高,让柳千秋做起事来方便多了。
柳千秋高调的叫来小厮,躺在软娇子上,穿过市井闹市,来到一处很繁华的地带,怡红院的香气隔着另一条街便远远闻到了,柳千秋挥了挥手,示意轿子停下来。
“小姐是要买花?”身边的小厮问道。
柳千秋道:“买花送美人嘛,总不能空手而去吧!”
这句话说的各位小厮面面相觑,忍住想要笑的冲动,若是自家小姐真的是个讲究人,也不会欠怡红院老鸨那么多钱,让人找到军营里的将军来索要。
“笑什么!”柳千秋下了轿子,对着身后的人道:“不要跟来了,一个个长的像个强盗一样,也不怕被人以为我去抢花!”
身边的人也是笑着道:“小姐,您买东西什么时候付过钱,不都是直接抢吗?”
柳千秋用手中的折扇砸了说话人的脑袋,一脸蛮横道:“怎么说话的,知不知什么叫做抢,那是拿好吗?我爹,为西南王,为大家保守边关多年,我拿点东西怎么了!”
又是一阵哄笑。
买花的地方在转角的桥上,买花的姑娘名字叫赵奕然,十五六岁,因为父母在一场战乱中丧生,家中只有她一个人,每天靠着买花为生。
在转角看不到的地方,柳千秋长叹一口气,将人前蛮横的劲卸掉,又将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了一番,上了桥,果然看到一抹素白衣服的身影冻得瑟瑟发抖,在等待着什么。
“姑娘,花还有没有?”柳千秋看着冻得趴在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双脚不安分的抖动着的小小一团,笑着问道。
赵奕然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激动地回答道:“有!”也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于激动,又害羞的低下头解释道:“就剩下最后一束了。”她不会说,这一束是自己专门为她留下的,赵奕然第一次买花的第一位客人,就是这位传说中蛮横浪荡的西南王之女,别人总劝她要离这位小姐远一些,可她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像是坏人。
柳千秋将一枚小小的铜钱递过去,眼里的温柔已经泛滥,道:“最后一束我买了,早早回家吧!”
赵奕然起身,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花束递给柳千秋,害羞的将那枚小小的铜钱収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等到这枚铜钱身上的冰冷被自己手心的温暖所覆盖,鼓起勇气问已经抱着花束转头原路返回的柳千秋。
“小姐,您明日还来买花吗?”
“来!”
“那我一定给您留一束最漂亮的花!”说完便兴奋地朝着桥的另一头跑去。
柳千秋转头看着那么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头嗅了嗅怀里的花,嘴角微微上扬。
或许,她的生命里,唯有对于这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可以不用演戏,就连在自己父亲面前,自己也要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雪傲天的眼线很多,这些眼线深入到西南王府的各个角落,自己身边,父亲身边,军营里,无数的眼线都在为雪傲天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自己唯有以自己是一个废柴的形象,打消那位多疑陛下的疑虑。
可是,近几年来,事态越发严重,她可以感觉到,父亲手中的权力在慢慢架空,军营里的人也在蠢蠢欲动,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时机,她明白父亲与雪将军的心思,西南不能乱,一旦西南发生战乱,列国的军队便会趁虚而入,到时候爆发的则是一个国家的战乱。
所以要先将这些眼线除掉,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出西南。
柳千秋稳了稳心思,将自己的衣服拉的凌乱,长叹一口气,心想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她已经找到了这些眼线与雪傲天定时汇报情况的信点,筹谋几年的事情,该收网了。
“主子,那就是西南王的独女柳千秋”暗处的马车,春夏正为雪中狐汇报着。
“这就是柳千秋,传闻中放荡不羁,嚣张跋扈的柳千秋,可是看起来不简单啊!” 听着暗卫已经将刚才所有人的对话呈现给雪中狐,流萤摸着下巴啧啧道。
“原以为柳千秋像是传闻中如此不堪,当时还在想柳将军如此忠肝义胆的人,怎会养出这样的女儿,万万没想到,这柳千秋相较于其父,毫不逊色,甚至比她父亲更聪明与隐忍。”春夏很少夸人,看着刚才天下商行的人送来的柳千秋的案宗称赞着。
雪中狐摇了摇头道:“还不够,若是她真的聪明的话,又哪里能被雪傲天当做眼中钉,又怎么让无名第一个杀的就是她呢,有些小聪明,但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能是西南王府的眼线太多了?”秋冬猜测道。
雪中狐摇了摇头。
“那是柳千秋小姐演的不像,被身边人看出了端倪?”莫言问道。
“非也,按照雪傲天多疑的性格,柳千秋若是被人看出她心机深沉,可能会危害到雪傲天收回西南军权,那么这些眼线的唯一目的就是千方百计杀掉柳千秋,西南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安宁。”春夏感觉到这件事情可能非同寻常。
“飞霜,你的箭术天下第一,箭无虚发,曾经闭眼也未曾失误过,若是有一日我让你杀一人,你失败了,请问是什么原因?”雪中狐突然问道墙上正警惕戒备四周的飞霜,飞霜迟疑了一会,回答道:“我…没射中?”
“我说了,你箭无虚发,又为何没射中呢?”雪中狐看着在角落一旁熟睡的无名道。
“主子,我并非箭无虚发,射箭需要心静,若是我心不静,自然射不中。”飞霜老实回答道。
雪中狐掀开车帘,看着当空洁白的明月,寒冷的空气与人的气息交杂着,产生白白的雾气,雪中狐又问道:“若是有一日,我让你杀了飞雪,你的心可会静?”
此话一出口,春夏,秋冬与莫言瞬间明白,只留下一个云里雾里的流萤。
“主子,我懂了。”莫言道。
流萤看着又相继点头的春夏与秋冬,一脸疑惑与焦虑:“你们怎么又懂了?不是刚才还谈论的是主子让飞霜射飞雪?”
“主子,你是说,这些眼线里,发现柳千秋小姐真实面目的眼线,可能对柳小姐有如同飞霜对飞雪相似的感情?”莫言道。
雪中狐看着赵奕然消失的地方道:“去查查那个买花姑娘的资料吧!”
飞霜与飞雪如同一片落叶一般,风影略过,消失在巷子的墙上。
“主子,那西南的眼线该怎么处理呢?”春夏跟着车子走着,因为柳千秋已经上了轿子,她们正跟在身后。
“除了这几个有意思的以及柳千秋身边的,都处理了吧!”雪中狐闭上眼睛,躺在马车的软塌上闭目养神。
“可是….可是据我们的暗卫探的点,人有点多!”秋冬有些担忧“会不会让西南王发现我们的到来?”
“人多,城外的坑就让人挖大点,迟早要发现的!”
“是!”秋冬点了点头,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哨子,周围的暗影已经出去了不少。
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车子行驶着,加上多日的舟车劳顿,雪中狐在颠簸里昏昏欲睡,梦到了十三年前的旧人。
雪天娇,之梓,父亲以及当时还是个小不点的柳千秋。
将军府与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雪战还在的时候,每每看着安静乖巧练字的之梓忍不住叹息,又看着身边的混世魔王又忍不住叹息一次,同样是女儿家,为什么自己家的和别人家的差距会这么大呢?于是雪战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雪天娇这丫头野性压一压,每天监督当时喜欢挥刀舞剑的雪天娇每日安心临摹王羲之的书法,对此雪天娇总是苦不堪言,央求着之梓帮自己,两个人每天靠着梯子进行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比如:
“不是说三两一张吗?怎么变成五两了,之梓你这是在坐地起价!”
“要不要,不要我回去了!”
“哎,你这人怎么下去了?要!我要,你快回来。”
看着自家女儿练字从狗爬过去一般到堪称佳作的转变,雪战很是自豪,觉得自己真不愧是一个好父亲,发掘了自家闺女的潜力,还甚是(故意)一不小心的将书法作品展示在驸马(雪战的谋士,之梓的父亲)的眼前。
“哎,顾兄,没什么没什么,也就是我们家那不成器的混世魔王练得字,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驸马笑而不语,想起了之梓最近莫名其妙多出的碎银也就一目了然,这幅神情当然被雪战以为驸马吃瘪了,回去非常开心的给了雪天娇心心念念的汗血宝马。
这一天,雪天娇照常站在梯子上扒着墙叫之梓,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在梯子下面传了上来,:“姐姐,你在干嘛啊!”
“姐姐在干正事!”雪天娇回答道,一低头是个身着青衣头扎着冲天角的小丫头。
“你是谁啊!”雪天娇不得已下来,她已经看到这丫头大胆地开始往上爬,下了梯子将这丫头抱了下来。
“我是柳千秋,雪叔叔说让我来找你玩!”小丫头软糯糯道。
雪天娇知道柳千秋,这是柳天雄伯伯的独女,几年前过年的时候西南来信,父亲很是高兴的对母亲说过,西南柳天雄有丫头了!
“姐姐,你偷偷告诉我,你在干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小丫头一脸人畜无害,雪天娇眯着眼睛想了想,既然小丫头诚心诚意的发问了,自己也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欺骗这么小的小孩,再说,小孩子能懂什么,于是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听完小丫头还很富有同情心的点了点头道:“那姐姐你快去吧,我帮你把风!”
呀呵,小丫头挺上道!
于是将小丫头一人留在梯子边上,自己则是在墙边叫着之梓,可万万没想到,小丫头突然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雪叔叔,我给你抓住了!我给你抓住了!”
只剩下雪天娇一人在风中凌乱,什么时候那丫头已经将梯子掀倒在地。
接着就是雪战冲了进来指着雪天娇骂声一片:“好家伙,劳资今天可算抓到你了,就知道你这丫头狗能改了吃屎,我不抓现行的都不行…….”后面骂了什么雪中狐已经想不起来,只不过,挨了顿鞭子,汗血宝马被收走了。
柳千秋跟随其父柳天雄在雪家住了一个月,天天给雪战打小报告,这一个月也是雪天娇天天练字的艰难岁月,但貌似自己如今这么好看的字体,离不开那个月雪战手里拿着鞭子以及柳千秋小眼睛圆碌碌看着自己训练出来的。
“雪叔叔,姐姐背不直!”一道鞭子而来,雪中狐一个激灵,突然清醒,马车也停了下来。
“主子,怡红院到了!”窗外是秋冬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