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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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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莼和余文礼从住院部顶楼一起坐电梯下来,正好在一楼碰到了何玉贤。
何玉贤是洛栀的主治医师,步莼和她常打交道,即使平常不来看洛栀,也会偶尔向她问问洛栀最近的情况。
余文礼识趣地先离开了。
何玉贤五十出头,个头不高,乍一看很敦实,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听人说话时总是笑眯眯地点头,仿佛从来不会不耐烦。
“听小君说你过来了,我正好也过来看看,怎么样,见过他了?”
步莼点头,“他气色看着很不好,但是精神还不错。何医生,多久能出结果?”
“慢的话五天,快一点三天吧。”何玉贤双手插在宽大的外兜里,脸上依然挂着轻松的笑,说出的话却一个字不容商讨,“先说好,不合规矩的事我不做,一切都得是双方都知情且自愿的。”
这是事先就说好的,步莼并不意外。
她又问:“如果不做手术,他还能坚持多久?”
“短了半年,长了也难说。总之还是尽快吧。”
半年。
何玉贤上楼以后,步莼站在住院部大楼的门口,抬头向上看着,什么也看不到,却好像能听见隐隐的悲恸哭声。
她经常来这里的那段时间,没少见生死别离的场景,痛苦的,哀默的,不可置信的。但她很少会去想,自己也可能成为那场景中的主角之一。
步莼说不准自己到那时会不会为洛栀掉眼泪,但是,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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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栀也是步莼的弟弟。
更准确的说,步莼所真心承认的弟弟,只有他一个。
步莼十六岁那年跟着妈妈来到谌家,有了一个叫谌祯的弟弟,在此之前,她童年里只有一个弟弟,叫洛栀。
洛栀四岁那年才被领到她们家里来,跟在她妈妈步霆身后怯生生的,像只藏在阴影里的尾巴。
步霆把他拎到身前来,对步莼说:“他没人要了,你要是喜欢,就把他留下来给你做弟弟,不喜欢我就送去福利院了。”
她之所以拎过来给步莼看看,是因为步莼一直想养一只萨摩耶来着。
步莼那时候六岁,但是从妈妈爸爸口中听说过关于洛栀家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事,还有这个像皮球一样被踢过来踢过去的孩子。
小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身形比同龄人要瘦小一些,脸色苍白纯净,手缩在袖口里紧紧地攥在一起。
他的眼睛不像小狗更像小猫,悄悄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人和物,眼底藏着不安和警惕。
六岁的步莼喜欢一切外表可爱的事物,她捏了捏男孩没什么肉的小脸,在他害怕后退时又摸了摸他的发顶,男孩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对这个可能收留他的家里的人示好,犹豫了一会儿,主动用脑袋蹭了蹭步莼的小手。
“他可以留下。”步莼想了想说,但并不为妈妈的诡计蛊惑,“但我还是要萨摩耶。”
于是洛栀和萨摩耶小茉莉一起加入了她们家。
洛栀总是很乖,沉默而温顺;小茉莉却很调皮,扯坏了不知道多少条床单和沙发巾。
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喜欢围着步莼打转。
十多年过去,小茉莉变成了老茉莉,然后去世了。
洛栀在一场车祸里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后来住院的时候又查出了尿毒症。
洛栀在步莼心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不仅仅是因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亲密的玩伴,还是因为,那场车祸里那辆醉驾的车,原本是冲着步莼的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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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莼刚出了住院部,舒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是着急:
“小莼小莼你快过来,你给我的那串风铃今天响了!”
步莼停住了脚步,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你确定?”
“确定确定,我还录下来了呢。”
风铃会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步莼送给舒佑的那串风铃,却不是普通的风铃。
普通人或许一辈子也听不见它发出声响。
“今天有谁去你们家了?”步莼又问。
“没谁啊,就上次我们看那个烂片,我不是想挖那几个女演员到我们公司嘛,结果其中一个女演员居然是这个电影的编剧,我和她聊得蛮开心的,昨天就请她到我们家来吃饭了,今天早晨她到我房间坐了坐,不知道怎么窗边的那串风铃就响了,快给我吓死了……”舒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连气都没喘一口,她停下来,缓了缓,又说,“但我真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总之等你过来再说吧。”
听出来她吓得不轻,步莼险些笑出声,舒佑这人,平常爱看奇奇怪怪的恐怖片,爱闯各类密室和鬼屋,生性就爱凑热闹爱找刺激,不然也不会非把步莼的那串风铃要走,可真遇到事了,也是会犯怂的人。
“好了,不会有事的,我一会儿就到。”步莼挂了电话直奔停车场,刚坐进车里,谌祯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语气哀怨又可怜:“你去哪了?怎么好半天没见你了?她们抽我那么多血干什么啊?我真的没病……”
“多做几样检查总没什么坏处。”步莼随口回答着他,“舒佑说她家里有不少有助于伤腿恢复的营养品,我去给你带一些来,你安心在医院里等着,不要再受伤了。”
谌祯也意识到最近自己实在是霉运连连,虽然气恼但只能认栽,听着步莼关心的话,又觉得受伤除了疼一点也没什么坏处。步莼好久没有这样关注过他了,不仅一大早开车带他来医院检查,还特意大老远地去给他拿营养品。
说谈恋爱要什么体检报告,其实肯定只是怕他不愿意来医院检查。
“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谌祯心里有点甜又冒着点酸,即使知道步莼关心他,可谌祯看不见她在身边总是感觉不安心,电话里她的声音又轻又远,一点都不真实,好像随时就会抛弃他一样。
他腿上疼得厉害,好希望她能弯下腰来抱抱自己。
他想起去年生日那天,他深夜才回到家,步莼却还没有休息,他故意无视她,绕过她想去厨房拿水喝,她却突然抱住了他。
温暖又坚定的怀抱,带着沐浴露潮湿的橘子味香气,一下子把谌祯撞得晕头转向。
再之后,他迷迷糊糊被带到了她房间里,戴上了她亲手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
听步莼在他耳边说:“小祯,生日快乐。”
谌祯的心那一刻跳得前所未有得快。
生日过后,谌祯再也没在步莼面前戴过那条围巾,他甚至告诉步莼,他早就把那条粗制滥造的围巾丢进垃圾桶了。
谌祯躺在病床上,忽然就不想面对从前的自己了。他拽过枕头紧紧蒙在自己脸上,有一瞬间想,要不然就这么捂死自己算了。
他从前对步莼态度那么恶劣,总是拿话刺她,一次次践踏她的心意,她却好像从来没放在心上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包容他,连一句不好听的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他曾经只觉得她虚伪,用尽一切力气抗拒她,阻止她走进自己的世界。
他憎恶突然闯入他家里的她,同时更憎恶着控制不住着想要亲近她接受她、每一次和她近距离相处都会心跳加速不已的自己。
他好像,真的做了很多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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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祯生日那天晚上,步莼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门铃声响了。
门外是有一阵子没见的伍均杭。
他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今天不是小祯过生日吗?你怎么来了?”步莼稍微有点惊讶。
虽然她早发现谌祯这群朋友塑料得没法再塑料了,但只从表面上看,他们感情极好,几乎没闹过矛盾。
“我……”伍均杭脸红着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他当然是找借口偷跑出来的,反正谌祯也不会真的关心他去哪了。
步莼伸手向他怀里探,摸到软绵绵的一大团,笑着调侃他:“才几天不见,变这么大了?”
“哪有,你别乱说……”伍均杭吓得手一缩,怀里的东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是个红彤彤的塑料袋,像是家里套垃圾桶的垃圾袋。
伍均杭赶紧捡起来袋子,拍了拍灰尘,才递给步莼,“喏,我织好了。”
要不是谌祯在聚会上喝得晕晕乎乎,又开始炫耀步莼在偷偷给他织围巾,还织得奇丑无比,伍均杭也不会非要在今天把这条围巾送过来。
步莼打开袋子,发现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她惊讶又好笑:“你居然真的织好了?其实我早就不织了。”
说起来这件事,源于她重温鸭子侦探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织点东西出来,正巧那天被伍均杭发现了,他爱在她面前逞强,织了几下织得乱七八糟,被步莼笑话他笨手笨脚,伍均杭当即说他一定会织出来件像样的东西给步莼看看。
男孩脸红倔强的样子有些可爱,让人想按住他教训他,直到他连声求饶,然而事后步莼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伍均杭真的织出来了。虽然织得并不是很精致,却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步莼拉过他的手,摸到他手指上的茧,“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谁想要奖励了……”伍均杭偏着脑袋不去看步莼,越来越低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口是心非。
“又不是小孩儿了,哪还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要奖励要亲亲的……”他小声嘟囔着。
伍均杭和谌祯脾气有点像,自尊心强,不爱低头,但又比谌祯聪明一点。总是像只招摇又自矜的孔雀,高傲地仰着头讨好她。
再强的自尊心在她面前也是要靠后排的。
步莼在他唇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浅吻,伍均杭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奖励你喝汽水吧,冰的。”她说。
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汽水,格外凉也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