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而上》柯灵

5、2022 2022彼

　　“呃……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头绪。我以为她出去玩或者约会，你知道的，她已经成年了……”夏道远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憔悴的老头，他满脸横肉、眼袋非常大、胡子拉碴、衣服没穿好、扣子没扣整齐，并且一说话嘴里散发出一种发酵过的臭鱼烂虾的味道。

　　是个地道的老酒鬼了。

　　”好吧，但是你说她突然失踪的，这有点匪夷所思了吧？“坐在前面的女警察问。

　　”不不不，她一般会告诉我一声她去哪，她从小到大都挺安分……不是那种好疯玩的人，对，她挺让人放心的。“老头越说越低下头，后面的声音也低下去了。

　　夏远道揉揉有些发痛的脑壳，他觉得有很大可能是这个年轻姑娘受不了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糟老爸所以暂时性的离家出走。

　　“这姑娘叫什么？”夏远道小声问前面的女警察，他刚来没一会，就听这个老头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地讲话。“叫尹冰！我闺女叫尹冰。”老头声音突然拔高，吓了大家一跳。
　　“尹冰？”

　　夏远道凭着记忆搜索出来，这是他初中老同学。实际上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并没有什么印象……长得还挺漂亮算吗？不过那时候大家习惯性的把她和梁飞往一块瞎凑瞎起哄。她有个好朋友叫赵君怡，想到这个姑娘，夏远道又感觉头有些痛。
　　挺真诚的一女孩，但不是他的菜。

　　他现在并不相信尹冰会一言不发离家出走了，实际上，谁离家出走尹冰都没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有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冷静淡漠和成熟。这样的人不会被感性的情绪推着走的。

　　于是即将离开的夏远道又折回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父女俩关系如何？她的妈妈呢？”

　　尹老头似乎被这个问题猛烈迎头痛击了一下。一下子萎靡下去，瘫倒在椅子上。

　　“……好吧，她那该死的妈妈早没了，我和她也没什么感情，从小不在一块，这也挺正常的吧？”尹老头说完就等着他们应和自己的话，坐在那里一脸期待。

　　夏远道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反唇相讥，“这也不是她失踪两天你才来报警的原因吧？我看你可能得醒醒酒。”他撂下最后一句话出去了。

　　“嘿，这小子，他是什么意思！”老头突然从椅子上跳起，脸都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现在怎么办啊？”夏远道问身边的老警察。

　　“调监控呗，一个大活人能跑到哪里去……”对方回答的不轻不重，夏远道按灭了烟头，然后赶紧去联系调监控。

　　从初中毕业以后多少年了？他看着冬天的大太阳，却感受不到身体上的温度。经过一扇扇窗户，他的面色逐渐变得有些冷峻严肃，推门进去说明了来意。

　　“平安北路到远安巷子口这一条。五天以内的监控吧，她刚回来没几天……”夏远道盯着闪过的屏幕，坐在黑暗里，有些愣。

　　七年了，他突然意识到，已经七年了。

　　他第一次从过去和自己有点联系的人身上察觉到时间的残酷性……这是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没法阻断的河流……

　　他和梁飞前两年还有点联系，知道他去了南方海边读书，但是尹冰从毕业以后再也没有联系了，再加上他和赵君怡有些尴尬地关系，如果不是今天这档子事，他根本想不起来还有尹冰这么个人。

　　他也仅仅是在这里实习，当个小片警，还是预备小片警。那时候谁能想到呢？拉小提琴的大艺术家夏远道竟然成了个警察。他有点想笑，但是嘴唇干裂，他一张开就是一阵痛感。于是他又识趣地板起了脸。

　　她该多大了？夏远道翻开档案，上面是她好多年前高中的照片，实际上她也才刚要大学毕业，刚过二十一岁的生日。

　　“是这个吧？”旁边的女同事细心，一下按了暂停点了点屏幕。

　　模糊的画面上显示着两个女孩正并排走在安远巷口，即将要拐进去。俩人刚好摘了口罩在吃路边摊。

　　安远巷是本地几十年的老商业圈了，什么商场电影院都在这块。

　　“对对对，就是她，旁边这个是谁啊？”
　　那是赵君怡。

　　夏远道一眼就认出来了，赵君怡基本没怎么变，正好俩人脱了口罩，这下女同事才眼尖看见。
　　“我去联系她吧，就旁边这个姑娘，老同学了。”夏远道最后说。

　　他登上好久都没登录的QQ搜索这个老同学的名字，心里祈祷她能看到消息。

　　“在吗？尹冰出事了。”他很简短的发了个讯息。

　　赵君怡还没两秒就回了过来。“她怎么了！！！为什么是你给我发消息？”

　　夏远道预感这又将是新一轮的挑战。他感觉自己的聊天框都快被赵君怡那夸张的标点震垮了。

　　她还是原来一样风风火火的。

　　“她失踪两天了，我在平安北路派出所见习，你过来下吧。”打完字发出去，夏远道就关了手机，生怕赵君怡直接来电轰炸他，他先躲清净去了。

　　赵君怡赶到派出所，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把手休息。夏远道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四仰八叉地坐在走廊里。因为他认识赵君怡，所以被派过来了解情况。
　　他还记得初三毕业前夕，他们几个刚补完课出来，赵君怡居然没和尹冰一块走，反而跑过来跟上了他。那时候他俩也不算熟悉，但是赵君怡说，她一直很喜欢他。
　　非常坦率，非常真挚。
　　但是他一点都不喜欢赵君怡，所以在她刚刚说完还没五秒，夏远道就紧接着回答她说——“不好意思，但是我不喜欢你……很遗憾。”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毛病也没有，甚至他自己觉得有些生硬还加了个很遗憾三字。殊不知这一切听在赵君怡耳朵里分外刺耳，自此以后她无时不刻的后悔自己当年告白的事实，总是说——如果不说出来，至少现在还可以做朋友……反反复复，直到把尹冰说的烦掉。
　　夏远道本来还在犹豫怎么开口，但是赵君怡好像完全不在乎当年的事情了，马上急切的问“尹冰呢？到底怎么了？”
　　他说了下大致的情况，自从和她约完的那一天开始，尹冰已经失踪了两天了。监控没有她之后任何的身影，她好像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