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玲珑花竹闲

4、菩提山 他是我的夫

　　内室，海棠蜷缩在水雾里，侧耳静听了半日。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她这才抬起晶亮的黑眸，看着桶沿用嘴梳着羽毛的阿姜，长舒一口气：
　　“终于走了！”
　　阿姜早被卫晏气得吹胡子瞪眼：“魔物魔物！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性！神仙了不起啊！等我的伤好了，看我不啄他十万八千个窟窿！”
　　海棠被她的话逗笑，伸出纤纤玉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脑袋，揶揄道：“是谁一看到神将便吓得躺在地上装死,又是谁躲在我怀里缩着脑袋催我离开？”
　　她俩小声嬉笑，浑不知大堂里正襟危坐的少年将军笑意早泛出眼角，就连手中的茶水也荡漾出无边的柔软和风情。
　　海棠不着急，苏陌也不催促，直到阿姜困得实在立不住，歪倒在一旁的衣堆里打起瞌睡，海棠这才穿衣走至内室边，朝结界拍了几拍。
　　结界倏忽消失，海棠施施然走出，站到苏陌一侧。
　　外面风雨声愈发剧烈，苏陌抬眸看向一旁的海棠，彼时她正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湿发，她被他的白衣包裹，小小的，柔柔弱弱，看着便如人间弱不禁风的姑娘。他有些恍惚，偏过头下了狠心般说道：“今夜你且住下，明日雨歇，便回北冥！”
　　听他又要将她赶走，她满腹委屈，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你一定要赶我走吗？可是，我不想去什么北冥。”
　　“你一身魔气，留在此地连明日都难捱。”他叹了口气，心里不知为何一阵阵发紧。
　　他向来思虑周全，行事缜密。
　　可是遇到这个海棠花精，竟让他如此无措，所行所为哪还像从前的自己？
　　她朝他跟前走了几步，小脸无辜又酸楚：“此地万物不生，我却不知为何能在此存活下来，或许是因我不甘萎靡，总想给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可是这儿除却魔气黑雾再无其他，我想活，也只能吸魔气而生，吞黑雾而活，难道如此，我便就要被人打杀屠割吗？”
　　苏陌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脸，她面容清秀俊俏至极，却又哀婉可怜至极。
　　苏陌心里五味杂陈。
　　数千年前，他还是个几岁的孩童，第一次被师父菩提道人牵着手上了菩提山。他一路哭哭啼啼，喊着回家，要见爹娘。师父无奈，将他抱在怀里，对他道：“苏陌，你的国不容你，菩提山容你；爹娘不留你，师父留你。毋需伤心，好好修炼，心怀着天下，天下便都是你的。”
　　那时年幼，他不懂为何自己的爹娘不要他，家国不容他，只是觉得自己孤苦无依，身世飘零，诺大的人世却无他立足之地。大了些方才懂，他五行逢劫孤二煞，刑克六亲，避无可避，只能被家国抛弃。
　　所幸，他心思纯净，跟随菩提道人不过十数年便修成正果。
　　如今，做了数千年神将，他心怀坦荡，以一颗赤诚之心对待世事，想来，年少的孤苦和愤恨早已被师父无边慈爱消弭。
　　虽然每每回想幼时光景，远离故土和亲人，一个人坐在漫天大雪里默默流泪，思念娘亲的日子着实难捱，可是如今想来，那种漫无天际的孤寂不算可惧，可惧的是被人无端遗弃的悲哀。
　　眼下这个姑娘，虽面容身段是人间十七八岁少女，可是心思单纯，毫无灵力加持，一阵风都能将她刮倒，柔弱似襁褓婴儿，若是执意将她赶走，只怕连弱水都没过，人便没命了。
　　可若真将她留下，单那一身魔气，她还是难逃一死，思来想去，只得下了决心，郑重问道：
　　“我只问你，是想成仙还是成魔？”
　　海棠抬眸凝视着他，他眼里承载着无数星光，璀璨耀眼又幽深致远，将她娇俏的倩影尽数揽尽，她凝神注视，心里像是被什么涤荡起一池激越的浪花，弯了眉眼：“你既是仙，我便要成仙！”
　　苏陌没有答话，只是偏过脸，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雨点，良久，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她呆萌而纯粹的表情，轻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海棠歪头想了想，有些迟疑：“海棠？”
　　“你本是海棠花精，这个名字岂不是暴露你的原身？”苏陌回想海棠花开时一片绚烂嫣红，便轻声道：“唤你红嫣如何？”
　　“红嫣.......”海棠开心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灯火阑珊。小小的内室被层层蓝色神力包裹成数圈柔软又坚韧的结界，将两人围在中间。
　　盘膝而坐的少女如今正昏昏欲睡，只是神情忽悲忽喜，似乎陷入一场空前迷梦难以自拔。
　　苏陌知晓，那是神力劈开印堂命宫，猛然涌入的结果。渐渐的，红嫣进入了一场无知无觉死般的空寂里。她的印堂被苏陌的神力撕开一条细长的缝隙，
　　随着神力源源不断输入，苏陌自身的灵根也被他拔出数根，似藤条般缠绕着幽蓝神力缓缓进入红嫣的眉心。灵根随着神力贯穿全身，红嫣原先颓然的身体忽然间直挺挺坐起，周身蓝色光芒大盛。
　　灵根悄然在红嫣体内扎根，苏陌只觉精疲力竭，方想收回神力，却见红嫣体内大放璀璨金光，那金光汇聚成一团似有似无的珠泪，渐渐放大，似要推开苏陌刚输入的神力，一时之间，红嫣已被金蓝两色力道推得东倒西歪。
　　她本应沉睡，无知无觉，可是如今，却神情痛苦狰狞，仿似再也承受不住体内两股气息交锋，大有大厦将倾之势。
　　苏陌眼看全力输入的神力被那金光吞噬，只得奋力阻挡，用尽毕生灵力推向金光，那金光百般阻挠，终于在胸口处偃旗息鼓，悄然沉寂。
　　来无影去无踪。
　　苏陌收回神力，挣扎上前抱住颓然倒下的女子。彼时，她仍沉浸在无边梦境之中，神情安然容颜恬淡。
　　苏陌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擦去自己唇角渗出的血渍后，才蹙眉久久凝视，他心里有一丝疑虑倏忽而过，脸上却也只是微微蹙眉。
　　菩提山许久未归，想来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也许只有在那里，她才有脱胎换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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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嫣醒来时，人已到了万里之外的菩提山。
　　菩提山是海外仙山，隐匿在五行之外，终年一片春色。
　　山上唯一一株菩提树遮天蔽日，树根盘桓错节，将整座山包揽于内。
　　从外面看，云雾缭绕之中，菩提山只微微呈现一幅巨树的轮廓，进山之后，方可见浅浅的土壤表层到处是如巨蛇般蜿蜒匍匐的树根，巨树的树干宽达百丈。地面到处是被树根围住的深壑和比人还要大的落叶，向上望去，层层树叶早已掩盖了云层和日光。
　　万法殿立于菩提树顶，如一座孤岛隐约显现在云海之中。
　　苏陌将红嫣的魔气尽数收敛，替她植入仙根后，寻常人很难察觉她身上的魔气。从踏入殿门开始，红嫣生怕有人又对她兵戈相向，可是一路上都是朝苏陌尊崇行礼和看她时诧异的目光。浑不知，自她进入主殿那一刻，菩提道人原先低垂的眉眼早已产生的几不可见的波动。
　　苏陌唤来一直跟随他的书童青桐，示意他领红嫣安置住处并四处走走，待众人离开，菩提道人方招手让苏陌坐到身侧。
　　“陌儿，可有话与我说？”菩提道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问道。
　　“徒儿瞒不了师父。”苏陌站起身，朝菩提道人郑重跪拜，“没有经过师父允许，就将她带回来，是徒儿逾矩了，请师父责罚！”
　　“你一向心思洞明，所行所为皆有礼有节。这一次，偏是为何？”
　　“她虽吸食魔气而生，心思却纯净通透。如今刚幻化成人，毫无魔力。若是任由她自生自灭，只怕会遭受天族屠戮，即使放她回北冥，魔族也难认她为同类！”
　　“如此，你便替她种仙根，隐魔气，还带她来菩提山？陌儿，你可知，你这样做，可救她一时，却难护她一世？”
　　“师父，您曾说，众生皆平等，她虽身有魔气，却不是那大恶之徒。若弟子勤加教导，我相信，终有一日她可修成仙体，涤清魔气，届时，天上地下，她也算有容身之处。”苏陌抬眸，神情坚毅。
　　“既然如此，师父便没什么可说的。”菩提道人微微摇头，朝他摆了摆手，“你且下去。记住，今日是因，来日是果。既然种了今日的因，便需接受来日的果。”
　　苏陌弯下腰，郑重磕首：“弟子谨记！”
　　待苏陌合门而出，菩提道人长眉下微眯的双眼才缓缓闭上，几不可闻地长叹一声。
　　青铜领着红嫣进入一处与主殿遥遥相望的偏殿，殿门面朝东方云海，四寂无声，暖日下云海
　　蒸腾氤氲，别有一番恢宏气象。
　　青铜带着红嫣逛了逛偏殿，又将她领入将要入住的屋子，环顾四周，确定一切准备妥当，便笑嘻嘻问道：“姑娘，你是苏将军的什么人？”
　　自青铜千年前被苏陌所救，跟随他修习，做他书童，如今也修成了半仙之身。头一回破天荒地看到苏陌带了个年轻漂亮姑娘回来，一向心直口快的青铜早已按捺不住好奇。
　　红嫣歪头思索片刻，认真道：“他是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