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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如初见 廉耻为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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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浮山魔域。
混沌之初,此处便是魔域重地。自浮山深处滋长的万年黑雾遮天蔽日,延绵不休。
天无飞鸟,地无走兽。唯有山顶的魔域圣殿耸入云霄,殿内长明灯昼夜不熄,在无边死寂之中闪着令人惊惧的诡谲光芒。
可就在不久前一场天魔大战,天族击败魔族,魔王鬼铧被封印在弱水之下,余孽被赶至浮山以北的千里冰川北冥。而后,天帝派众神将镇守浮山四方,又推倒魔域圣殿,随着圣殿轰然倒塌,万年黑雾终于消散,一轮红日穿过云层普照大地。
乱石间,半人高的海棠树萎靡着躯干昏昏欲睡,日光一照,从未有过的温暖如电流遍及全身。海棠树心的花精还未孕育出眉眼,可是却早已有了心智,她扬起头,向着云层之上的日光,欢快地摇摆起枯枝。
她在这不毛之地,浑浑噩噩过了数万年。
这么漫长的岁月,若是在别处,早已成了能与天地共存的神祗,可是偏偏她不幸,被人丢弃于黑雾弥漫的魔域重地。
无法吸纳日月精华,没有雨露清霜滋润,更没有灵气供她炼化,唯一能给她的便只有那吞噬天地的魔气和永不消散的黑雾了。
带着永不妥协的韧劲,她于乱石中觅得一线生机,在除了魔物再无其他活物的浮山,硬生生地撑过了这数万年光景。
眼下,终于熬到了黑雾消散,日光乍现的日子。
头顶暖意融融,她用全身的力量去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惬意,满怀欣喜朝树枝上歪头瞌睡的玄鸟阿姜喊道:“阿姜!那就是太阳吗?”
“是!”阿姜伸了伸脑袋,懒洋洋地看着云层之上那团光,不屑一顾,“三只脚的乌鸦,昔者与我玄鸟勉强算是一族,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飞升做了上神!”
海棠不听她埋怨与金乌的陈年旧账,只是极其奋力地伸展出枯瘦的枝丫,仰头接受日光的照耀,
她全身舒展,似乎一瞬间便长高了许多。
她大口地呼吸吞纳,过了许久,才觉得全身干渴欲裂,阿姜会意,笑道:“是不是口渴难忍?姐姐我去给你取些水来,等着!”说罢,便伸展玄色羽翼,转身没了踪影。
不远处的山头,一白衣男子临风独立,清风拂过他的衣摆,日光照亮他的双眸,他眸中原有的深沉和疲累在看到海棠后竟泛起点点晶亮,他凝神注视,良久,竟扬起微微笑意:“魔域重地,万物不生,却能长出此等灵物?”
男子从山头缓步走下,行至海棠树前,抬头细细看着满树枯败。
海棠虽无双目,却还是从风中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淡淡清香,那清香令她有些沉醉。
“九重海棠,上次看到,已是数千年前佛祖座前。”男子面露欣喜,不过转瞬又低低叹息,“只是,这海棠生在魔域重地,虽有了万年根基,却全无灵气,想来,黑雾魔气将她压制,无法生出灵根。”
他伸出手,掌心神力缓缓释放:“今日你我相遇,也算有缘。我便渡你些灵力,洗去你遍身魔气,助你早日修成正果。”
海棠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自语,诧异之间,只觉全身被一股神力包围,四肢五骸俱舒畅至极。
忽然晴空一声惊雷,自上而下数道金光直直劈向海棠,海棠只觉头顶火辣辣一片刺痛,那金光已然变成数千金剑朝她狠狠劈来,男子蹙眉看向金剑飞来的方向,不禁摇头叹息,随手念诀,引金剑入手,剑气瞬间化为无形。
“苏陌!同为战神麾下天将,肩负斩妖除魔之责,怎挡我除去魔物?”云层之上一青衣男子急急落下,堪堪落在不远处的巨石之上。他手握金剑,声色俱厉。
“卫晏,这不过是株海棠,怎的也成了魔物?”苏陌摇头轻笑。
“浮山魔域,本无一活物,这海棠被魔气日夜侵袭,竟还能保全,不是魔物又是什么?苏陌,你不要挡我,今日我便将它劈了,免得日后化魔成妖,为害一方!”说罢,卫晏便飞身上前,剑尖寒气大盛,直扫起四周乱石,纷纷朝海棠身上打来。
苏陌侧身上前,化气为掌,将海棠用神力团团护住,同时抽出腰间长剑,剑芒横扫,已将卫晏震出三丈开外。
卫晏怒视苏陌,愤恨道:“好你个苏陌,亏得是我的兄弟,竟为了一株魔物,与我拔剑相向!”
说罢,卫晏使出九分力道,金剑倏忽幻化成上万只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海棠飞去。苏陌无奈摇头,转身祭出神力将护住海棠的结界缓缓拉大,稍一震荡,短剑便纷纷落地,“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
海棠只觉四周气息震荡,她虽被神力包裹,并未大碍,可听到两人对话和动作,早已猜晓大概,直吓得全身发抖,枯枝乱摇,心道:我海棠活了数万年,虽生的光秃秃不甚好看,可也算留有一条性命。难道今日便要死在此地?
“阿晏,此地虽是魔域,这株海棠却能在魔雾中苟活,可见它命不该绝。日后是魔是仙我等不好揣测,若是以后真成魔成妖,祸害一方,我们再问罪也不迟!”
苏陌一边念诀钳制卫晏,一边细细劝慰,见他神情稍有舒怠,这才放下心来,收回灵力,转至卫晏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魔成仙,不在身处何地,而在心处何处!”
卫晏哼了几哼,将剑收回剑鞘:“你总是有理!战神多次明示,宁可错杀不可枉留。你这样心软,只怕以后会给自己带来无端是非。”
两人收回长剑,相伴离去。
至夜,雷公电母鼓雷击电,云层密密堆集,不多时便“噼噼啪啪”下起来一场大雨。大雨持续了九天九夜,雨过天晴,浮山竟呈现难得的明丽壮美。
乱石清溪间,海棠伸出歪歪扭扭的枝丫,贪婪地吮吸着温暖舒适的春光,浮云下点点滴滴的清露,令海棠好不畅快。
自从上次苏陌给她渡了些神力后,她便觉得全身似有一股蛮力四处游走,经数日阳光雨露的滋润和冲刷后,那蛮力似要冲破躯干,直冲云汉。
阿姜在枝头叽叽喳喳惊呼:“海棠,海棠,你的树干变粗了!”
“海棠,你的枝丫伸长了,哎——扎到我脖子了!”
海棠长得太快,枝丫密密层层交织,树叶泛着娇艳欲滴的翠绿,一片翠绿中竟然生出朵朵花苞,花苞似胭脂点点,掩映在枝丫间,风一吹,淡然幽香萦绕山间。
“阿姜,我受不了了!”海棠艰难地大口喘着气,“我快炸了!”
“海棠,海棠,等了万年,终于等到这一天!”阿姜激动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除了她,没人知道,为了这一日,海棠究竟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
风不大,海棠却疯狂摇摆着树枝,树枝刷刷作响,花苞好似听到来自树根灵气的呼唤,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暖融融的日光从云霞间一泻而下,万道绮丽的光线穿破云层,将浮山笼罩在一片祥和而宁静的氛围里。
满树绯色花苞竞相开放,嫣红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在枝叶间绽放出最动人的姿态。如晓天明霞般的花瓣如烟似雾,那迎风峭立的明媚竟将阿姜和忽然到访的苏陌都看呆了去。
上古魔域,万年黑雾笼罩,不着一丝生机之地,如今刚破晓,便生出一树繁丽嫣红的花儿。
“阿姜!阿姜!”海棠轻声呼唤玄鸟。
玄鸟一愣,随即蒲扇起翅膀,在枝叶间激动跳跃高喊:“海棠,开花了,你再努力,快了!快了!”
海棠没有答话,只屏住呼吸,铆足了劲,脚下雨水被她吸纳进根茎,日月灵气聚集于顶,顿时,淡淡紫光萦绕树木,在不断抖动的枝叶中,花瓣纷纷飘落,一名不着寸缕的少女从树上飘然落下,重重花瓣将她紧紧包裹,犹如一个初生婴儿躲在粉嫩的襁褓之中。
如瀑长发及腰,柔嫩肌肤胜雪,澄澈明亮的黑眸含着无边清纯笑意,好奇地打量世间。
苏陌呆呆注视眼前奇景,不过一瞬,少女便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怀中。
“......”
苏陌抱着怀中少女,四目相接,眼前竟再融不进其他,呆滞半晌,直到听见阿姜“啊!”地大叫一声,一头载到地面一动不动后,苏陌才将少女一把扔在地上。
“你......摔疼我了!”海棠无辜地揉着自己的胳膊。这个初入人世的海棠花精,哪里通晓在男人面前□□的尴尬。
有道是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是别人!
阿姜不忍直视海棠那份尊容,早已羞愧撞地,晕在当场,而苏陌则脸红一阵白一阵,别着头,不敢再看,只冷冷道:“何方妖女,不知廉耻,竟......挑逗本将?” 说罢,便将自己白色长袍扔到少女身上,将她乍泄的春光全部遮掩了去。
少女低头捡起长袍,横竖看了半天,然后站起身将它往身上一圈一圈裹了起来,抬头看向苏陌,只见他背着她,手足无措地僵立原地。
她嫣然一笑,飘然过去,挨着他肩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不过是弱冠年华的模样,清隽甚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被染了一层红晕,剑眉紧蹙,薄唇微抿,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不知看着何处,无边星光低敛在幽深眼底,似乎极其不耐,而又无计可施。
是他!
替她解围,渡她神力,帮她突破屏障幻化成人的那个人,便是他!
他的声音那样好听,身上的气息也那样好闻,连那张面容都那样,那样好看!
海棠甜甜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才认真问道:“廉耻为何物?挑逗又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