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无名月

1、第一章

　　窗外雨声淅沥，宫人轻手轻脚推门入殿，手里还端着盆热水。
　　一只玉白色的手臂耷拉在床沿，青色床帏半开着，床上的人盯着虚空愣神，半晌没动弹。
　　宫人俯身轻声道:“殿下，该起了。”
　　李绪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撑着床沿坐
　　起来。绣花薄衾滑落，露出里面裹着略微有些宽大的寝衣的单薄的身子。乌发滑落肩头，遮了他半张脸，愈发显得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有个小太监眼疾手快推了轮椅过来，几个宫女伺候着他穿好衣服又把他扶上了轮椅。
　　“殿下。”李绪的贴身太监稚闲唤他，“常公公刚刚差人来了，说是陛下一下朝就过来，您看，要不要吩咐小厨房……”
　　“不必。”李绪拣了根月白色的发带递给身旁替他束发的宫女，“我平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稚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旁侍传膳。
　　早春的小雨还带着寒气，李绪梳洗完就抱着手炉坐在门边看雨。他披着深色的大氅，衬得脸愈发得白。
　　李簌刚迈进院子，就看见李绪屋子窗户大开，微微蹙眉，大步走了过去。
　　“这满院的奴才都死光了，殿内的窗户都不知道关。”
　　李绪也不看他，只是在常永昌关上窗户后淡淡吩咐道:“稚闲，殿内有些闷，开开窗子透透气。”
　　稚闲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皇帝，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李簌眸色一暗，给常永昌使了个眼色。常永昌俯身退下，在殿内的小太监耳边耳语几句，又躬身候在李簌身后。
　　李簌走上前去在李绪身前蹲下，抬手去摸他冷冰冰的脸庞。
　　“绪儿，皇兄知道你喜凉，但你风寒刚好，你也不想在喝药了对吧？”
　　李绪冷冷看他一眼，也不答话，腕子一转把手炉放到他手上，自己推着轮子的轮子就走。
　　李簌一个帝王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将手炉递给一旁的宫女，快走两步亲自将李绪推到陆续摆上清粥小菜的桌案旁。
　　“绪儿，皇兄给你加菜。”
　　李绪身子不方便，平日都是稚闲他们贴身侍候的小太监们服侍着用饭。现下，李绪扫视屋内一圈，太监宫女应是得了常永昌的令，全都退到了外殿。
　　李绪端起碗筷直接吃了，半点没有被皇上伺候的惶恐感。
　　李簌见李绪不拒绝，也忙的不亦乐乎，细细每样菜都尝过，挑了几道李绪平日里喜欢的口味的菜，瞅着李绪喝粥的间隙，体贴地夹到他面前的玉碟中。
　　李绪慢条斯理地用膳，李簌就慢条斯理地给他加菜。
　　两个人看着一派的岁月静好，常永昌站在一旁不停地冒冷汗。
　　没过一会儿，李绪吃了个五六分饱就停了筷子。看见他放下筷子，一旁的李簌拿过他剩下的半碗粥，就着桌子上剩下的小菜随意用了。
　　李绪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推着轮子走到窗子边，伸手推开窗户，面无表情地赏雨。
　　春雨薄，丝丝缕缕梢进屋内微微打湿他的袍子。
　　“绪儿。”李簌用了饭，又凑了过来，瞧见他微湿的衣袍，伸手关上了窗户。
　　雨点声被床板隔去大半，显得有些沉闷。
　　李绪盯着李簌的眼睛，面色阴沉，眼底带着薄怒。
　　“陛下，臣现在连赏雨也是不许的吗？”
　　李簌笑笑，道:“怎么会呢？绪儿可是朕唯一剩下的兄弟了。朕只是心疼绪儿，大病初愈，就不要再折腾了。”
　　李绪冷笑出声，“是啊，大病初愈，自是要安分守己一些。”
　　李簌的笑意愈深，“绪儿知道这个道理就行，我看绪儿也不想看见朕，朕就先走了。”
　　说完，他冲常永昌打了个手势，转身乘着春雨离开了芙蓉殿。
　　亲眼看见李簌走远，李绪撑了半天的一口气在也撑不住，让稚闲扶着他躺到床上，直接传了太医。
　　“殿下！”稚闲急得直打转，“就算是做戏，您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你懂什么。”李绪嘲讽一笑，“费昶昀一事我表现地越在意，他就越以为拿了我的把柄，这样我的人才能真正在朝堂上藏起来，不至于被他针对。”
　　稚闲听见屋顶有轻微声响，冲李绪点点头，李绪颔首，随后微蹙眉，一口黑紫色的血喷了出来。
　　稚闲眼疾手快拿了解药，喂进李绪口中，过了半炷香时间，李绪才慢慢缓了过来。
　　太医守在一旁默默垂手而立，见李绪的面色缓和了些许，才敢上前给他把脉。
　　“陈太医，本殿刚气急攻心吐了口瘀血，现下感觉好多了。”李绪半闭着眼，轻飘飘地说。
　　陈世康连连点头，“是，殿下就是气急攻心，我给您配些安神的药就是。”
　　李绪挥了挥手，示意陈世康退下。等着陈世康颤颤巍巍地退出内室，床帏后忽然伸出手直接握上了李绪的手腕。
　　“陈剡。”李绪睁眼，“滚出来。”
　　床帏后传来一声宠溺的轻笑，一人着鸦青色长袍从帷帐后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身形修长，腰间坠着令牌和玉佩叮当作响，端时是一番清雅公子做派。偏生那人生了双含情眼，眼尾上挑含着笑，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来人正是陈剡，丞相陈书贤的独子，时任礼部侍郎。
　　陈剡翻手探上他的脉，眼底的笑意渐淡。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害。殿下，少服些毒吧，您这身子本来就不好，吃多了……”
　　“容易死。”李绪瞥他一眼，直接将手抽了出来。
　　陈剡低声笑了，连忙又紧紧握住，“殿下又说这不吉利的话，臣可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啊，这毒吃多了，容易不举啊。”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极慢，李绪盯着他的眼睛，眼底也浮现出一点细碎笑意。随后，拿起床头放着的软枕，直接朝他的头砸过去。
　　“本殿行不行，陈大人不是最是了解吗？”
　　陈剡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慢慢将软枕抽出来，“是啊，臣自然是了解，好一出围魏救赵的大戏啊。陛下多半是信了，想必要不了多久，费昶昀就能完璧归赵了。”
　　“完璧归赵？你那火候不太够。”李绪收回手，轻飘飘赏他一个巴掌，“多少也得琢磨琢磨才卖的上好价钱啊。”
　　脸颊不痛，陈剡的心尖却瘙痒难耐，他眸色一暗，将李绪狠狠压倒在床上。
　　李绪哈哈大笑，挑衅地看他，抻着头去够他脖子上挂的玉佛。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小钩子一样
　　“陈公子，佛祖面前，戒色啊。”
　　陈剡脑海里的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他狠狠叼起李绪喋喋不休的地方，让那声响消散在唇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