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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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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到梧城的时候,刚好下了一场雨。
夜雨来得很急,她只好就近找了处茶棚躲雨。茶棚老板给她端了碗热茶,看面相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她掀开帷帽的一角,饮了一口粗茶,有些涩了。
盏茶的功夫雨便停了,她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牵着马悠悠地走了,马蹄在梧城的青石路上踏得“嗒嗒”地响。马偶尔打个响鼻,间或甩两下尾巴。马是她刚下山的时候买的,一匹枣红马,胜在性情温顺。
天色在暗了,当务之急是找家客栈歇息。但江沅牵着马走在梧城的青石路上——她许多年没有回过梧城了。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再也不会回中原了。
云娘开门的时候,没想到会是江沅。
她看见江沅抱着剑倚在门边,对她笑,说,云娘,我回来了。
她差点提不住手里的灯笼,回过神来便把江沅拼命往外推。她眼里含着泪,楚楚动人,说,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要命了么?快走快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江沅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不要怕云娘,你看,没有人抓我的。
可是,顾澈不许你再回来的。
这样啊——江沅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她说,可是,他管不了我了。
江沅对云娘说得笃定,连带着自己都信了。她说江湖是很健忘的,顾澈也是一样。她只是前任武林盟主深居简出名不见经传的女儿之一,本来就没什么人见过她。
顾澈就更好懂了。
他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旧情可念,可同样的也没有深仇大恨,那道莫名其妙的盟主令只是愤怒与高傲驱使的结果。
而盟主令里的主人公,江沅,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查无此人。
她这样对云娘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顾澈在她的记忆里也是查无此人。
云娘蹙着眉有些犹疑,见江沅成竹在胸的样子,也只好说,真,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她自小被养得柔弱天真,从来都是江沅说什么便是什么,在她眼中天生地带着光环,不容他人质疑,包括她自己。
她很快高兴起来。五年来她没有江沅的任何音信,今夜反而像是梦境,所以是谎言也好,她想,就让她醒得再晚一点。
——就像做梦一样。江沅躺在床上的时候想。
梦里是江南天阔,梦醒是天山风雪,而她站在洗剑池旁,等待破晓第一缕日光。
窗外夜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空气里湿润的土腥气弥漫开来,温柔安谧,半点不似天山寒风呼啸。
于是江沅在雨声里睡去,如同她这一生的前二十年。
醒来时,云娘已等了她许久。这些年她攒了许多问题要问,最后问出口只剩了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啊,江沅想。
其实和前二十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吧,她挺无所谓的,唯一的感想,大概是,惊异吧。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的母亲,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啊。
江沅初到时,正值一场暴风雪停歇,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雪山顶上仿佛冰雪做的宫殿亮得要刺伤人的眼球,高贵美丽,又遥不可及。想必母亲温和气质中那一点矛盾的气息,便是承自这里。
可是天山太冷了,与梧城一点也不一样。终年的冰雪凝在宫殿外,就像是真正的冰雪塑成。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温柔而无奈地说:“为什么对这场雪这么执着呢?你的一生注定会看到很多很多的冰雪。”
因为每一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啊。
江沅想这样回答母亲,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母亲看了太多的雪于是想要逃离,可是到最后,她对江沅说:“真想再看一次啊,沅沅。”
最后她闭上眼,看见天山肆虐的风雪,冷得彻骨。最后一片雪落下,北疆的圣女死在了南国。
梧城确然地把她忘了,或者说,把曾经的江家忘了。江家倒台的时候,江鹤年这些年做的事再也掩不住,满江湖恨不得人人都来踏上一脚。人人都称赞他顾澈深入虎穴卧薪尝胆,却绝口不提他也有个未婚妻的——她叫江沅,是江鹤年的女儿。
但顾澈和江鹤年怎么会一样呢?江家落败,而顾澈宽和仁慈赦免了她的罪,只不许她再踏入武林盟的势力范围罢了。
于是,他就又是人人称颂,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了。
何况这世上谁又在乎江沅呢?她是江鹤年的女儿,可她的父亲也不在乎她。
她在江湖上没有名气,在栖梧山庄也少人得知,就连号称江湖百晓生的林叟也说不出个一二,只知道是江鹤年的长女,生母不详且早亡。
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竟曾是顾澈的未婚妻,可想而知,这绝对是江鹤年对顾澈的羞辱。
所以满江湖的人也默契地将她忘了,就让她更默默无闻吧,连顾澈也不想再见到她呢。
但这是真的吗?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