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谍影》花落兮～

15、权利分化 林老爷

　　最末的话，云姨娘说得轻缓，然而极诚恳，字字扎实落在了林老爷耳中。他不觉失笑，“你还怕落人口实，满府里谁不晓得我偏疼你，我就是要她们晓得，才不敢再轻视你半分！”他停一停，眉心的褶皱里凝住了几分失望与不满，“玉贞从前是担得起‘贤德’二字，如今……”
　　却听得门外秋江禀报，“大夫人到。”
　　云姨娘心里一沉，只觉得厌烦不已。大夫人顷刻已经到了。云姨娘自不能起身相迎，她也十分客气，满面春风道：“云妹妹躺着就是，如今你是咱们府里最有功之人了。”说罢忙向林老爷见礼。
　　云姨娘忙谦道：“妾身如何敢当，多得大夫人庇佑才是。”
　　大夫人亲亲热热拉过云姨娘的手：“身上可觉着好些了？生养孩子虽比不得旁的，也是在鬼门关上走一圈的事，妹妹可要好好养息着，来日才好继续服侍皇上。”说罢又问云姨娘如今吃着什么汤药，用些什么滋补之物，事无巨细皆关怀备至。
　　林老爷本只淡然听着，不发一言，忽然淡淡一笑，似喜非喜看着大夫人道：“夫人这话若有心问一问大夫，岂不是比问柔儿更来得清楚，倒费她说话的精神。”
　　大夫人微微一怔，旋即笑得灿烂若花，对林老爷的话仿若丝毫不以为意，只笑吟吟道：“大夫归大夫，妾身为主母，为老爷打理后院之事，理应关怀妹妹。”
　　大夫人的话自矜身份，说得滴水不漏，云姨娘纵使怨恨亦不免心服，暗自思忖不知何时才能有这般城府与沉稳。云姨娘不觉看了林老爷一眼，轻轻道：“多谢大夫人关爱。”
　　大夫人嘴唇微抿，衔了淡薄而端庄的笑容，缓缓道：“妹妹难产伤身，少不得要好好调理身子，只怕一月两月间还不能服侍老爷。倒是六小姐…”大夫人微微沉吟，仿佛思量着要该如何说才好。
　　林老爷悬心道：“六丫头如何？我早起去瞧过还是好的。”
　　大夫人去鬟高耸，额前的几缕碎发亦被挽成婉约合度的样子。她微微垂下双眸，“六小姐现看着甚好，只是大夫说六小姐是在母胎中积弱，一定要好好抚养……”
　　大夫人微微蹙眉，“这话大夫却不和我说…”
　　大夫人露出谦和体贴的神色，婉转道：“老爷正在兴头上，大夫如何敢来泼老爷冷水。妾身也不过是求个小心，想要伺候六小姐的人更谨慎些才是。”
　　林老爷随手舀一舀搁在跟前的燕窝，小心翼翼的喂了云姨娘：“这事不用夫人费心，照顾六丫头的下人，我会亲自安排。没事的话，你回去吧。”
　　玉帘轻卷，大夫人和众人沉静退下。云姨娘牵着林老爷的手引他至榻上躺下，舀了一匙白檀添在青花缠枝香炉里。那散碎的香如洁白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散落到炉中，袅娜的烟雾好似层层轻纱，绵软地一重又一重恣意在重重的垂锦帷帐间。
　　云姨娘亲自捧了一盏酸梅汤来喂到林老爷的嘴边，柔声道：“凉了好久了，万郎喝了可以解午膳的油腻。”
　　林老爷眼角飞扬道：“不过一盏酸梅汤而已，就来敷衍我么？”
　　云姨娘浅笑道：“哪里敢敷衍万郎呢？这酸梅是用桂花蜜糖泡开，加了甘草陈皮和肉桂制的。万郎这两天不是有几声咳嗽么？喝这个最好不过了。”
　　林老爷眸中有融洽的暖意，“难为你有着身孕还这样细心，阮姨娘曾问起我为何这样疼你……旁人哪里知道你的好处。”
　　林老爷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万郎累了，不如先睡上一觉，再去别的姐姐处吧。”云姨娘为难地微笑，“妾身恐怕不能侍奉万郎呢。”
　　林老爷打了个呵欠，道：“我哪里也不去，就算你不方便侍寝，我也陪着你睡着。”
　　云姨娘歉然道：“怎么好让万郎为了妾身如此呢？”
　　林老爷拉过云姨娘的手，随手扯下帐帘，轻声道：“我愿意。”
　　夜色深沉，窗外满天星光漏进零星几点，亦被红绸样的烛光绵柔化开了。
　　云姨娘这月子坐得一帆风顺，波平浪静，陶姨娘失宠已久，憔悴了不少，自然无暇顾及旁人，林老爷换了伺候大夫人院里的人，又让阮姨娘帮着料理家事，分了大夫人的权，大夫人焦头烂额，只能按兵不动。
　　眼看着重阳节即将来临，九月九这天，林老爷领了大夫人进了宫。
　　民间的贺重阳方式多种多样，静婉在月华的陪同下上了街。静婉身着一身湖水蓝衣服，在裙摆及袖口绣了些银丝菊花滚边，远远望去煞是好看。三千青丝绾成一简单流苏发髻，只用一根细簪束起了头发，双耳坠一对紫玉流苏耳环，皓腕之上配着一对银质手镯，抬手间银镯碰撞发出悦耳之声。手中攥一浅紫丝帕，丝帕上绣有山水之图。那一双雾眸顾盼生辉，隐藏着一层常人看不懂的坚强。
　　“小姐。今日好多人插茱萸呢。我们也去插几支吧！”月华在静婉身后，瞧见不远处聚的一堆人，兴奋地唤她。静婉应了一声，便随着去了。
　　“静婉。”听的有人唤她。静婉一回身，见是邕郡王，穿着普通士子长穿的长袍，正缓步前来。
　　静婉看是他，很是高兴：“九九重阳节乃是阖家团聚的日子，王爷不和皇上一起过这重阳节么？”
　　“宫中夜宴年年如此，甚是无趣，我便借着酒醉提前开溜了。”
　　静婉打趣道：”王爷竟这样滑头。”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儿要出来玩？”
　　邕郡王笑说：“这么好玩的日子，你会枯坐在屋子里？”
　　两人并肩而行，街上的酒肆和茶坊从眼前缓慢地倒退而过，耳畔听着小二穿堂吆喝的声音。街边摆着一些小摊，食客跷着二郎腿，坐在长板凳上闲闲地嗑着瓜子。伙计忙着往锅里下面掀开锅盖，一股葱香味儿扑鼻而来。
　　邕郡王领着静婉到了一座酒楼，小二忙给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安排坐下，“待会耍狮舞龙的就从底下过，各位坐在这里看，既清楚又不挤！”
　　"想吃什么？"
　　静婉摇摇头，表示让邕郡王做主。"这里最出名的就是那道酒酿蒸鲥鱼，其余的，照旧就好。"邕郡王抬眼看了掌柜一眼，"另外再来一壶清酒，刚温就好。"
　　红木方桌上面摆着粉彩方花底茶杯。小厮捧上来新沏好的西湖龙井，刘全取两只杯盏，顶级的香茗，就这样只做烫杯之用。
　　静婉侧着头，端着茶盏嗅着香气，两人一面品茗，一面笑谈着。
　　等伙计将菜肴端上来，扑鼻的香气早足以让两人食指大动。先是三道冷盘，然后是三道热盘，主菜在中档才端上来。静婉对这道酒酿蒸鲥鱼早有耳闻，伙计端上来时，见一方红木嵌金银丝椭圆盘中央，糖醋烫过的鱼肉一颗颗裹在雪白的鱼骨上，橘红若珠玉，喷香扑鼻。
　　邕郡王给她夹了一筷子，放在碟里。自己也夹了一口。
　　静婉一尝，鱼肉鲜嫩可口齿颊留香。"果然是名不虚传。"她很喜欢酸甜的味道，因此吃了许多，一直到这道菜吃掉大半，却发现邕郡王只是在上来的时吃了一块鱼肉，之后再没动过，觉得十分不解。
　　刘全站在对面，留意到她的神色，笑道："爷向来不喜甜食，也不喜酸。平素那些厨娘做菜，可是连醋都不敢多放一滴呢！"
　　静婉闻言更有些疑惑，"春日鲥鱼何日归？六月带雪寒，三千里路到长安。"邕亲王抿了口清酒，淡声道，"其实并不用等到六月。肥美的鲥鱼从江南一年四季运到京城，专供广福楼烹制，鲜嫩非常。"
　　静婉愣了愣，忽然想起之前曾在闲谈时，跟月华提起的一首诗："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江路到长安。尧厨未进银刀脍，汉阙先分玉露盘。"
　　月华还取笑她，面上看着温温静静，其实倒看不出是个馋嘴的姑娘。她还记得这段闲谈，是在一次练习规矩的空当儿，他怎么会……
　　"无意间听到的。"邕郡王端起一盏酒杯，缓缓啄饮。
　　静婉抬脸看他。原来，他以为自己想一尝鲥鱼之鲜，所以才特地带她来这儿的么？她却根本没吃过鲥鱼……
　　酒过几巡，邕郡王时而给静婉夹菜，时而自斟自饮，自己却并未吃多少。广福楼的每一道菜都做得十分精致，菜肴羹汤恰到好处地铺满盘盏。
　　就在这时，在楼下停了一辆马车，引起不小的喧嚣声。刘全探头一望，低声朝邕郡王道："爷，好像是九爷。"
　　邕郡王皱了皱眉。对静婉道："你且先坐会，我去去就来。"他起身时，又顿了一下，望向楼外什刹海的方向，"这里的景致很好。要是觉得闷，就看看风景。"静婉轻笑，朝着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