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狐狸煜宁

4、新年快乐

　　开车过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顾佳煜靠着靠枕，觉得有点困，把座椅调低听着音乐睡着了。陈星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暖气也调高了一些。
　　顾佳煜怕冷，从上学的时候就是那样，冬天手脚总是冰凉凉的。有一年下了很大的雪，两个人站在陈星野家的露台上看雪景，顾佳煜耳朵和脸颊冻得通红，也不愿意进屋。
　　顾佳煜问陈星野，觉不觉得下雪很浪漫。
　　陈星野握着他的手放进自己衣服里暖着，顾佳煜的眼睛在雪夜里被暖黄色的路灯照的亮晶晶的，他其实并不喜欢冬天，但喜欢顾佳煜的孩子气和天真，他那时静静地回了一句，“你在这，才浪漫。”
　　但那次也是顾佳煜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次一起看雪，后来顾佳煜去了一个四季都温暖的地方，似乎那里连冬天都没有。
　　穿过学校门口的那条破旧的小街，停好车，陈星野轻声喊醒了顾佳煜。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时差真的很难倒欸。”
　　陈星野笑了笑，他说，“把围巾围好再下车，外面冷。”
　　顾佳煜嗯了一句，把外套还给陈星野，喝了几口水，感觉清醒了一些。
　　学校两边的小街上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临近过年，还有几家卖文具和零食的小店孤零零在营业。顾佳煜进了一家文具店，买了几只黛绿色的速干笔，店家还问顾佳煜是不是高三的学生，他回，“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今天回学校看看以前的老师。”店家笑着感慨道，“真的看不出来，感觉你也就十几岁。不过真的是个有心的孩子啊。”
　　出了店门，顾佳煜给了陈星野两支刚买的笔，他随意揣进兜里。
　　顾佳煜虽然离开这里几年，但对这条路还是有很熟悉的感觉。
　　那时候他们才高二，顾佳煜喜欢吃零食，陈星野总是大课间来这条街上给他买，偶尔回去上课会迟到被老江罚站，但他还是冲着顾佳煜笑。
　　有时候太宠一个人会变成一种习惯，以至于被分手，顾佳煜也只会记得陈星野曾经对他的好。
　　看着走在一旁的陈星野，回过头冲他笑，总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老江的教职工宿舍在学校教学楼后面，还是一片矮房子，被周围新建的安置区遮去了阳光，看起来很昏暗，藏在角落里冷冷清清的，也没开暖气。
　　屋子里更显凄凉。
　　老江忙活了一辈子，攒了点钱，给儿子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就等着抱孙子，安享晚年。可媳妇不愿意跟老人家住一起，嫌麻烦。
　　老江抽着烟，似乎这两年又老了许多，对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兴趣来。
　　可能年纪大了就爱回忆，看着他们两个，老是说起来顾佳煜他们上学那时候，唠唠叨叨的。顾佳煜和陈星野倒是认真的听着，笑着。
　　陈星野给老江买了一个收音机，让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能听听解闷。
　　“过年孙子会来吧？”陈星野一边倒腾收音机一边问着。
　　“会的，江沉也就是怕媳妇，但还没那么不孝顺。”
　　“那就好。”
　　说完陈星野把带来的牛肉和菜拿到厨房。
　　“欸，顾佳煜在这待多久？你奶奶身体可还好？”老江把烟头摁灭了，转头问着顾佳煜。
　　“都很好呢。您也要注意身体，少抽点烟。”
　　老江笑了笑，“年纪大了也就剩这点爱好了。你在国内待多久？”顾佳煜刚才没回，老江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顾佳煜想了一会，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陈星野，垂了垂眼眸而后默默说了一句，“过完元宵节就走。”
　　老江握着顾佳煜的手，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叹了口气说，
　　“以前我也是老糊涂，这些年看你俩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陈星野把带来的酒，炒好的花生放在桌上，几斤牛肉切好，老江炒了几个家常菜，三个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虽然在没有暖气的房间，但此时竟有一种热气腾腾的感觉，老江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这么开心了，他喝了不少，陈星野要开车他没有喝酒，只有顾佳煜陪着一杯接一杯的喝。
　　临走的时候，陈星野帮忙收拾好了餐桌，洗了碗筷，把老江扶到卧室里躺好。
　　顾佳煜其实酒量不差，但是这酒后劲有点大，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这时候才有些上头。
　　“还好吗？”陈星野边问边扶着他出了小区，顾佳煜点点头，反应好像有些迟钝。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顾佳煜忽然死死的抱住了陈星野，有点像小朋友耍赖一样，不愿上车。
　　“那个楚天跟你是什么关系啊？”顾佳煜借着酒劲问出了想问的话。
　　堵在心里一下午了。
　　陈星野也揽了揽他，哄道，“乖，上车坐好再说。”
　　“我不要。”喝醉了的人就是不讲道理。
　　“就是朋友的关系，还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没有其他。”陈星野说的声音很温柔。
　　“真的吗？”
　　“嗯。那，现在可以上车了吗？”陈星野把车门打开，把顾佳煜扶进去副驾驶躺着。
　　“可是他好像特别喜欢你啊？”顾佳煜依然很疑惑的继续问道。
　　“他确实表达过几次，但是我早就说的很清楚了。他这次大概有点疯，只是因为是你在的关系，才故意那样说的。”
　　陈星野轻轻握了握顾佳煜的手腕，“你别想这些了，如果感觉不舒服就睡一会，到家我喊你。”
　　顾佳煜闭了闭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陈星野把车窗降了一点下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一些，“等会想吐的话，你告诉我。”
　　顾佳煜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
　　虽然刚才只是有点赌气的拥抱，此时还有点余温。闻着车里熟悉的陈星野身上的味道，似乎身上也沾染了一些，现在顾佳煜觉得心里不那么堵了。
　　莫名地安心。
　　虽然和陈星野目前的关系有些尴尬，彼此没有交集的三年的空白，心中仍然有条裂痕偶尔戳到了会痛。但现在顾佳煜就是想任性的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静静待着，哪怕只能走这么一小段的路。
　　一路迷迷糊糊昏睡到楼下，陈星野不舍的叫醒他，就坐车里等着。他趴近了点，看着顾佳煜有点孩子气的睡脸，睫毛垂下来，乖的很像一只睡着的猫。
　　陈星野用手指扫了一下，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又不着痕迹很快地撤开一段距离，坐好。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两口，掩饰着刚才的冲动。
　　“到了吗？”顾佳煜睁了睁眼。声音里有些刚睡醒的那种干哑，他清了清嗓子。
　　“嗯。已经有一会了，我送你上楼吧。”陈星野轻笑道，“看你睡得很香，刚才不忍心叫醒你。”
　　顾佳煜从车里站起来，有点站不稳。他伸手过去，撒娇一样地说，“扶我。”
　　顾佳煜醉酒不怎么失态，但就是特别会像小朋友，以前还拉着陈星野去游乐场，能玩好久，所有的项目都要玩个遍。
　　陈星野想到这个，笑了笑。记忆虽然有些斑驳和久远，但仿佛眼前还是那个充满稚气的少年，一点都没有长大和改变。
　　他走过去，冲顾佳煜鼻尖上刮了一下，半蹲了下去说，“我抱你上去，小朋友。”顾佳煜还有点愣神，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快走到顶层了才想起来挣脱，“放我下来…我要下来…”
　　“已经到了。”
　　“我是不是丢人了…这么大人了被公主抱。”顾佳煜站稳后慢吞吞地问。
　　“放心，没有人看见。”陈星野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交代他说，“快进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解酒药的话吃一个。”
　　顾佳煜边开门边应声，“嗯，那你快回去吧。”
　　“好，晚安。”
　　“晚安，你开车注意安全。”顾佳煜虽然头昏沉沉的，还不忘提醒陈星野。
　　陈星野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陈星野回到家以后，陈晓还没睡，在客厅里给阿狸梳着毛。阿狸鼻子特灵，大步跑过去绕着陈星野的腿蹭，他摇了摇手里带回来的牛肉给阿狸，这孩子大口大口啃着牛肉，吃饱了躺到地上让陈星野挠肚子。
　　陈晓喊了一声，“哥”，又低下头继续在看书，阿姨从厨房端出来晚上熬好的鲫鱼白萝卜汤，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放到餐桌上。
　　陈晓喝了两口汤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心事。他缓了缓说，“明天我想去书店，哥陪我吧？”
　　“可以啊，明天我也没有安排。”
　　“佳煜哥，他在美国这几年…还好吗？”陈晓有些迟疑地问。
　　“嗯。挺好的，只是我们还没有聊太多他的生活。今天我们回学校了，看了看老江。”陈星野说。
　　“他…恨我吗？”陈晓眼睛变得有些无神，盯着桌子看。
　　陈晓在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些话，却还是第一次开口问。
　　陈星野沉默了片刻，问陈晓，“为什么这么说？”
　　“觉得哥是为了照顾我才和佳煜哥分开的，原本你那时候也应该在美国了。”陈晓说。
　　“陈晓，你不要这么有负罪感，哥说过，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陈星野走到陈晓的轮椅旁边，拍了拍陈晓的肩膀蹲下身继续说道，
　　“现在哥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努力做复健，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要放弃。我觉得佳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不要再有任何负担了，好吗？”
　　陈晓眼睛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他忍住眼泪，努力地笑着说，
　　“谢谢你，哥。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喝完汤早点去睡，不要胡思乱想。哥今天有些累先回房了。”陈星野说完准备上楼。
　　“嗯，哥晚安。”
　　第二天陪陈晓去书店，陈晓在逛美术方面的书籍。陈星野也挑好了几本书。
　　书店结完账，陈星野收到了顾佳煜的信息。
　　–谱子我发到你原来的邮箱里了。
　　–嗯，我晚会到家看。我给你买了几本王尔德的书，有空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好。
　　晚上送完书和路过商场给顾佳煜买的switch以后，陈星野一直在忙，跟顾佳煜没有再见面，但是断断续续的微信联系着。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顾佳煜大概三年多没有见过雪了，穿上厚厚的雪地靴站在雪地里，奶奶又说想起来顾佳煜小的时候了。
　　人年纪大了以后，总是会很清晰的记得很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反而越近的事情越容易遗忘。
　　顾佳煜这几天也没怎么出门，回来小城想见的人也都见过了，就想窝在家里。除了看雪，玩玩switch的游戏，还看完了陈星野送他的那本王尔德在狱中写的那本《自深深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但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大年三十晚上，顾佳煜吃完饭在陪奶奶打麻将，爸妈，奶奶刚好三缺一，他凑个数。奶奶她老人家赢了几局，笑开了花。奶奶给顾佳煜包了红包，依然是把他当小孩子一样。
　　快要零点的时候，陈星野打电话给他，试探问道，“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顾佳煜本来有些些犯困，但是听陈星野的声音有一种期待，他回了一声，“好。”
　　“那我去接你，到了告诉你。”
　　顾佳煜其实也很开心，几天未见，时不时地就会想起他。
　　那种想念已经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了。
　　如果回来没有遇到陈星野，顾佳煜大概是不会主动去找他吧。
　　但还是会一直把他放在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顾佳煜提前几分钟下了楼，钻进陈星野车里的时候，刚刚好零点。
　　顾佳煜笑着跟陈星野说，“新年快乐，阿野。”这是顾佳煜回国以后，第一次这么喊陈星野，是他们之间才会有的称呼。
　　陈星野一只手发动汽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顾佳煜的手腕，顿了顿说，“佳煜，也祝你新年快乐。”
　　陈星野家的房子离市区远，是很多年前老爸买的独栋别墅，那边郊区可以放烟花。
　　陈晓牵着阿狸在家门口等着他们。
　　阿狸虽然见过烟花，但还是听到动静以后吓得躲进院里自己的房子里，不敢出来，偶尔探出来脑袋，眼睛望着天，跟着炸出来的彩色烟花嗷嗷叫。
　　陈晓望着天边的烟花，发呆。
　　顾佳煜看着陈星野的背影，默默许了个愿。
　　希望下次新年仍然和你一起过。
　　沈梦和老爸也在，但还是有种压抑的感觉。
　　因为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梦和陈琛再说离婚的事情，这几年两个人吵的已经毫无感情可言，走到这一步无非就是讨论家产怎么分，陈晓怎么办。
　　陈晓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倒是祝福了沈梦，让她离开老爸以后，有自己的人生。
　　至于他自己，不需要谁来可怜。
　　烟花燃尽，热闹也忽然散场。这大概也是家里人最齐的一个新年了，陈星野心想。
　　他其实谁也留不住，对家的感觉从妈妈自杀那时起就荡然无存了。
　　但顾佳煜在身边，就显得自己并不孤单。
　　陈星野背对着顾佳煜流了泪，他悄悄擦掉才转过身，慢慢走到顾佳煜身边，温柔地抱住了他。
　　顾佳煜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阿野？”顾佳煜问道，“你还好吗？”
　　“嗯。”陈星野点了点头，他说，“今天很晚了，你留在我家里陪我吧。”
　　“好。”
　　顾佳煜虽然从来不过问陈星野的家里事，但他清楚阿野儿时失去妈妈的那种痛苦。
　　不管是已经退回朋友的位置，还是恋人。顾佳煜都很想留下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