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短篇集）》逸晓在吹风

4、第四境地（上） 就算是一场

　　流（一）
　　金灿灿的缥缈的一片，早晨的阳光洒在灰白色的地面，偶尔有鸟儿飞过。

　　早上八点，下课铃重复着它单调的声响。学生交卷，排队出教室。一片灰色的校服，在灰白地面与楼房的映衬下很协调。

　　周一，排名自动上新的时间。陈西踮着脚，努力在排成一队的灰压压的人群中探出头。

　　她默默舒了一口气，又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排上的两个名字——还是榜一，她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开。

　　一切顺利。她默念，低头看见手表上的红点，转头看了看四周，她顺着教学楼向前走。

　　一股腐臭的味道，细丝一样蔓延开。陈西加快脚步。食品处理厂是她的必经之地。

　　那个基础的垃圾处理器正在沉睡，它是学校里少有的基础机器，过时的自助休眠程序给了陈西这个机会，她总是会在这个时候穿过校园，无人知晓。
　　食品处理厂后面有一堵低矮的棕色围墙，陈西轻轻跃起，双手猛地拉住墙壁，将整个身体支撑在空中。她甩过双腿，翻身坐在墙头。
　　回头向后，她猛地一惊。

　　熟悉的灰色铁皮壳，液晶屏幕，监管者。它的电子眼正注视着陈西 。
　　陈西愣住了，她知道不出几秒自己就会被抓获，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他们手上逃掉。她愣愣地坐着，耳边寂静无声，她等待铁爪伸向自己。

　　那个监管者没有动。它就只是看着陈西。

　　监管者故障期?她暗暗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陈西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了，她回过头，急忙转身跳下墙壁。
　　流47，那个监管者的牌号。似曾相识。
　　失去中心，极速下落。安全保护系统开始。
　　陈西的手表一直在提醒。她用力地拉住墙壁，但是接触到的铁皮墙面根本只有微乎其微的摩擦，她来不及用手护住头部就滚了下来。

　　但是接触到的不是地面，是气垫。

　　她缓慢地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没有了恒温的保护，周围的明显上升了很多。热空气蹭过她的脸，她站定，拍了拍身上的灰。
　　“工作失误，陈西同学昨天又睡得很晚?”话音落下，苏宇出现在她面前。
　　少年又高又瘦有一双明亮眼睛，棕色瞳孔，黑框眼镜端正的架在苍白的脸上。黑发透着一点栗色，梳的很整齐，灰色的校服外套在他身上显得很干净。他慢慢地说着，还是一直保持平静地，注视着电脑屏幕，镜片反射出一片蓝光。
　　“抱歉，但是失误没有什么影响，不用担心。"
　　"还有我觉得你也是吧，最近这个境地开放很关键，又有谁还会休息呢。”陈西轻轻说着，抬眼看着男孩。

　　苏宇是陈西的“紧密关系者”。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以及现在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现在的活动片区仅存的搭档，“重启”计划的执行者。

　　为了安全，他们在学校片区里从来不会说话，也只有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陈西才有机会听见苏宇的声音。

　　苏宇是个爱笑的男孩子，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很明朗。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侃侃而谈，幽默风趣。听习惯了他十几年的声音，现在却只是整日看见一张苍白了很多的脸。

　　“好好休息。”苏宇朝着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向上拉出屏幕荧光反射在他的镜片上。“只有二十分钟。完成我们的最后方案。”

　　陈西和苏宇一起摘下手表放在墙边，ip地址的显示仍然是学校，这里是一片未发现的废墟，至于他们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哦，忘了和你说，我去看排名了，这次还是榜一。”
　　“那么如果一切顺利，计划将在五天后执行。”陈西说话间，又在悬空的电子屏上输出几行代码。

　　她身边的苏宇低着头继续敲击键盘，什么也没说。
　　陈西停下来看了苏宇几秒，她真希望苏宇可以说点什么。她看着他，他眼里只有电脑屏幕，周围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陈西重新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屏幕上代码悄无声息的走着。

　　生成完毕。

　　陈西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苏宇，少年的脸很平静，正反复浏览着代码。

　　“苏宇，我今天看见监管者了。”她小声说。

　　“你是……被他发现了？”苏宇的语气突然很阴沉，看着陈西皱了皱眉。

　　“不，应该是休眠期。他没有任何反应。”陈西说得很镇定。

　　“好，告诉我牌号。”苏宇又重新转过头去，镜片上投射出一片蓝光。

　　“流47。”

　　“流?”苏宇皱了皱眉。

　　“落早就停产了，可能是废弃机器吧。
　　"之前还记得，我们有过一台呢。那种46型号是最新的一款了。这里不会有人经过的。还有，就算是落的系列，看见他们，也不会有危险。陈西同学，不会忘记自己也有过一台流46吧”

　　苏宇看着陈西，微微扬了扬嘴角。
　　“对不起，只是，只是它的出现，让我突然感到熟悉而奇怪。”陈西默默低头。

　　其实陈西也知道，落是最后一批人性化监管者，在三年前就停产了。落系列不符合高速发展规律，也没有强制性系统。至于为什么看见他，陈西也不知道。

　　“还有……计划要进行了，苏宇，你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是，期待?”
　　陈西心不在焉的看着苏宇，不时看看旁边的废旧店铺。

　　“计划，我想会顺利进行的。一切在计划内。对了，你还有三分钟，别浪费时间了，安全回去。”

　　苏宇转身拿起手表，一个递给陈西，另一个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他关了投屏，转身离开。

　　陈西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她也说不上什么。
　　小巷子里刮起了风，天有些阴沉，灰色的云压在单白色的天空上，风好像也吹不动一片寂静。陈西起身，低头带上表。

　　“还要翻墙，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了，就安全回去吧，她想着，脑袋很乱，还是消失在了小巷。

　　（二）

　　陈西醒的时候是半夜，窗外一片黑，远处有几颗散落的灯光。

　　天气在渐渐变暖，夜里的风还是很凉。她穿了一件外套，赤着脚走在地板上。

　　习惯性的闭上眼睛，想想明天会发生什么。每天程序化的生活在她眼里回荡，对于未来几天，应该是一如既往，计划的顺利进行，在陈西的计划里也应该是一如既往。

　　她抚摸着冰凉的墙壁，把脸贴在墙上。抬头看看无尽的黑夜。

　　这几天她心里一直很乱，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从监管者到来开始，到父母离开，住进学校单间宿舍……

　　每天面临着电子屏幕和监管者的铁皮面孔，接着是境地。同学们一个个被带走，有人去了常年阳光直射的地方，有的人被带去面对无天日的黑暗，那些人里，恰好包括了自己的同伴。

　　从他们开始这个计划，陈西没有想过反悔，从来没有。但是当她看着父母离开，去往第三境地的时候，她从内心厌恶他们，但是当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恐惧远远高于一切。

　　她讨厌这个没有温度的冷血世界。

　　但是她更恐惧。
　　消失的恐惧，和那些现存的，以及未知的恐惧。

　　今天除了苏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一些安慰了。

　　抬头再次看向天空，月亮淡黄色的光芒很温柔，她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也许有一天，月亮的影子也不不属于我了。”陈西自言自语地依靠在墙壁旁，背对着黑夜睡过去了。

　　天亮得很早，太阳昏昏沉沉的起了床。陈西在地板上睡了一夜，身子有些酸疼。

　　心情不是很好。洗漱以后戴了手表，一如既往。打开门，早餐已经送在门前了。

　　必须吃完……她用勺子心不在焉的搅拌着粥，斜眼看着旁边的流体肉食。一口一口把食物灌进嘴里，她想吐。

　　陈西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向往常一样空洞地背诵每天的注意事项，等着自己好一些。

　　七点，晨跑。手表准确报时。她打开门，跟着灰色的校服走下楼梯。

　　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正在显示排名，她远远地瞥了一眼，自己和苏宇的名字已经被标注成了显眼的黄色。再过五天，当它们被标记成红色的时候，就又是新的启程了。

　　陈西随着整齐的灰白色校服走向操场，跑道的蓝色映入她的眼帘。

　　每次都会想起从前的红色跑道呢。

　　陈西轻轻低头，蓝色和人群一样，安静的出奇。陈西看着前面一排排整齐灰色背影，有些悲伤。却又看见自己的校服，阳光洒在衣服上，那灰色透出一股苍白，她凝神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哀叹与感伤了。

　　一如既往的，学校的广播现在在播放今天三大境地的情况。第一境地书送了多少“人才”，他们顺利到达第三境地，又是第二境地的垃圾废料销毁情况如何，又有多少“闲杂人等”去了那里……

　　“终日充满阳光的地方。”陈西默默嘀咕，微微皱眉，她讨厌极了这个第三境界，甚至是痛恨。完全不符合人类的生活规律，已经远远违背了生存定律。

　　五年前，这类“高效率型自动更新化”被成功研制出，人类高速启动了“前行”计划，一年后，“境界理论”被提出，快速研发并成功开展了境界区。第一境地，培养区，发掘人才，分类，分级运送到不同境地。第二境地，物资处理厂，在月球旁的一个行星上。被送到那里的人，整日面对着无天日的黑暗罢了。第三境地，高速发展与探索者的境地，能源开发与材料更新。那里是高端的人类研究中心。

　　至于其余的人，那些没有体力与智慧的，那些打破规则的。就即将"被注销"。

　　他们自己为高端人类，那些被注销的都是废物，是思想错误者，阻碍发展者。

　　的确，人类社会已经进入了高速发展区。按照推论，五年后会是全新的理想化生活，那时候，就会进一步排查出精英。那个时候，资源的利用就会达到顶级…………

　　人类关系与感情是发展最大阻碍。所以他们重新缔造了一个世界，也毁灭了一个原本的世界。

　　陈西无神的看着前方一群灰色的背影，她无法想象，那在第一境地，第三境地的生活。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人类发展，却不把我们当做人类。

　　陈西想起从前搭档小田的一句话。

　　小田还说，陈西，一定要坚持下去，为了人类，和人性。

　　陈西只记得自己当时点头，很惊恐，后来，小田被带走了，接着消失在灰色的电梯里，她看着前方微笑，小田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是他们这个组织的约定。

　　陈西看着她，她哭不出来，她不敢哭，她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她听见小田在喊她，她说陈西，我最好的朋友，坚持下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不记得苏宇当时怎么了，她只记得自己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小田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个灰色的绝地。

　　陈西，你太懦弱无能了。最后一个朋友，也没有办法守住。

　　你连和她一起死的勇气都没有。我知道你不是理智，你只是，怕了。

　　陈西攥紧了拳头，眼前有些恍惚好像又看见了小田，在向她笑，她低下头，不再看前方了。

　　那天陈西提心吊胆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幕一幕的场景格外真实。

　　落（三）
　　两年前的夏天，苏宇站在她面前，那时候他的头发还很张扬，凌乱地搭在额前，那时候的他很阳光，很有朝气
　　“陈西，既然决定加入我们，不许退缩，不许反悔啊。”

　　陈西抿了抿嘴，说话声很轻很轻:“我会……会做到的。”

　　苏宇笑笑，拉起她的手，“怕什么呢，胆小鬼啊，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淡黄色的眼睛亮亮的，头发逆着光，发丝照得透亮。

　　陈西点点头，默默笑了。

　　“重启计划”可能是当今“高速发展理念”之下的最大反向计划，也是人数最多的反向组织，执行者利用各种方式进入境地，最后在约定的时间，侵入总境地区的程序，破坏程序。

　　计划需要很多人力，精英人力。可惜第三境地这个精英世界没有可以利用的人力，他们不是人，只是代号“人”的机器罢了。

　　自然，计划开始在第一境地蔓延了。第一境地的学生们，在经历过初级机械调整后，心态大为一致。尤其是高中生，“重启计划”自然在，流年47代开始了。

　　顺利进行，顺利进行。出现失误，延期，执行者大量死亡，销毁在第二境地。

　　于是到了陨年5代时，第一境地的执行者就剩下3000个了。

　　陈西的父母曾经是其中的一员，可是他们过于精明了，太聪明，在陨年初代就早早销毁了执行者身份登上了第三境地。

　　很巧，碰巧遗忘了女儿陈西。

　　陈西一个人留在家里，十岁的她她懂得很少，但是至少懂得最基本的事情。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开始，她被邻居照顾，陈西很安静，很听话，她只是知道做好自己的功课，至于每天城市里吵闹的沸沸扬扬的事情，她一概不参与。

　　然后，就是机器人的到来，不对，应该称作机器，不是人。十三岁的陈西被送进了灰色的学校，每天面对着人才选拔。

　　她害怕，陈西从那个时候开始知道父母离开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陈西就意识到在这个境地上，她就不再有“自我存在意义”了。

　　她很害怕，很害怕，陈西是一个内向的孩子，她知道应该怎样做好练习，通过考试，最终，最终可能会到那个第三境地。

　　陈西不想，她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但是她忘记了，在她每天规律性的生活中还有一些足够温暖的事情与人们。苏宇，小田，清焕……她在每天担惊受怕的生活中显然忽略了这些。

　　但是当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倾倒在对立面时，他们又灿烂地出现了。

　　“我愿意加入。”

　　陈西记得那天的日落，飘着云的淡黄色的天空，灿烂地像仙境。

　　“陈西你知道吗，我们会有一个新的世界的，在那里，每天一起看灿烂的日落。”

　　阳光的金丝淡淡洒落在少年的头顶，随着他的脸庞蔓延而下，他转头看着身旁的女孩，看见她看着那日落，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风轻起，将她融进了夕阳。

　　他低头含笑:在那个世界里，有夕阳，也会有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