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短篇集）》逸晓在吹风

3、红三叶 纪念年少的

　　（一）
　　我是在争吵声之中离开家门的。

　　他们的争吵声太大了，震的我耳蜗轰鸣，可能都盖住了我的关门声。

　　阳光很好，从楼梯口轻轻洒过，细细的绵延的金丝，那金色淡淡的，可触而不可及。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心口发闷，我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淡淡的金光洒落在我的白衬衫上。

　　去哪里呢？我轻轻问自己。刚刚走得很匆忙，只带了一本书。想着赶紧离开，现在仔细想想，才发现无处可去。

　　阳光从我眼前滑落，无声无息。

　　去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我睁眼望着天空，脑海里不断运转，输出一堆地名。

　　去操场吧。否决了心底的混乱，我最后看了一眼阳光，走出楼道。

　　白色的大门，红色跑道，绿色的草坪。

　　还是那么熟悉的地方，我轻笑。

　　午后这里很少有人，除了附近的孩子，就是邻校的体育生。

　　我走上草坪，轻轻坐下，拿出我的书。

　　温暖的气息在四周弥漫，阳光暖暖的。

　　因为才是初春，草坪的花草一点也不高，矮矮的，密密的，一眼望去，星星点点的白花在绿色里绽放。

　　深呼吸，鼻腔里弥漫着清爽的空气，我放眼向四周望去。清净的环境就是美好，放眼就是舒适的绿色。
　　远处只有几个游戏的孩子，几个练习跑步的体育生。有几个男生说笑着，笑声传得很远，他们中还有一个男生向我微笑，阳光下我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是向他微微扬了扬嘴角。

　　他为什么笑呢？也许心情很好吧，我没有过于在意，低头刹那，是望见四处青绿，草坪上的白三叶格外显眼。只觉得春光和微笑都非常美好。

　　草坪上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坐着，我翻开书，感受清风和文字混合的气息。

　　这样清净的时间对于我来说实在是难得，心情好一点也是难得。风轻轻的，阳光也不是很刺眼，和诗里的画面一样。

　　“嘿，你好！”

　　明朗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明显感到有些惊奇，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男孩子俯身看着我。他嘴角上扬，笑得很开朗，眉眼间都有一种快乐的气息。他的笑容让我感到很熟悉，也许是一种熟悉的快乐感。阳光从他脸庞的轮廓后透过来，照得他脸上细小的汗毛都清清楚楚。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放下书，平静地看着他。

　　“嗯……你有兴趣和我们一起跑步吗？”

　　他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好像含着笑意，又抬头看我，露出很阳光的笑容。

　　“谢谢你，不用了。”我把话说的很轻，笑着向他摆摆手。继续低头看我的书。

　　低头间，我突然想到他转身就走的背影，也许他会觉得我很无趣吧，我默默的想，也没有勇气抬眼看前方。

　　“唉，你看春光那么好，不在这个好天气运动，真是一种浪费呢。”

　　我抬头，发现他还是笑着，俯身注视着我。我看着他的笑脸，却突然间不知所措。

　　“不用担心，我和我朋友都是体育生，肯定可以帮你把体育成绩弄上去的！”

　　他笑着看着我，很认真。眼里多了一丝征求的意思。

　　“不是。”

　　看着他，我简直要被他逗笑了，以前很多男生搭讪过我，头一次见到那么诚恳的。

　　“我不想和你们跑步，我不能跑。”隐去了笑意，我很认真地看着他，慢慢把话说完。

　　“不能跑?”他疑惑地问我。

　　“对。”我看着他，轻轻点点头，又指了指我的心口。“心脏病，房间隔缺损，不严重，但是也不能剧烈运动。”

　　我很平静地把话说完，看着他的头发在阳光下被染的金黄，而我恰好坐在他灰蒙蒙的一片影子里。

　　他半天没有说话。

　　“哎，原来是这样，实在对不起。”他终于开口了，开始低头玩弄地上的三叶草。

　　“刚刚突然想起从前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同学，应该和你的病差不多。练田径的，特别有天赋，后来突然就被查出来心脏病，真可惜……”

　　“那么，她后来怎么样了呢?”我放下书，不想再听故事漫不经心地问他。

　　“后来……后来她离开这个学校了。”他停顿了一下，手停在了一片三叶草上。

　　“不过听说她做了手术，病也应该好了吧。”

　　“我相信，你的病也会像她一样好起来的！”
　　他冲我眨眼笑笑，站起身，随手将什么丢在了我书页上，随机跑开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阳光洒在他黑色的运动服上，很亮，金灿灿的一片。

　　低下头，看见书页上落着一朵小花。深粉色，在白色间格外显眼。

　　红花三叶草。

　　操场草坪上一般都是白花三叶草，红花很少见。我轻轻地抚摸它的花瓣，没有花香，只是风轻轻柔柔。

　　我想我应该记住这个男孩了，记住他的笑像阳光一样美好。

　　（二）

　　又是周日。

　　操场真是个好地方，清净到风也不打扰，阳光偶然路过，懒洋洋地撒边整个草坪上。

　　我慢慢踏过在红色塑胶跑道，抬头看看树影间的阳光，三个星期之前在这里遇见一个男孩，当时他就站在这里冲我笑。

　　连着几天都没有见到他了，那朵红色的小花，已经被我做成了标本书签，现在安安静静地落在书间。

　　操场很安静，风经过我身边好像也刻意变得轻柔。

　　突然觉得头顶上多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是阳光吧，暖暖的，我抬头。

　　一张很干净的脸，和被阳光照的很灿烂的黑发。

　　是他！

　　心脏掩饰不了我的惊异。我受惊吓的时候总明显感到心跳的很快，心律失常。所以看着他的时候，我整个人好像都在打颤。

　　他冲我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没有发现我的什么异常，看着他，心也安静了下来。

　　“好巧，又遇见你了！”他歪头，语气很悠闲。

　　“是好巧。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不训练，我朋友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来操场散散心。”

　　“哦。”

　　我不再看他，把眼神落在书上。随手摆弄着书签。

　　“这个书签，真别致。”他低头端详我的书签。我只好不再看书，不耐烦地抬头。

　　望见他的黑发，阳光下变成了很好看的栗黄。

　　他的五官很开朗，棱角和比例都刚好，眉毛有点浓，给人一种有个性的感觉，也难怪是体育生吧。看不清他垂下的眼睛，但是觉得，这样的男孩子一定很阳光。

　　我看着他发了一会愣，除了觉得阳光是在很好，却什么也联想不到。

　　“哦对了！它就是我送你的那朵花吧。”他顺手拿起书签问我，那朵花在空中，在阳光下被照的很亮。

　　“是的，我做成了标本书签。”

　　“你很喜欢它？”他微笑，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很明亮，眼里含着笑。

　　他确实是很阳光的男孩子。

　　“对，谢谢你。”我轻轻点头，不再看他。

　　“没什么，”他轻轻笑了，把书签放回我的书页里。

　　“不过，真的谢谢你，它对我来说很特别，我真的很喜欢。”我低头看着书签说。

　　“特别?”

　　“对，至少对我来说是吧。我喜欢保存特别的东西。”

　　“红花三叶草，豆科草本植物，非常容易生长。”
　　“但是它在这里不多见，我常见的总是白花。”我停顿了一下，眼神飘落在深粉色的花瓣上。

　　“那天看见红花，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说了这么多话，没有看他，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听。

　　“这样啊。”

　　他笑着说，“这种小花我虽然不认识，但是常常看见，我觉得，无论是白花还是红花，都是一样可爱的。”

　　他边说还走到草坪旁，低头端详那些花，阳光洒在他的短袖运动服上，一片灿烂。我合上书，轻轻走过去，蹲在草坪旁，白色的花和绿色的三叶草在眼中渐渐延伸，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白花也很可爱吗，我看出的只是满山遍野似的普通。我揉了揉头发，继续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

　　他一个人看花也许会很美好，不需要我打扰。
　　也许我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美好和可爱的事物。

　　他的手在花上停留了好久，可能在想什么心事。

　　他轻轻摘下那朵花，白色的小花在他手中显得纤细，阳光下，更显得苍白。他就静静地看着那朵花，也不说话。

　　“同学……”

　　“我可以帮你把它做成书签，这样……它，就永远能够保存下来了。”

　　我低着头把话说完，看见一片白色的三叶草，晃晃的从眼前掠过。

　　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听见，只有风的沉默。

　　一朵白色的小花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好啊！”
　　是他的声音，我抬头，接着看见一张笑脸。

　　“哦对了，嗯……别叫我同学了。”

　　“我叫苏逸成，叫我逸成就行。”

　　他把花递给我，又向我伸出手，他的脸庞很帅气，笑得很阳光。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林清。”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实在是那样阳光。

　　象征性的握了握他的手，又马上收回，微微向他点头。

　　“那么，逸成……”“我先走了，先不打扰你了！”

　　我抱着书，捏着那朵小花转头就快步向前走，风抚摸着我的脸颊，很轻很清。而那朵贴在胸前的花好像有了我的心跳，很快很快。

　　（三）

　　当我把装着书签的白色礼盒递给他的时候，又是一个周末了。

　　他和他朋友正在休息。三月的阳光落在少年身上，一片美好。

　　他的朋友也向我招手，一脸笑容。他们看着我又看看他，他的脸好像红了一片。我低着头走过去，把礼盒递给他。

　　他笑着接过礼盒。

　　“一起走走吧，正好休息。”他说着，我们一起并排向前。

　　“林清，你的名字，好安静。”　他应该看见了我刻在盒子上的字。
　　他说着直起身，一边拿出书签，又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悠闲的笑。

　　“安静，我爸妈都是研究植物的，自然希望安静。”
　　我低着头看红色跑道上我们的倒影，低声言语。

　　“哦? 正常，怪不得你对花懂得那么多。”

　　“植物学……你爸妈的职业听起来就好高深。”他笑着看我，把书签放回盒子里。

　　“我爸妈都是商人，相比于你，就不怎么好了。真的，好羡慕你这样的家庭。”他慢慢走着，又抬头望着前方。

　　“职业是高深，就是人不怎么样。”想起他们吵架的样子，我又低头，看见旁边草坪上一片的三叶草。
　　“我是个心脏病人，就像是这个家里的累赘，所以说，我和我的家庭，都不用羡慕，一点也不好。”我叹息。

　　“那……还是要看跟谁比较吧。”

　　“我爸妈……他们离婚了，我妈在国外，我爸再婚了，都不怎么管我。”他的眼睛垂了下来，有些忧伤。

　　他说完，又沉默了很久，那一瞬间我低头看见一片混乱的灰影，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但是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但是我也不想管他们，随他去吧。”

　　他说完最后一句，又抬头望向远方。

　　“随他去……”，“那么你有想过将来吗，又会怎么样？”我轻轻问。

　　“将来? 我只知道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将来，一个更好的将来。”

　　他看着远方笑了，眼睛里闪着阳光一样明亮，远处的三叶草连成一片，白色的小花在碧绿间，是星星点点的白，阳光照耀着，撒下缕缕金辉。

　　一个属于自己的，更好的，将来吗。

　　那么我呢？我望着前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今年高三了，我都计划好了，考到首都的体育学院去，离开这个城市，好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那你呢，想过未来吗?”他说完，转头问我。

　　“我将来……将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医学院，将来当医生。”我轻轻回答。

　　“可是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一天呢。生命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不知道还有多久。”说完一句，我低头。

　　“会啊！怎么不会呢？”他停下来，很认真的看着我。

　　“相信吧，未来总是会更好的！”他笑着说。

　　同伴好像又在叫他了，他答应一声，笑着跑开了，又转身，挥手朝我笑笑。

　　我看着远处洒满阳光的红色跑道，他在远处奔跑。苏逸成，你说，未来总是会好的吧，我默念。

　　（四）

　　步入四月，阳光很好，静静洒在操场旁。

　　每个周日都遇见他，看他打篮球，和他一起聊天。有时候他的同伴会看着我们笑，四月的阳光下，我会感觉到心跳。

　　经常和他们几个打成一片。我知道苏逸成是他们学校篮球打的最好的，学习也是最好的，他们几个朋友，关系也是最好的。
　　他们叫我小清，我把他们当兄弟。然后一起把这辈子最灿烂的笑留在了那个操场上。

　　爸妈一个月没有吵架了，又开始像小时候一样叫我小名，对我又变得很好。病好了很多，胸闷的次数越来越少，高兴的时候，我还可以在阳光下追着一只蝴蝶跑一跑。

　　可能真的像他说的一样，生活会越来越好。也或许，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美好。

　　我一如既往的拿着一本书，透过栏杆看他在球场里的身影。果然还是阳光和球场更加合适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四月的天，因为少年而绚丽，球场因为少年而显得熠熠生光。

　　我站在窗外看了他好久，我的目光可能埋落在耀眼的阳光中，不会被寻找。但我就想看着他这样，看着他就很好。

　　“小清来了！”他的那个同伴看见我了，很高兴地向我招手。

　　我轻轻点头，一眼就看见人群中他的身影，他微微低头笑着，我也忍不住上扬嘴角。

　　“逸成。”他的同伴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很不情愿的抬眼笑了一下。

　　“小清，逸成有话和你说。”那个高个子的男孩装作正经的咳了几声，严肃的看着我。

　　我抬头看向他。

　　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实在很红，我的心也开始莫名的紧张，砰砰直跳。

　　“小清……”他终于开口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一起去吃个饭吗，就在九江饭店？”

　　我微笑点头，就这件事吗？我心里还是有点疑惑。

　　“好，那我们就今晚七点见！”

　　“嗯。”我笑着答应，快步离开球场。转弯处余光看见他和同伴说说笑笑，不知道为什么在金色的阳光下，我的心莫名生出了期待。

　　（五）

　　我是抱着一个深红色的礼盒出现在那家饭店前的。礼盒的颜色很张扬，在我淡粉的长裙上格外突出。

　　天还没有完全黑，淡紫色和淡粉色混在一起，让饭店里金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透出一股华贵的气息。

　　九江是很有名气的饭店，小时候只和父母来过一次。

　　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触目一片金黄色，接着听见的是肖邦的圆舞曲。穿着西装的服务员不断向我微笑点头，我环顾四周，那金黄的，华丽的晶体，只让我觉得眼前晃晃的一片。

　　“小清！”

　　我的心口一阵跳动。转头看见他那熟悉的脸庞。一件的浅棕色西服，在他身上不仅显得成熟，还是掩盖不了他身上阳光的气息。

　　他帮我接过礼盒，我们一起走进电梯间。

　　“哎，你会觉得很吵吗?”他迟疑了很久，还是抬头问我。

　　我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抱歉，父亲挑选的餐厅，我不太喜欢这里，但是没有什么办法。”他无奈地向我笑笑。

　　“没事。”
　　我说完，突然听见，叮的一声。抬头一看，电梯到了。

　　也不再说什么，我们两个并排向前走。

　　进了包厢，酒桌已经坐的很满。除了他的朋友，就是中间的椅子上是一个梳着锃亮背头的男人，他旁边有一个满身刺鼻香水味的华贵的女人。

　　我正迟疑着低头，他却先开口了。

　　“父亲久等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林清，师院附中的学生。”

　　“哦！你好你好！”他父亲起身朝我点点头。

　　我也微微点头。

　　和刚刚的态度截然不同，只是他那个商人传统的微笑实在让我觉得尴尬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师院附中的学生啊，那么优秀的女孩子。”他自言自语地点点头。“林清同学，以后还请你在学习上多帮助我们逸成呢。”

　　他笑着说完，旁边的那个女人也符合点头。

　　我转眼悄悄看着坐在旁边的男孩，他倒是一直低头，但是时不时还要在他父亲说话以后抬头笑几声。
　　那种笑容明显是可以装出来的，因为每次他抬头后，就飞快的低下头去，隐藏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男人说了很久，没有一句话是实际的，每一次说完那个女人就会跟着符合。苏逸成一直低头，我和他的朋友们只能尴尬的坐着，不时瞥一眼墙上古老的挂钟。

　　终于，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子敲开了包间的门，门外站着几个穿着讲究的人，好像在等他。终于，在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之后，他和那个满身香水味女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呼，我终于身心舒畅。
　　他和他的朋友也开始说笑起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整个房间里瞬间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爸。”他一般说，一边往碗里加了一块肉。

　　“你爸……挺有商业气息。”我正专心的吃菜，只好又抬头看他。

　　“是啊，商业气息……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我的生日会吗？”

　　“不知道，”我咽下我的青菜，摇了摇头。

　　“为了显示他伟大的父爱呗，他今天晚上有商谈会，故意来我这里做个过场。”

　　“哎，我请他来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要个家，哪怕只有一个家的样子也好。”他说着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

　　“哎呀逸成，别难过了。”

　　“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事了！少管他们。”他那个高个子的朋友拍了拍他。

　　“高兴点，你爸妈不管你，我们那么多爸妈呢，都喜欢你！出了事，来哥们儿家里住！”说完了他们几个一起附和着，饭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我行，有你们就够了。当年他们离婚的时候，也都过去了，怕什么呢。”他笑笑，又抬起头。

　　“这么多年，我还是这个样子，世界会变，他们会变，我不会变的。”

　　“青春只有一次，不去做自己想做的还等什么！”
　　他说得很激昂，就像演讲一样，青春就是他的一片舞台，他无疑是最亮的。金黄色的灯光下的他神采飞扬，眉眼间笑得开朗，一身青春的光芒。

　　那时候，看着他，真的很美好。

　　“对，管他呢！”他们一起大笑。

　　他冲他们笑笑。顺手打开一瓶啤酒，哗哗地倒满几杯。

　　“今天我成年了，大家陪我喝一杯！”他笑着端起酒杯。大家一起站了起来，我当时浑身一股热情，也站起身举杯。

　　“十八岁生日快乐！”他看着我们笑着说。

　　“生日快乐！”

　　“青春无敌！少年万岁！”我们一起大喊。碰杯，杯中的啤酒已经洒了一半。

　　喝了一点酒也不算酒，青春的味道和仪式感还是要有。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包括他们，包括苏逸成的故事，苏逸成从小就是个爱玩的孩子，听说他成绩也不错，就是喜欢体育。喜欢就是喜欢吧他还真去做。他的朋友有喜欢体育的，也有因为分不够进体校的。
　　我笑着听他们叙旧，有些事情听得很模糊，但还是觉得熟悉，可能少年的心气毕竟总是相同。

　　他们总有一个特点，我不知道怎么说。真实，或许说是性情中人，他们和我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可能从前，会觉得这样的聚会很愚蠢很无聊，但我现在真的好快乐。

　　快乐就好呢，苏逸成，谢谢你，谢谢你们。

　　我仰着头看灯光，一片灿烂的，明亮的，金黄的，不是刺眼的。还有他们的笑容，也是亮的。

　　苏逸成倒是好玩，一个人抱着酒瓶喝，不让他的朋友喝，喝的晕乎乎的，竟然记得让朋友早点回去，别让父母担心。

　　九点了，他们都走得差不多，我坐在那里看他喝酒。

　　他的脸颊一片红晕，像极了没有打好的腮红。我坐在那里看他，只是感觉淡淡的愉悦。

　　“小清，不走吗？”他抬起头，很艰难地把眼睛睁开看我，样子真的很好笑。

　　“不走，送了你的礼物再走。”微笑着看他，然后站起身，打开那个礼盒。

　　“小清的礼物，会是什么呢……”他一个人满脸通红，看着我傻笑。

　　我不理他，转身打开礼盒，一个银色的项链，挂饰是三叶草。在金色的灯光下闪着光。

　　我将它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拿起项链，迷糊地笑着说：“三叶草，为什么是三叶呢？”

　　“特别啊，别人会送四叶草，我送你的就会不一样。”我低头笑了。

　　他很笨拙地拿起项链，想戴上，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的方向。

　　我看着他笑了，“你喜欢就好。”我说。

　　“当然喜欢了，小清送我的。”

　　“那你记住了，以后不许送给你的女朋友。”我笑着和他开玩笑，他也笑了。

　　“怎么会呢，我没有女朋友。”

　　“不能这么说，以后肯定会有的。”

　　“真的吗？”他很天真的看着我，我一时间又想笑。

　　“没有女朋友，你肯定有喜欢的女生。”

　　“喜欢的女生，对。”他撑着头看我。

　　我一时间看着他，心跳的厉害。和他说这些干嘛，我自责，心却跳的越来越快。

　　“小清。”

　　我看着他，他站在我身后。

　　“我喜欢你。”

　　他笑了，一把抱住我。我的脸贴在他衣服上，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很温柔。

　　“逸成，喝多了，今天不是愚人节。”我很轻地笑了。

　　“逸成，我们才认识多久，一个多月。”我说。

　　“不对，他轻轻笑了：“小清，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你记得吗，我和你说的一个心脏病的女孩子，是你啊。”
　　“我认识你，从来都认识你。田径场上的那个冠军，那个拼命训练的女孩子，那个迎着阳光的，爱笑的女孩子。”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我穿过人群偷偷看的女孩子，那个我去操场上游荡只为了看见的女孩子，你知道吗，我每次投篮进球，都会看观众席上的你。你的笑都会让我笑一天，你的眼神我闭着眼都可以想象。我喜欢你的微笑，你的拼搏，你的温柔。”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医务室，你的膝盖都磕破了，红着眼，假装坚强，就是不哭。后来在校园里见到你，在赛场上见到你。在你面前故意和同伴们笑的很大声，悄悄站在你身后，趁机抚摸你的长发。把手机屏保设置成你领奖的照片，看着手机傻笑。训练以后，偷偷溜出去买一瓶蜂蜜柚子茶，悄悄带给你的教练。”

　　“你留着长发，把马尾扎的高高的，你喜欢笑，喜欢猫，喜欢巧克力，喜欢和果汁，你成绩很好，你田径很棒，我的备忘录会记着你那一天比赛，你今天心情很好，我看见你笑了。”

　　“后来我爸妈离婚，我偷偷在操场哭，你送我一朵小花，和我送你的一样，红花三叶草。你说不哭，哭了有什么用。”

　　“再后来你生病了，那天突然晕在操场，看着他们把你抬走，我又哭了，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子会不会回来了，她会不会再告诉我，别哭。”

　　“再次遇到你我很惊喜，很惊喜。和你打打闹闹，我们还成了朋友，一起在阳光下微笑。”

　　“怎么可以说不认识你，只是看你的背影，就过去了五六年。”

　　他半醉着说着，紧紧抱着我。我也不挣脱，就让他抱着我，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真的很帅气，不，和以前一样帅气。

　　我笑了，我不能告诉他我喜欢过一个男孩子，看起来帅帅的，傻傻的，我从看见他的笑开始喜欢他。我知道喜欢和朋友在操场上游荡，打球很棒，长得很高，他会哭，但是总是喜欢笑，他的笑容可以让我记得很久，他像阳光一样美好。他叫苏逸成，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的心砰砰跳。

　　我也不能告诉他，我其实一直知道是他，但是我害怕失去他，我配不上他，我是个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然而他是如此美好。

　　“逸成，”我轻轻念他的名字，“我也喜欢你。”

　　“逸成，你就是我的太阳，你要永远发光。”我轻轻说，和第一次安慰他时一样。

　　他笑了，嘴唇触在我的脸颊上，我抱住他，就这样。苏逸成，我年少的欢喜。

　　我喜欢收藏特别的东西，特别的人，我会一直放在心里。

　　（六）

　　忙了几个星期，不觉到了五一。很久没有去操场了，我望着窗外，自顾自地想。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天很蓝，风很好。

　　今天爸妈约了我出去喝咖啡，我们一家很久没有一起聚餐了，我想了想，转身出门。街上风景不错，人很多，走得很匆忙。我走得很慢，想着下午去操场找苏逸成。

　　我思念他，期待见他，又怕见他。

　　我就这样走到咖啡店旁。

　　这家咖啡店我很常去，黑白风格的设计，有一种复古的风格。我很喜欢这里，我爸妈也喜欢，安静，实在安静。

　　点了一杯拿铁，我靠在白色的椅背上，看着对面黑白的墙。我现在经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最近已经改善很久了，但还是忍不住遐想。

　　白色的手提包，黑色的公文包。

　　我爸妈来了。

　　他们在我对面并排坐下，我妈穿了一条灰色的长裙，带着她的银色耳坠。我爸是终年不变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裤。

　　其实他们看起来很协调，即使这种记忆在我脑海里很短暂，我也找回了从小的那种感觉——
　　——他们就像是一对搭档。

　　很庆幸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和谐的样子，至少没有在家里把镜子砸的粉碎。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见他们笑着看我。我也笑笑。

　　“清清，爸爸妈妈有事找你商量。”
　　我妈先开口了，声音很温柔，可是我觉得很奇怪，这分明不是我平常可以听见的。

　　我爸和我妈笑了笑，看了看对方，又把目光转向我。

　　我却突然觉得有些漠然，难不成他们要重新办婚礼吧?我胡思乱想着，心里很忐忑。但还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清清，如果说……如果，爸爸妈妈要分开一段时间……如果的话，你想和谁住?”我爸开口了，用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清清，只是说如果……”妈妈也看着我，笑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突然觉得愣愣的，微笑僵住了，但还是在微笑。

　　我早就想到在这一天了，他们会离婚，会离婚。然后……开始新的生活。嗯……说不定，会找个理由撇下我……嗯。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安慰自己。

　　不知道莫名觉得手抖，我看着他们，保持我的微笑，我刚刚想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爸爸妈妈，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是我要经过严谨的思考。”我喝了一口拿铁，笑着对他们说。

　　“请给我思考的时间。你们应该懂我的，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我微笑，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看着他们。

　　“我出去一会，二十分钟就回来。”他们很快点头，我离开座位。

　　我迈开腿走出店门，轻轻呼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怎么会装的，那么镇定。我在街上走得还是很慢，我知道他们透过玻璃窗正看着我，我必须镇定。

　　走过转角。
　　我左右看了看，接着开始奔跑。跑，我拼命的跑。
　　街道上的人影店铺在我眼前飞快的掠过，马路上的车，冒着热气的参观，我的头脑里一片混乱，我拼命地胡思乱想。

　　我知道他们都不会想带着我，他们等不到我成年了。至于他们的关系变好了，只是我太天真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们的离婚协议是和平相处一个月。无论选择谁，我的生活都会是一样的结果。我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但是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那么恐惧。

　　我胸闷，喘不过气，呼吸越来越短，但是我必须让自己胡思乱想，如果我停止思考，我害怕自己会窒息，会窒息。

　　我拼命的跑，前面一片混乱，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咚咚”我知道，是心脏在敲响警钟，它跳得真快，带动着我整个身体起伏，我整个人顿时感到一阵惶恐，但是我要继续跑，继续跑。

　　喘不过气，越来越累，我张大嘴，近最大的努力吸气，吸气。我拼命昂着头，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不是很怪异，但是我告诉自己，我要跑，我不能停下，不能停下，我要去找他，他知道怎么办…………

　　我看到红色的跑道，我知道我到了。

　　我停下，我的心跳没有停，很快很快。但是我顾不上，我没有时间，我喘着气往前走。

　　球场的声音，我听见了，一群少年在打球。是他们！一定要是他们。我向前走。

　　“小清！”熟悉的声音。是他们！我看见他的朋友向我招手。

　　我赶紧跑进球场。“苏逸成呢？”我问，我握紧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苏逸成，逸成他……”他那双原先直视着我的眼睛突然间慌乱的眨了几下。

　　我心里就突然沉了一下，眼睛更加紧盯着他了：“他……他是今天不在吗？”我问得很轻。

　　“他……”对面的男生眼里全是混乱，但是他还是告诉我了。“他被他母亲带去国外了。”他说。

　　我看着他，显然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他眼里的是悲伤，我心里的是痛苦。

　　“没事。嗯，走了……走了也……”我胡乱说着，自顾自地往前走，我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风很轻，很轻地走在我身旁。一种很闷的感觉压上我的心，我想喘气，可是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我挣扎着向前走，向前走。

　　我还是倒下了，一头扑在草坪上。我感到一阵疼痛，但是很快就会不疼了。

　　脖子上凉凉的，我伸手拽了一下，一个金色的项链出现在我眼前。

　　金色的，挂坠是三叶草，后面刻着名字简写，SYC。
　　苏逸成，三叶草啊。

　　我勉强眯着眼睛笑了，这是我的，和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对，那个挂坠后面刻着我的名字。

　　不过不重要了，林清，一切都清零了 。

　　终究还是输给了病痛。我把脸埋在草坪里，慢慢闭上眼睛。余光看见最后一抹阳光，很灿烂，像是他的笑。

　　如果我是一朵红花三叶草，会很庆幸遇见阳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