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顾》十三狸奴

2、重逢 窦微言又遇

　　雨还在下，敲击屋檐的声音透过加厚的玻璃窗有些沉闷。

　　窦微言躺到枕头上反而不困了，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没由来有一股烦躁不安感。

　　书中说，回头见人，说明近期将有故人来访，寒雨代表很多，如仇恨，凄凉，迷茫等等。

　　可他曾经那么多朋友，从出国到现在，死的死，走散的走散，毫无联系的无影无踪，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故人还会不远万里来看自己，在自己一时赌气舍弃一切来到国外之后。

　　又硬躺了一会儿，窦微言爬起来，穿上厚衣服准备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两杯。

　　楼下，陈苏又看了一阵子方才收回目光，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一直看着别人不好，而且还是个男人。

　　不过真的好看啊。

　　他暗想，心思有些不在书上，这个客人来店里肯定不是来看书的，他很好奇客人要做什么，来书店不看书，那是来做什么的？

　　没一会儿，老旧的木梯嘎吱嘎吱响，有人在拖着步子慢吞吞下楼。

　　这个老式楼梯是窦微言从一个相识的二手家具商那拿过来的，轻轻踩上去就会一直响，不大声，但有点烦人，陈苏倒是很喜欢它，因为它一响就意味着老板要下来了，他好做出认真工作的样子。

　　陈苏抬头有些惊奇的看到自己老板打着哈欠走下来，还一脸不爽的样子，赶紧低头假装自己在干活，不要触老板霉头。

　　要知道平常这懒货补觉是要直接睡到晚饭的，今天窦微言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睡不好，心情自然不好。

　　陈苏余光看到那个客人也抬起头看向老板，目光一瞬间移开又移回来，眼神微微有些奇怪。

　　嗯？

　　感觉到气氛不对的窦微言朝下看去，结果正好和朱彬移回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双温润的眸子光泽流转，看不出情绪，无悲无喜，一如过去那样。

　　窦微言：“......”

　　窦微言僵硬地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转身准备走上楼梯。

　　朱彬想过许多与窦微言重逢的场景，想过许多话题，当初为什么要舍弃一切出国，将来有什么打算，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他不知道看到窦微言时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是紧张，担忧又或者释然？现在他知道了，什么都没有。

　　“嗨，好久不见。”

　　朱彬淡淡的说，他知道窦微言会下来见他的，他肯定。

　　窦微言脚步一顿，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下去，在那个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中坐到朱彬斜对面的沙发上。

　　窦微言余光瞄着朱彬，尴尬地说：“......好久不见。”

　　然后没人吭声了，店里回荡这一首舒缓欢快的乡间音乐，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音乐“咔”一声戛然而止。

　　两人被惊动了，从各自的空白中回来，同时转过去盯着柜台那正拿着音箱遥控器的店员。

　　陈苏被他们看的有些发麻，小心翼翼地说：“音乐吵，怕打扰到你们。”

　　陈苏做的好，窦微言心里表扬他又偷偷朝他做了个“快来救场”表情，斜眼示意他找旁边朱彬搭话。

　　“我做错了?”

　　陈苏看到老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一颤，接着又看到他眼神奇怪的瞄向客人，好像怕客人发现他的动作。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朝老板点点头：“老板那个，我家里突然有点事，就，先走了。”

　　他快速冲窦老板鞠个躬，抱起自己的书就跑出店，伞都没带。

　　窦微言：“......”

　　被这么一打岔，两人倒是习惯了一点，找到了一丝和缓。

　　窦微言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说：“怎么突然来这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朱彬嘴角牵动一下，想做一个冷笑的表情，结果发现不习惯，只好淡淡地直视窦微言的眼睛说：“提前让你知道，你好收拾东西跑路？”

　　窦微言别开脸，不想和朱彬这样对视，他确实这么想的，还不止这么做过一次。

　　他干笑着解释：“哪有，我好去机场接你，这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怕你找不到。”

　　朱彬听到这话笑了，他微微挪动身子，又和窦微言对视：“这么说，那你这个东道主还不得带我在这里转两圈。”

　　说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句，有一点看不出来的要求意味。

　　朱彬说话时总是谦和温润的，只是现在面对窦微言时，不自觉多了一丝不外显的强硬，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与之前窦微言认识的那个人不同。

　　窦微言懊悔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模棱两可地敷衍说：“最近忙，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句话将相当于抱歉，我永久没时间，我不想看到你。

　　朱彬也没在意，自然的跳过这个话题，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窦微言，他在想接下来要说的话。

　　以前一直是窦微言担任找话题的角色，他就听窦微言一直叨叨叨不停就好了，现在窦微言肯定不会自觉说话的，只能由他来。

　　窦微言被他坦诚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习惯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他又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火，突然手一顿，他想起朱彬不喜欢抽烟的味道，一闻到烟味就会咳嗽。

　　他抖抖手，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就叼着烟靠在椅背上，等朱彬开口。

　　两人又像最开始那样，气氛倒是比之前融洽许多，朱彬目光在烟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也不急着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他心里舒一口气站起来。

　　算了，反正已经知道他在这了，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再跑。

　　窦微言被惊动到，他抬头看朱彬想做什么。

　　朱彬没看窦微言，在书架上找了一下，把书放回原位，然后说：“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窦微言楞了一下，下意识说：“好，慢走，下次.....”

　　“一定再来，”走到门口的朱彬很自觉接上，弯腰拿起大红雨伞，直起来又回头认真补了一句：“这周内。”

　　说完，他前迈一步，在门口撑开伞走出去，没有回头。

　　窦微言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绵绵的雨幕，掏出打火机低头点上烟，没有吸就衔着。

　　火光一闪，在沉寂中开出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袅袅灰烟徐徐飘散，遮住了视野。

　　这是他和朱彬分别的第六个年头，颠沛流离、曲折多变的六年，好也罢，坏也罢，什么都在变，他本以为会一直这样默契的不相往来，如今却突兀的重逢在异国的小店里。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