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言》玉汤

3、姜胥和周蕤 在宋国与郑

　　在宋国与郑国的交战中，郑国惨败，姜胥二哥率领的几万精锐军队葬身在地形复杂山谷中。
　　宋国军队凯旋归来，宋国国都的子民们夹道欢呼，与有荣焉，这也令他们也更加看不起郑国人。
　　郑国依附于宋国，却几次三番不自量力挑衅，这次终于元气大伤，怕要亡国了。
　　居住在宋国的郑国人遭了殃，他们被欺辱，也有苦无处说去。
　　即使是郑国公子也不例外。
　　姜胥是郑国皇帝第三子，上有两个年长数岁的厉害兄长，所以决定送质子去宋国时毫不犹豫地被选中。
　　质子府内，姜胥满身伤痕，是被郑国的贵胄子弟打的，他们与他年龄相近，郑国式微，他成为了被欺辱的对象。
　　他们笑着叫他：“小白脸儿。”姜胥长了张精致如画的脸，肌肤雪白，能叫爱美的女子心生羡慕甚至嫉妒。他们还会随意捏揉他的脸，他反抗不得。
　　他只能受着，没人能够帮他，即使帮他也会受到牵连。他在宋国的日子难过得很。
　　看着铜镜中自己脸上的青紫淤青，姜胥心里骂了句粗话。身边的奶娘含泪要为他擦药，他无奈地让奶娘下去要自己来。
　　姜胥只想回去郑国，做梦都想。在梦中才能见到父皇、母后和两个兄长，梦中是离他远去的小时候，他们一家人如民间普通人家一般其乐融融。
　　听说二哥在此次战争中受了重伤。
　　怎么才能回去呢？
　　眼下郑国自顾不暇，对他他这个离家千里的质子也是有心无力，他只能自救。
　　姜胥下定了决心。
　　宋国国都下了一场暌违已久的大雨，太子被人刺杀毙命，所有蛛丝马迹仿佛被瓢泼大雨冲刷，不知是何人所为。
　　与太子有过节的所有人和太子的兄弟都胆战心惊，人人自危，皇帝痛失爱子，下令彻查。
　　姜胥倒是 “因祸得福”，往日那些欺辱打骂他的人都龟缩家中。
　　他要为自己打算。
　　水纹纸上的笔迹龙飞凤舞，上面却是一首露骨的情诗。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这是宋国安乐公主周蕤寄给他的。
　　周蕤是宋国国君一母同胞的妹妹，年龄与皇帝相差甚大，是宋国太后老蚌生珠年近不惑诞下的，因此自小受到太后和皇兄的娇惯疼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年纪似乎比姜胥大三岁，已是二九之年。
　　宋国民风颇为开放，体现在对女子诸多行为的容忍，女子自立门户的有之。也有女子寻欢作乐，周蕤便是此中翘楚。
　　她酷爱男子美色，曾一掷千金买下郑国小倌馆的头牌，将那头牌风眠纳入公主府中侍奉。虽说郑国风气开放，但此事终归是有损王室颜面，然而因太后和皇帝纵容，也无人敢说安乐公主的不是，那谏诤的言官自然无心开罪她。
　　所以周蕤于猎艳男色一事肆无忌惮，公主府内陆陆续续纳入一些容颜绝佳的男子。久而久之，甚至被郑国的许多女子歆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句大胆的话，谁不想似她般美色怀绕在身。
　　姜胥在几月前好不容易从质子府出门透口气，背运遇上几个平日里作弄他的纨绔子弟，很是苦恼。恰逢周蕤的马车经过，公主府的马车隐隐透出的华贵使几个人一下子认出。那几个人素日里与周蕤交好，常混迹一处。
　　周蕤被车外熟悉的喧嚣声打扰了小憩，颇为烦恼地让侍女掀开帘子准备训斥一番。
　　那面容绝美又冷冰冰的少年撞上了她的视线，她立马转怒为喜。
　　“你们在作何？”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淡定以掩饰其中的欣喜。
　　几名少年七嘴八舌地答道：“这郑国质子挡了我们的道。”“他不长眼。”......
　　周蕤自是知道他们几人的性子，惯会欺男霸女。
　　那少年年纪虽不大，但看他容颜，竟是比风眠还胜过几分。
　　真是越看越喜爱呀。
　　几个纨绔与周蕤约了改日再聚后作鸟兽散。姜胥恭敬地与公主道别后慢腾腾地走了。
　　看着眼前的少年只带着一个瘦弱的随从，两人走在街上颇为惹眼。
　　安乐公主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二人东走西逛的懵懂样子，周蕤不禁觉得好笑。
　　这少年看着软弱可欺，迟早会是她的人。
　　过了几日，姜胥在守卫森严的质子府收到了来自公主的书信，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服侍姜胥的一同从郑国来的随从阿夏在姜胥给他看了周蕤的信后，急得快要哭了。他比姜胥还小两岁，是个半大孩子，自觉自家公子受到了这宋国声名狼藉的公主的羞辱。
　　若是没有回信，怕她派人前来寻麻烦，姜胥的日子更不好过。若是回信传扬出去，姜胥清清白白的名声可是要蒙上污点，以后回到郑国要怎么娶亲呀。
　　阿夏愁得整日唉声叹气，姜胥硬气地没有回应。这宋国粗蛮公主当真无礼，真是相由心生，长得就妖妖调调的不成样子。他不回她的信还能派人打他不成！
　　周蕤本来就没想过要什么回音。烈女怕缠郎，这烈男亦是如此。
　　水磨工夫做下来，姜胥这朵摇曳的娇花迟早会栽到自己的院子里去。现在只是怜他年纪小，偶尔逗弄一下。
　　姜胥住的府邸自此时不时地会收到来自公主府的特别关心，应季的奇珍异果、花团锦簇的华服、别出心裁的配饰......这些物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流水般进入了姜胥的住所。就算退还，照送不误。
　　最后只能作罢，任由成堆礼物在库房堆积。
　　流言渐起，人们百口不一，有人说姜胥和安乐公主早已有了露水情缘，会是公主的下一个面首，而有的人说公主看中姜胥做她的驸马，这两人也蛮为般配，风流强势的公主和貌美软弱的驸马.....
　　听闻这些，姜胥和阿夏都气急败坏，两人泄愤的将她送的礼物打砸摔扯，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后来出门在外也多有偶遇。
　　眼下性命危在旦夕，这劳什子公主眼睛一闭也不是不能俯就的。
　　他熟识的同为质子的陈国公子就是在陈国与宋国交战后被宋国人刺死的，他眼睁睁看着。凶手是宋国将军的遗孤，没有受到追究。
　　若自己不做些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姜胥揽镜自照，终究戴上了周蕤送他的素色抹额。这是能找出来的没有被毁坏的仅有一条。少年将长发束起，显示出少见的英气。只是他的面色好似要被羁押往刑场罪不容诛的犯人。
　　公主府的守卫眼中有可见的惊艳。
　　日头高照，公主府内，他和阿夏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院，任由下人为他们安排住处。
　　他没见上周蕤一面，她只是递话出来让他们好生住下，哪日抽空自然会来看他，不会让他等太久。
　　好似早就预料。
　　姜胥咬牙切齿，他分明在门外看到纱幔后伸出一双熟悉的手接过侍女送上的团扇。
　　后知后觉，他什么时候觉得周蕤的手熟悉了。
　　多年以后，郑国几乎要一统天下了，宋国早已成为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民间有个传言，当今皇帝落魄时曾是宋国公主的面首，许多人不赶相信。但那名声不好宋国公主倒是烈性，在宋国城破时服毒自尽。
　　一弯新月低垂，它的下方是一处精巧豪奢的宫殿，这是宫中人们讳莫如深的所在，里面的主人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但有人曾亲耳听过女子低低的哭泣声。英明神武的皇帝照旧乘着月色进去。
　　他一点都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