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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LXVII. 于灰烬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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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诺瓦看着面前身材高大的意大利男人,看着那件绶带装饰的法皇眼制服,忽然充满宽慰的笑了起来。他想,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就是他无法逃避的时刻。即便他曾那样畏惧这一时刻,但当一切归于死寂的时候,他却只觉得心安。
他想到这里,便忽然意识到,他所缺少的从来不是目的,而是一个为之牺牲的理由,一种深切热爱的心绪。而人只有心怀真正的热爱,才能面对生活无穷无尽的考验,命运无理无情的伤害,才能拥有执着战斗的力量,才能在绝望失望里振作。
波诺瓦于是抬起眼来,看着萨尔瓦托深沉凝重的目光。他背叛了法皇眼的旗帜,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但好在死亡将至,他已不必继续犯错,也不必继续背负这些蚕食灵魂的痛苦。此时此刻,这位老人所需要的只有一枚子弹,一个解脱的契机。
萨尔瓦托显然理解了波诺瓦的愿望,并皱着眉头,举起了錾刻圣经的银色手枪。作为内务机关的负责人,他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处决了多少同僚,处决了多少情愿或不情愿的叛徒。
在萨尔瓦托看来,此间所有都是另一种战场,另一种人类的觉悟,另一种人性的交锋。他有时也会羡慕那位伯爵,羡慕其中慷慨决然的杀死,羡慕其中。如他也能像伊利亚德那样扣动扳机,他或许就不会有这样多的悔恨,就不会时常感叹为时已晚的拯救。
但无论如何,一切都要结束了。维多透过波诺瓦的视线,看到了狭小客厅里的情况,看到了萨尔瓦托背后陆续赶来的法皇眼成员。一股奇妙的疑惑便升腾在他心里,使他反反复复的叩问,那个被恐惧和悲哀打倒的,似乎永远匍匐在地的老人,为什么变得这样坚决,这样舍生忘死的对抗?
他不明白,于他而言人类不过脆弱短暂的生命,不必有这样丰富的感情,也不必这样愚蠢鲁莽的逡巡。弹指刹那间生死的蝼蚁,只要臣服于伟大的力量就好,只要遵循宿命的安排就好,甚至不配用“生活”这个词语。然而正是这脆弱短暂的生命,弹指刹那间生死的蝼蚁,却总是扰乱他的计划,螳臂当车般的对抗,不自量力的反击——
加卡尔如是,波诺瓦也如是。
“燃烧吧,黑夜里的奴隶。”
随着维多的话语,苍蓝色的火焰从那位老人身上腾起,包裹了他沧桑迟暮的躯壳,并穿透了躯壳下温柔悔悟的魂灵。波诺瓦的意识逐渐消散,却没有感到一点预想之中的可怕。他只是看着眼前痛哭流泪的卡丽卡,很想如从前那样伸出手来,再给予她一点可有可无的宽慰。
而在苍蓝色的火焰里,波诺瓦又见到了伊利亚德的祖父,与他并肩作战的,驰骋欧洲的“不败骑枪”威廉。他见到这位比他年长十岁的前辈,在曾经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对他目光深沉的低语,告诉他人类对抗吸血鬼的力量不在刀剑,而在永不屈服的内心。
波诺瓦于是又笑了起来,因他知道,自己曾一度失去的武器,此时此刻正被他无比坚定的,紧紧的攥在掌心。他因此有了许多宽慰,有了些不合时宜的欣喜,并带着这些宽慰,这些欣喜,化作了一片灰黄散乱的沙砾。
卡丽卡终于不能抑制内心的痛苦,掩面跪倒在木质地板上,温暖的泪水便自指尖滑落,一点一滴的敲打在地。狭小的空间内又安静下来,穿红灰制服的人们纷纷低下头去,为这即便错误却又无奈奈何的老人默哀。
他们有时也会彷徨,也会从心底里疑问,所谓正确的决定,无悔的结局,又究竟该有怎样全然无瑕的内里。但每当他们这样彷徨,这样疑问的时候,所有錾刻在灵魂的苦难都会在冥冥中凝视,并如灯塔似的指引,告诉他们人类的力量,告诉他们命运不曾毁灭的意志。
人类就是这样在绝望里创造希望,在痛苦里谋求幸福的存在;人类就是这样即便全身抛在地狱里,也要仰望上苍,匍匐成塔,为他人所见之光明而挣扎的存在。
月光凄冷的朗照,落在一片静默无言的黑暗里,为残忍残酷的失去包裹上一层银白色的温柔外衣。一切都被月光的洪流浸没,被月光的洪流冲刷,如滩涂上往复来回的沙砾,那样消散在滚滚的浪花,沉眠于茫茫的人海。人的生命,便在这月光下分明,在这月光下有了恒久不变的归宿。
萨尔瓦托这样暗自感慨着,并垂下眼睑,看向不远处失声痛哭的卡丽卡。他伸出手去,即便对眼下的情况有所领悟,却依然语调低沉的说道:
“这里很危险,请尽快离开吧。”
卡丽卡听了,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并用目光询问这话语里的原因。萨尔瓦托于是一面收回法皇眼配发的银色手枪,一面对卡丽卡充满耐心的解释:
“那位伯爵身边的青年,似乎调查到了独手吸血鬼维多的计划……”
“加卡尔?”
“是的,他在不久以前联络支部大楼,告诉我们罗萨莉塔向他交代,维多希望复活檀香盒里的灰烬,复活自己曾经的主人。”
萨尔瓦托说到这里,让身后的法皇眼成员尽快收拾现场,并继续解释起来:
“而那位伯爵也察觉到了波诺瓦的身份,因此让我代表内务机关向他问话。与此同时,他还命令巴黎支部的行动队长特里斯坦疏散附近的居民,好减轻维多对这座城市的威胁。”
“这座城市?”
“你要相信那位伯爵的判断。”
卡丽卡因萨尔瓦托的话语,一下子沉默起来。她看着不远处名为“银牙”的猎刀,回忆起波诺瓦曾抚养她,教导她的过去。她于是刹那间悲哀振作,意识到人与吸血鬼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意识到自己在厄运面前并没有一败涂地。她想到这里,一把抓起面前的曲刃猎刀,瞪视着萨尔瓦托,并对他目光坚定的说道:
“我失去了亲人,却不愿任何人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