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Dust：血与灰》千世千景

67、LXVI. 徒劳对抗

　　灯光昏黄，垂落在老旧的公寓里，照亮夜幕下决裂对峙的心绪，照亮彼此间无法理解的痛苦。波诺瓦站在卡丽卡面前，看着那双悲哀坚定的目光，便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破了心脏，仿佛不再有生存生活的愿望。
　　他只是一个懦夫，一个无能为力的懦夫，在血与灰里徘徊，在恶魔脚下祈祷。他落寞的灵魂里也曾产生过对抗的勇气，产生过无法消抵的犹疑。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选择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悬崖。
　　波诺瓦有时也会疑惑的想，如他拥有那位伯爵的力量，如他拥有那位伯爵的意志，是否就不会屈服于盘桓内心的恐惧，是否就能如其他人一样，投身注定毁灭的结局。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老了，并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从前人们将他称作“银牙”的时候，他是怎样慷慨决绝的战斗，怎样毫无保留的奔赴。
　　他眼下，只莫名感到从前的故事好像臆想，好像别人演绎的传说，又好像见血封喉的毒药，令他羡慕，令他挣扎，令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到这里，忽然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让卡丽卡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非纠缠的矛盾。
　　但卡丽卡却如他手上带着莫大的罪一样，有些瑟缩的向后退去，并抬起眼睑，神色戒备的望着他的眼睛。波诺瓦的心于是燃烧起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痛苦。他本意并不在此，他只是不知该怎样保护，不知该怎样用衰老的躯壳拯救。他希望为自己开脱，可当他与卡丽卡对视的时候，他就知道，言语已无法弥补其中堆叠的过错。
　　一切于是又沉默下来，又带着宿命轮回的凝重。
　　卡丽卡便在这沉默里，揩了揩脸颊上的泪水，用毫无希冀但异常恳切的语调，对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
　　“支部长，放弃这些事情，去向伯爵自首吧！他一定会看在‘银牙’与麦克林的交情上，从轻处罚您的！”
　　“已经太晚了。”
　　波诺瓦木然的低着头颅，并仿佛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
　　“卡丽卡，全部都已经太晚了。”
　　“不，只要那位伯爵肯宽恕您，我们可以离开巴黎，可以不再没有退路的战斗。支部长，您将我从血海地狱里拯救，我便合该向您报答。”
　　波诺瓦听了，意识到即便如此，卡丽卡也没有否认他的存在，没有忘记彼此亲善的过去。他便再也不能抑制胸膛里盘旋的悲哀，不能抑制眼中温暖的泪水。但当他流泪的时候，那浑浊双眼里却只有两行鲜红的血滴。波诺瓦，维多手下的拟吸血鬼，已经失去了被救赎的机会，没有任何可称之为退路的结局。
　　而就在这个时候，维多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冥冥响起：
　　“杀了她，这是对你的考验。”
　　波诺瓦听了，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变得可怕而又悲惨。他拿起沙发边上的拐杖，在卡丽卡惊异的注视下，拔出了其中隐藏的短剑。他那嶙峋苍老的双手青筋暴起，并不受控制的死死攥着剑柄，向卡丽卡速度极快的刺去。
　　卡丽卡的手摸上了“银牙”的刀柄，但却立刻撕心裂肺的想到，这是波诺瓦传给她的武器，是波诺瓦对她的恩情。那些茫然柔软的回忆，那些相依为命的生活，便刹那间涌向她的心脏，涌向她备受关爱的灵魂。卡丽卡于是又放下了手，放下了同至亲至爱的战斗，放下了其中无法挽回的恩仇。
　　她说：
　　“这也是我的宿命。”
　　波诺瓦因她那话语，声嘶力竭的大吼起来。身为人类的本能驱使着他，令他对抗维多的命令，令他不惜一切的保护。他想，如果此时此刻就是他的终点，如果此时此刻就是命运的分歧，他一定要作最后的，无愧于心的决定。他已犯下了足够多的错误，经历了足够多的失败。但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希望圣人能够庇护他，能够令他不至于一无所有。
　　他手里的短剑闪着蓝光，在将要刺中卡丽卡的刹那，忽然向一旁歪斜，让过了致命的内脏。卡丽卡侧腰的制服被划开一道裂缝，鲜血便自那裂缝瀑布似的涌出。但即便如此，这位女秘书长也没有后退，没有在死亡面前违背自己的誓言。
　　维多于是暴怒起来，向波诺瓦近乎斥责似的命令：
　　“区区黑夜里的奴隶，你知道违抗我的下场吗？”
　　“维多，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波诺瓦对着脑海里的吸血鬼大喊，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右手，直至手腕淤青，也不让那短剑继续伤害卡丽卡的一丝一毫。他不明白自己究竟从哪里获得了这样庞大的勇气，这样决绝的力量。但他必须保护，必须战胜这些自己曾一度以为永远无法战胜的东西。
　　“波诺瓦，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们不会原谅你的。”
　　维多不能掌控局势的走向，于是转而向波诺瓦劝诱，
　　“你终究只能与吸血鬼为伍，与你的同类为伍。”
　　“我不需要回报！”
　　波诺瓦极力的退后两步，用眼神示意卡丽卡离开。他一面急促的呼吸着，一面向维多反驳道：
　　“并不是所有付出都需要回报的……更何况我，只是想保护唯一的亲人。”
　　“愚蠢！”
　　随着维多愤怒的话语落下，波诺瓦的右手忽然翻转，手上的短剑便顷刻斩下了阻止行动的左手。波诺瓦痛苦的哀叫起来，却依然逼迫双脚站在原地，不向卡丽卡靠近。但他已没有办法再遏制短剑的攻击，只能眼看着剑锋违背心意的，向卡丽卡刺去。
　　卡丽卡已经呆住了，直直的看着地上波诺瓦被斩落的左手，一下子失去了动作。她已明确吸血鬼的残酷，已知晓与之战斗的可怕。但当波诺瓦的断肢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然觉得被生生砍断的，好像是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玻璃窗发出一声脆响，一枚银弹穿过黑夜，击落了波诺瓦手里的短剑。萨尔瓦托，那位来自罗马的内务机关负责人，便拿着一把錾刻圣经的银色手枪，在月下身影矫健的翻进窗来。
　　他一面保护着卡丽卡，一面对波诺瓦说道：
　　“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