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至今Z

10、年少誓言

　　一切发生得太快，荒漠脑中一片混乱，像怎么串也串不起来的珠子。赵君曜不是说赵灵霜没有灵脉吗，她刚刚身形移动的速度已经超越了观星境修士，甚至能在这里御空，把他从悬崖底下抱上来…难道赵君曜在说谎吗，可是荒漠感受不到一丝赵灵霜身上有灵力波动…
　　赵君麒百口莫辩，无力的垂着手，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谁会相信荒漠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为什么荒漠要跳下去，赵君麒甚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我自己踩空了跳下去的。”荒漠回过神，缓缓开口，“我看风景看的忘了神，麒公子过来提醒我，我一不留神就掉下去了。”
　　“真的？”赵灵霜怒气未消，盯着赵君麒。
　　“当然是真的。”荒漠十分诚恳，赵灵霜半信半疑的放开荒漠。赵灵青走到赵灵霜，担忧的按着赵灵霜的手臂：“你刚刚……”
　　“无妨，救人要紧。”赵灵霜摇摇头。
　　荒漠听不懂二人打哑谜，看了一眼赵君麒，赵君麒只是愤恨的转过身。薛淮心有余悸的过来扶住荒漠道：“你没事吧？”
　　荒漠摇了摇头，思索着当日赵君曜对他说的话。赵君曜的语气神色不像作假，只是赵灵霜看上去不是简单的“没有灵脉”，赵君曜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让他保护赵灵霜？
　　闹了这一出大家也没有兴致再爬山，匆匆的打道回府。经过赵君麒时，荒漠听见他冷笑：“虽然看不懂你在玩什么花样，不过可真狠。”
　　荒漠叹气，经过此事，赵君麒日后肯定会离他远远的。逃也没逃成，还彻底得罪了赵君麒。
　　回到雪桐院，憋了一路的薛淮叉着腰对荒漠怒道：“那种地方你还真敢跳啊！”
　　“应该没事的。”荒漠小声道。
　　薛淮再也绷不住，猛的抱着荒漠泣不成声：“我都做好了和你分别的准备，看见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五脏六腑都要痛碎了……”
　　荒漠拍了拍薛淮的背，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自从得知要去小青巽峰，荒漠内心挣扎了许久，告诉薛淮：“如果有机会……我会假装死在那里，然后离开诸绝，去十大洞天。”
　　“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走了么？”薛淮的心颤抖了一下，他希望荒漠陪着他，可是更没有办法说出挽留他的话。荒漠的天赋，不应该被藏在赵王府里做一个隐姓埋名的死士。
　　“我没有办法了，我要尽早离开。”荒漠声音嘶哑，他多么想带着薛淮一起离开，可是他自身都难保。
　　“我明白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祝愿你顺遂平安。”薛淮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我可能回不去了，我们两个能走出去一个，也是好的。”
　　“如果，如果以后你还记得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荒漠强忍心中苦涩，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如果我有不再受制于人的那天，我一定一定会帮你回到永昼。”
　　薛淮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掌：“他们的仙脉现象是紫气东来，我却是旭日东升，就算我回到那里，他们也只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女子玷污皇室血脉生下来的杂种。”
　　三年来，这是薛淮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身世，荒漠震惊道：“阿淮，你是永昼皇族……”
　　“他们不会愿意承认我是什么皇族，我在这里做着诸绝人倒是更快活。”薛淮冷嘲，“他们巴不得我早就死了。”
　　“就算他们看不起你的出身，你也是有仙脉的的修士啊，凭什么因一己喜恶要置你们母子于死地？”荒漠气愤。
　　薛淮嗤笑：“永昼皇风流多情，皇妃无数，却只有永昼太子一个独子，皆因他有个善妒狠厉的皇后。皇后不允许其它皇妃生下皇子，而我母亲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宫娥，不能被册封为皇妃，因此没有被皇后发现，才生下了我。永昼皇已经有了一个足够优秀的儿子，没有把我当一回事，把我和母亲扔在行宫对我们不闻不问，我倒也平安长到了六岁。没想到他某天突然想起我这个儿子，那时永昼太子已经年满十六被册为储君，永昼皇以为皇后会放过我，就告知了皇后我的存在，命人把我记入皇室宗谱。皇后表面上答应，暗地里迅速派人来毒杀我和母亲，幸好宫中有一些不满皇后作风的正直义士帮助母亲带着我逃出永昼。母亲带着我辗转流落几年才到到诸绝，最后心衰力竭死去，毁了她一生的两个人却远在永昼日日受着万民朝拜……“
　　薛淮说到最后身体已是止不住的颤抖，捂着眼呜咽起来。荒漠把薛淮紧紧抱入怀中安抚，薛淮立刻嚎啕大哭：“阿漠……我在这里好孤独……好孤独……你走了之后不会再有人关心我了……”
　　荒漠梦见自己站在小青巽峰的悬崖边，眼前是一片没有来路的白茫茫，身后是苍茫的远山，幽深的山谷，像有什么在暗处凝视着他。荒漠一个人站在崖边，摇摇晃晃的失重感让做了许久心理准备的他慌了心神。尽管他曾在深夜里四处无人的秩天宫后山上跳过几次，也潜入了赵王府豢养凶兽猛禽的地方，身后的未知依然让他无法控制的感到恐惧。他听见赵君麒的声音，在崖边的风里破碎成难以辨别的三言两语断断续续在他耳边擦过。他茫然的抬头望着朗朗青天，回忆像走马灯在他眼前旋转，他看见了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荒城昔日的城主，安流。即使过去三年，荒漠仍然清楚的记得安流的样子，即使被病痛摧残的面目全非，安流也固执的留在那座废墟一样的城里。
　　“这里是我和妹妹长大的地方……荒漠，我希望你也在这里长大。”安流用一种好似温柔的眼神的凝视着荒漠，荒漠却感不到一丝暖意。
　　“我一时心软，没有杀了他，害死了我妹妹，害死了全城的人，我日日都无比痛恨我自己……荒漠，荒漠，你要杀了他，我与这满城的亡魂都在等着……”
　　灰败的断壁残垣和安流疯狂的神情映在荒漠眼里，荒漠一遍遍的重复着：“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过往一幕幕闪过，最后一幕，是荒城的黄昏，带着他外出的安流被寇匪杀害。安流在屠城时受了严重的伤，即使是元仙修为也无力抵抗。荒漠只记得自己当时满脑都是滔天的怒怨，等他清醒过来时，那几个寇匪已经被人洞穿胸膛倒在地上没了生息，荒漠自己也仿佛脱力一般倒在地上。
　　荒漠倒下的时候去看安流，只剩一口气的安流却好似回光返照，以一种仿佛没了四肢的怪异爬行姿势拼命向他爬过来，用尽力气抓住荒漠的袖子，死死盯着荒漠，眼睛亮的像濒死挣扎的鱼。
　　安流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喉咙里只能挤出微弱的“嗬嗬”声，荒漠明白他的意思，回握住安流，道：
　　“安叔叔，我会杀了明圣教教主，安炽凉。”
　　“我会用安炽凉的血，告慰荒城所有的亡魂。”
　　荒漠说完，安流才垂下脑袋，闭上了眼。
　　可是我好累啊，安叔叔。三年后的荒漠站在小青巽峰的悬崖边，身体开始坠落，巨大的失重感一下子包围住他，他的心也在一点点被风干。薛淮说他几乎没有希望杀掉那个人，他何尝不明白这是一条和寻死没有区别的路，可是复仇的信念早已占据了他的身体，不容反抗的推着他前行。
　　那是他的的生命，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阿漠！”
　　荒漠听见有人在喊他，睁开眼是满目的红，像他在赵王府里看了许多次的明艳绚烂的朝霞，蕴着蓬勃的生机出现在遥远的天际，是他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里的唯一色彩，让他偶尔停下喘息时可以想象赵王府外的世界。
　　坠落的身体被一双手臂稳住，他看清了赵灵霜的脸。她的容颜从来没有像此刻深深印在他心中，他用了一生都无法忘记。
　　再次见到赵灵霜，是几天之后。赵灵霜脸色苍白，憔悴的靠在榻上，荒漠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心都颤了一下。
　　“殿下……您受伤了吗？”荒漠自责不已，想着赵灵霜大概是为了救他受伤。她没有灵力，也许是用了什么秘术……
　　赵灵霜摇摇头，示意荒漠走近一点，仰起头，道：“王兄也告诉你了，我没有灵脉，无法修炼，这十几年来，我不敢踏出赵王府，更无法承受外人异样的眼光，从前只有王兄一直陪着我，但我知道，王兄再疼我，也不能一直陪着我……”
　　“那日我看你坠落崖边，面上全无将死的惊恐，只有解脱的释然……看着你的寂寥落寞，我有时候会想，你和我一样害怕孤单吗？我原本想一个人默默过完一生，但某日你在我身边静静的看书，我让你读给我听，你笑说天色将晚，第二日再来读与我听。我第一次自私的想要一个人可以永远陪着我，想要有个人可以永远和我约定明天，约定以后……我这一生大概只会自私这一次了。阿漠，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可以吗……”
　　赵灵霜低声说着，一边去握荒漠的手。美人病容，总叫人分外怜惜，看着她平静眼眸里还有些许希冀，荒漠知道，就算他说不愿意，赵灵霜也会从容的放开他的手，笑着说一句：“无妨。”
　　撩人暖香萦绕在他的鼻尖，病中的赵灵霜越发纤弱轻灵，就算被消磨掉一点光泽，也依然是莹白的明珠。赵灵霜是这花团锦簇的王府供奉着的金玉美人，是在赵王的溺爱和庇佑下长大的尊贵王姬，她拥有的比荒漠多太多了，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何去温暖双方呢。
　　荒漠那时候太过年少，就算明白陪伴二字是不可轻易许下的诺言，也终究抵不过此刻柔软而冲动的心。她的眼是辉星映月的池水，让他说不出任何欺骗之语。
　　荒漠沉吟片刻，他的神情从没像此刻温柔庄重。荒漠缓缓道：“只要殿下愿意，我就会陪在殿下身边……若我将来失约，也祝愿殿下身旁常有相伴之人，不让殿下尝受孤独之苦。”
　　看着荒漠眼底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赵灵霜想，时间总会让她看懂他，让她拂去他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