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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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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刚来到福利院的那段时间,几乎不怎么说话,总是在某个地方突然愣住,出神地站上半天。
这种状态的不止他一个,从未接触过外界的孩子们对未知的一切产生应激,对无界的天空诚惶诚恐,福利院的围墙是他们仅有的安全感来源。
相比其他孩子来说,07算是状况比较稳定的。
半个月后,07熟悉的那位同伴被转来了这个福利院,据说是他强烈要求要跟07在一起。
基地“培育”的实验体太多,没有哪个福利院有能力承接全部的孩子,所以拆散了分到不同的福利院去,相应的也给这些福利院政策支持。
同伴见到07,先是眼睛跟扫描仪一般检查了他全身上下,接着泪眼婆娑地一口气解释:“我那天没有想丢下你,是别人把我抱走了。”
像是把这句话练习了许多遍。
基地的孩子一时还难以接受和理解这些闯进他们生活里,一口一个“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没事了”“别害怕”的人。
在这之前,他们不曾有过自己需要被救出基地的认知。
对于施以救援的人,他们还在用“别人”“那些人”指代。
07点点头,牵起同伴的手往食堂的方向走,“你不需要给我留几块肉了。”
“我们都会吃得很饱。”
同伴“哇”得一下哭出声,路过的老师差点以为他被07欺负了,但他牵07的手又牵得很紧,没有哪一步像是被迫的。
07其实有点嫌他吵,但还是耐着性子没说什么,只是小脸越来越冷。
两人一静一闹地穿梭在福利院中,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好在到达食堂后,同伴被午饭堵住了嘴。
*
或许是在基地时为了活命疯狂地学习和吸收知识,于是物极必反,07成了逃课的一把好手。
某天趴在闲置会议室的长桌上盯着那扇彩虹色的窗,而院长领了对夫妻走了进来。
07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迅速站了起来,向他们打了招呼。
这对夫妻是要做募捐的,今天过来考察。
院长对07摆了个“快走”的手势,笑盈盈道:“他今天上课时头晕,我让他来这儿休息。一时忙忘了,才记起来。”
07正要和他们说再见然后溜之大吉,那对夫妻唱二人转似的出声叫住他。
“小孩,过来我们看看。”
“碰巧了就是缘分,带回去也能和家里的做个伴儿。”
07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院长的示意下走了过去。
院长搭着他的肩,弯腰和他介绍:“这是宋瑾意女士和杨瓒先生。”
07顺着道:“宋女士好,杨先生好。”
宋瑾意笑着应下,轻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基地出来的孩子只有编号,心理医生建议他们给自己取名字,或者以后主动寻求亲密的人帮忙,说这样能建立归属感。
07还没有取,大家还是叫他“07”。
院长出声解释:“我们这里有些孩子情况比较特殊,想必你们也了解过,他……”
“我知道我叫什么。”07突然出声,在场的人纷纷看向他。
妈妈死的那天,女人用字条传递了她的名字。
“我姓简,书简的简。”07的双手背在后面交叠紧握。
其他三人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07愣神了一瞬,讷讷道:“还没有名。”
许瓒说:“那我们叫你小简好不好?”
07点点头。
宋瑾意和许瓒对视一眼,蹲下身平视07,问:“你愿意和我们成为家人吗?”
对方看起来是平和的,充满善意的家庭。
07心动过,而后头晕目眩地就被自己判定为背叛。
转运车的车轮声好像又响了起来,警示着他——妈妈的命运为他左右,她的痛苦颠沛流离,直到生命消耗殆尽后才流入他,得到归宿。
妈妈怕只能给予短暂的温暖,怕他对肢体接触产生依恋,所以和他的触碰从来都需要理由。
他想过的,假如妈妈当时没有怀孕,能够有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假如,假如……
……于是07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有我的家人。”
宋瑾意抬手扶起他,“不必道歉,我们了解了。”
院长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出去了。
07走了几步,步子越来越快,跨出去飞奔起来,像一阵风。
他停在教室门口,不近不远,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热意从脖子蒸腾到脸颊上。
教室里老师娓娓陈情诗句,顺着方才的风吹来:“人生萼绿生,天上轮茭降。”
他忽觉脑子里也热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迁移到黑板上那一排清隽飘逸的字——人生萼绿生,天上轮茭降。
“这玉梅仿若萼绿华仙人诞生尘世,又仿佛祥瑞降临人间。”
原来妈妈名字的出处是这里,简天茭。
真好。
07想,就让我沾一沾你的光吧,妈妈。
*
后来,从院长开始,一年年里大大小小的职工换了个遍,晴空下的福利院恍若死水一潭,不寒而栗。
就连福利院原本的孩子都被暗中转走,一个个替换成了熟悉的面孔。
无人庆祝的重逢,罪恶在此滋生。
□□易的程度和频率是在逐步试探中加深的,客户的数量被控制着。
为福利院举办的慈善晚会变成了一场狩猎。
在“规则”里,年满14岁的才会被选进慈善晚会的表演名单。年龄更小的要求客户在制度里的等级更高,指定人选更离不开财和权。
这些孩子中首当其冲被挑选出来的是拥有姓名的,在郑临昼看来这是一种污染。
07上报姓名后,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还未来得及帮他更改就被换走了。
这次郑临昼躲在暗处操盘。
在他的计划里,他“倾尽所有”培养的07号之后会成为实验台上最得力的干将,即便这个07是个冒牌货,但从先前的表现上来说没有让自己失望,是个称心如意的仿制孤品。
如果体面是一张惯手的人皮面具,姜蓝瑛让这张面具生疮流脓,从最底层皲裂至面目全非,粉碎殆尽。07的所作所为相互抵消后,仅仅似面具上长了几个痘。有些棘手,但还能修复平整,继续佩戴。
因此,07具有不必成为猎物的“殊荣”。
不过被欺骗的怒火并非容易被消磨的,况且他之前和姜蓝瑛走得那么近,还协助她转走了Z,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要让他知道,到底是谁给他的一切,到底是谁能给予庇护,让他认清自己是谁的东西。
07再没吃饱过饭,干最脏最累的活,穿别人穿烂穿破了的衣物。
大部份孩子并不同情他,怜悯在这里是无用可笑的垃圾,“自私”是活下去的法则。而且在郑临昼的默许下所有人都知道07是被“优待”的。
他们无法忍受07产生一丝一毫负面情绪,如炬的目光能将他活生生射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有小部分是07的好朋友,包括那个同伴在内。
其中多数是在逃课的时候碰到,交流心得时熟络起来的,包括但不限于言语交流和肢体交流——是找到好地方的独占欲在作祟。
因为他们的存在,07的生活不会太沉郁乏味,受到的排挤和孤立也没什么所谓。
期间,一个很特殊的孩子被送进了福利院——她失去自己的父母不久,其他亲人联系不上。
参杂在一众“实验品”中,她实在是鹤立鸡群。
她不在意也不在乎自己的特殊,甚至是安静的,总像一位旁观者。
直到不堪的交易在她面前上演。她从一众麻木的面孔中破茧而出,狰狞地拼尽全力地撕咬那位成年男性松弛腐朽的手臂。
腥臭的鲜血灌满口腔,泪水溢出,像是要净化这场噩梦。
最终,她被卸掉下巴拖拽开,有人踩踏她的背将她的呼吸空间挤压。
郑临昼安抚完受伤的顾客回来,蹲下身撩开她脏污的头发,“遗传真是一种病毒。你觉得呢?”
她回答不了,郑临昼也没想听,准备挥挥手让人处理了。
欻——
她听见窗户玻璃的碎裂声。
紧接着,郑临昼似乎被挟持,隐怒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07,你做什么?!”
“放了她。”
背上的重力移开,她迅速爬起身大口大口喘气,她这才看清现在的局面。
07拿着一片碎玻璃抵在郑临昼的喉间,周围的三两护卫用电击棍将他们围困其中。
07的身上有大大小小被玻璃刮出的伤口,威胁着郑临昼生命的那一片已经被浸红。
“……把她的下巴接回去。”
收到暗示的护卫将电击棍别回腰间,动作利落地合上她的下巴,然后她被扔出门外。
几个呼吸间,她听见房里的踢打辱骂,和难以忍耐的痛呼。
“……”
迟来的发泄衍生成另一种痛苦。
“喂。”
她看过去。
07那个形影不离的同伴靠着墙,神色不爽,却说:“不是你的错。”
她偏头吐出嘴里的血沫,刚接回的下巴细微颤栗着。
她低声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