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立夏

4、抓周记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仆出现在小院里，他走了以后，奶娘兴奋的对丫环小绿说大少爷要为我抓周了，然后，她赶紧算着距离我的周岁生日还有多少天。
　　原来，大少爷今天参加了他最小的妹妹笑灵郡主的抓周，一时想起了我，隐约觉得像也我的周岁生日也快到了。
　　看着奶娘和小绿激动得走来走去，我却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我从此的日子会平步青云，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他再深沉也会顽皮的时候，他一定看到小郡主抓周很有趣，所以想拿我来玩一玩，我真害怕被他从此抓着再也不会放手。
　　日子继续平静地过去，很快到了我周岁的那一天。直到我被倒腾着换上一身新衣服的时候，我还在犹豫：我要不要对大少爷——我未来的主人谄媚一些呢？如果我摆脱不了被当作玩具的命运，一开始就对他示好很可能会让我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吧？谁忍心对一个依赖他的孩子凶残呢？可是，万一我继续装傻能让我摆脱那个既定的命运呢？
　　我们住的小院离大世子的沉墨楼不远，奶娘抱着我兴冲冲地走着。她对于能见到大少爷很高兴，而且说不定趁他高兴的时候还能讨到赏。
　　我好不容易看到不同的景色，眼睛便不肯闲着，到处寻找漂亮的景色，不久看到前面长长的围墙，里面可能是我们正要去的地方。
　　转过墙角，远远看到前面大门里出来了几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还没等我看清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的脸，就感到奶娘猛然顿住了脚步，而且她的身体竟然抖了两下。她低下头，让出身子停在路边，等着那些人经过。
　　看来有个大人物经过了。
　　那几个人走近了，慢慢地停了下来。奶娘一手压下我的头，又开始发抖了，而且抖得比刚才厉害多。
　　她颤抖着身体施了一个礼，说：“奴婢张何氏见过辰妃娘娘。”
　　人群中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辰妃娘娘问你，哪个院子的？”
　　“回辰妃娘娘：奴婢……奴婢……是这个孩子……是大世子的玩具……丑丑的奶娘，大世子命奴婢抱去让他看看。”
　　“哦？烈儿的玩具？是那个贱女人的孩子吗？”这个声音听起来高贵而严厉，让我想起了电视中看过的慈禧。
　　“回辰妃娘娘，就是他。”
　　“云儿，抱过来我看看。”
　　我被递到一个黄衫丫环的手中，她抱着我走到那个贵妇手中。
　　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左右转了又转，最后抬起我的脸对上了她的眼睛，从她头上反射来的闪闪的金光刺到了我的眼，我刚模模胡胡看到一张精致的脸，和一个直挺的鼻子，就被她充满了鄙视和愤恨的眼神惊醒了，赶紧装出害怕和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来。
　　看过了我的脸，她的手突然使力，把我的下巴捏得疼出眼泪来才松手，然后盯着我冷冷地说道：“才这么小一点儿，就长出那个女人的狐媚样子出来了？等烈儿玩腻了，就抱到我这里来玩玩看吧。”
　　等我终于回到奶娘的怀抱，我偷偷吐出一口气，天哪，真是可怕的女人。
　　奶娘一手抱着我，一手拍了许久自己的胸口，口中还不停地叨念了一会儿“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等那些人走远了奶娘紧紧地抱住我，说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以后不定要吃多少苦呢。”看来她不再认为我将来会有可能拥有一个比较光明的前途了。
　　我把头紧紧地抵在奶娘的胸上，听着的她心跳声，下定了决心：如果注定逃不开做玩具的命运，当然只能选最好的主人。
　　从前的电视剧看得太多了， “最毒莫过妇人心”，嫉妒的女人真可怕，自古那些皇帝后宫里的寂寞女人为了打发无聊的岁月，不知道暗地里做过多少肮脏龌龊的事情，而这座王府虽然不比皇帝的后宫，恐怕也不会比那里差多少。有些事情说不定我比奶娘知道的还多呢。别的不说，古代最令人谈之色变的酷刑“炮烙之刑”，据说就是苏妲己发明的。

　　有了这次惊吓，奶娘走快了不少。我紧紧地偎着她，心里也是沉沉的，为这些深墙大院里的女人感到悲哀。
　　被仆人领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屋子，大少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等奶娘行过礼直起身，我终于可以仔细看一下这个一年前匆匆见过一眼的人。
　　可是当我一眼望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开始疼痛起来。
　　那个王府的大世子、大少爷，正坐在椅子上。我感觉到那个被包在黑色衣衫里的瘦瘦的少年很寂寞，完完全全没有我曾经以为会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小孩子对游戏的期待和兴奋。
　　他的皮肤很白晰，脸长得非常对称，但是线条有些柔和，还没有完全摆脱一个孩子的痕迹，让人觉得他略有羸弱，他的鼻子高而挺直，完全遗传了他的母亲，那个我刚刚见过的女人，嘴唇薄薄的，但很宽阔。这只是一张孩子的脸啊，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被人抛弃的绝望？
　　这样人家的孩子一定会孤独寂寞，我在这一年里就常常这样想。可是等我真正看到他的时候，这种感觉才真真切切起来。这个从六岁起便离开母亲独自居住在这里的小孩，他瘦弱的肩膀担负着多少责任和期望？
　　我对“大少爷”的恐惧消失了，我多恨现在这个婴儿的自己，我想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拍他，对他说：“小烈，小烈，以后有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人。”
　　我想看他的眼神闪烁着温柔的明亮，看他的嘴角含着快乐的微笑……
　　我不知道我这样看着他思绪迷离的时候是不是笑了，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脸在我面前数倍放大，他的手又像一年前那样抚上我的眼角，这次低低地说了一句：“充满着水雾烟霞。”

　　从前我的眼睛很漂亮。用清璃的话说，全身上下就这双眼睛能看了。
　　那时候，我的额头太宽——头发还长得很高；眉毛很杂——只有修过还能看看，可惜我总是怕疼又觉得麻烦，很少主动去修，所以只好说自己喜欢原始森林；鼻子太矮——笑起来的时候还会皱皱的；嘴唇颜色有点儿深——我非常羡慕别人那种浅浅的颜色，涂上唇膏后有一种透明的感觉。
　　虽然这一大堆缺点全长在我的脸上，我却能和清璃这个大美人蝉联了高中时两届的 “校园双娇”，原因就是据说我的眼睛长得很美。
　　清璃曾经似玩笑又认真地对我规定了三不准：不准盯着别人看！不准对着别人笑！不准对着别人斜睨！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也长着这样一双眼睛。我从没想过照一下镜子——尽管我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一面很亮的铜镜。
　　对于我来说，虽然我接受了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事实，但是如果我没有看到过现在的模样，我就可以一直告诉自己，爸爸妈妈一直和我在一起，清璃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只是隔了一段距离。

　　我听到他问奶娘：“他会说话或走路么？”他的声音不高，他用沉稳代替了清亮。
　　奶娘回答过都还不会，然后在被示意着把我放在摆满了东西的大桌子上后，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我。
　　当他站起来走向桌子的时候，我决定陪这个寂寞小孩玩游戏。
　　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喜欢自己的玩具与众不同，所以，也许我会给这个玩具发展自己兴趣的机会呢。让我们来试一试，看看我的玩具希望拥有怎样的未来。”
　　我一直觉得他能看穿我，一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我那盘香气四溢的点心爬过去，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嗯，软软的，还热着，不太甜，很合我的口味，从我长牙后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我翻过身子坐在那里慢地吃，朝那个孤独的小孩笑一笑。他看到我这个样子，露出了一点笑容。
　　可怜的孩子。我抓起一块点心朝他伸出手去，他有些迷茫了，指指自己，问我：“给我的么？”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来，我没有放进他手里，冲他嘟嘟嘴，他明白了，笑笑地伸过头来，我把点心塞到他的嘴里。嗯，这样才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嘛。
　　吃完点心舔舔手，继续爬。
　　把那把代表法律的尺子和那个代表官位的印章踢下桌子，把那些笔墨纸砚也踢到下去。
　　那些金银玉器亮亮的，看起来都好漂亮啊，而且，金银财宝耶，谁不喜欢！伸出手去摸一摸，嗯，好凉！堆在一边。
　　爬到那张仕女图上，想起了我曾经对清璃说过我下辈子的凌云壮志：“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翩翩美男，追遍天下美女，风流而不下流……”然后我就被清璃打了一个暴头：“你还风流而不下流？现在口水都流出来了！”我真的流了一大滩口水在上面。
　　那个算盘看起来也好讨厌啊，踢掉！
　　那把剑看起来很帅耶，可惜好重啊，也好凉，吃力地踢到金银珠宝那一堆里去。
　　好漂亮的小匕首，我喜欢，拿起来放在美女图那里。
　　去看看那几本书是什么，虽然封皮上的文字笔划繁多，但是毕竟我曾经看过Ｎ本台版小说，所以还难不倒我。
　　诗集？推下桌子。佛经？踢下去！看来没什么好东西，打算接着扔——慢着！药……经？
　　真的是那两个字吗？真的是那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吗？
　　在那些吃了就睡的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自己将来应该拥有的一技之长。三百六十行、农林牧副渔，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定行医是最方便和安全的事业：不用带任何职业器具，将来如果有机会行走在外面也很受尊重和欢迎。
　　现在真的有一本《药经》摆在我的面前！我激动得呼吸困难、两眼放光……
　　可惜这只是个游戏——不行，我真的要试一试。
　　我拿起书，坐起身子，看向那个寂寞小孩。
　　他看到这里，也觉得很好玩的样子，问我：“选好了么？”我冲他点点头。看看书，再看看桌子上剩下的两堆东西。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那些东西，想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说：“我让想一想，你的意思是……如果只能选一样就是手里的这本书，如果还能再选就要你流了口水的那堆东西，然后就是剩下的那堆珠宝是吗？”
　　真是聪明的孩子啊，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些你都不能选了怎么办？别忘了，你刚才已经选过了点心。”
　　啊，真是贪吃惹的祸。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我也只是陪他玩一次游戏罢了。而且寂寞小孩完全进入了角色呢。
　　他见我没有失望的表情，决定诱惑我：“如果我答应你选这本书，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要好处啊……我嘟嘟嘴，指指他，再按按我的脸。
　　“亲我一下脸？”
　　点点头。
　　“如果再让你选了那堆呢？”
　　嘟嘟嘴，指指他，再点点我的唇。
　　“亲一下我的嘴？”
　　再点点头。其实心里有些不舍，我的初吻耶。
　　“全都给你呢？”
　　我朝他伸出手去。
　　“抱抱我？”
　　点点头。再摇摇头。继续伸着手。
　　“陪着我？”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了。
　　点点头。再摇摇头。
　　“一直陪着我？”他有些急促了。
　　点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走到桌边，面对他，伸开手。
　　他激动地伸出手来抱起我，“真的会一直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我的双手也紧紧抓住他，头朝他的怀里埋进去，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寂寞的孩子流泪了。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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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一章以后，就要正式地进入主题了。原来的构思是丑丑被大世子当作是一个玩具来排遣自己的寂寞和怨恨。可是今天早上正式定好文要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大世子的寂寞，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却得不到亲情的关爱，父亲只是冷漠地把责任压给他，希望他成为一个强者，母亲希望通过他来谋取自己的地位，异母和兄弟也一直在挑他的错处，等待着时机打击他。我觉得如果让他一个人会很可怜，所以，我改了这篇文，我想让丑丑以后一直陪着他，给他温暖。